-裴雪舟動作猛地一頓,愣愣盯著自己碗裡的吃食:
“素菜?這怎麼可能是素菜?明明就是葷菜啊!”
時芙用帕子擦了擦裴雪舟臟兮兮的小嘴:
“用料也簡單,不過就是白蘿蔔、香菇、土豆等等。”
他最討厭的蘿蔔、香菇。
吃了就會爛肚皮的蘿蔔、香菇……
裴雪舟的雙手一抖,小肉手裡的筷子都掉了下去。
玉箸撞擊青石磚。
咣噹一聲。
翠翠意外的聽著鄭時芙的話,垂眸看著眼前色香味俱全的幾盤菜。
這竟是用土豆、白蘿蔔、香菇做出來的素肉?
竟看著與葷菜一模一樣。
她看著裴雪舟目瞪口呆的模樣,心裡想笑。
難得。
小公子竟是被時芙的手藝治住了。
她慢吞吞的將裴雪舟碗裡的素肉夾遠了,又是笑著詢問:
“小公子還要繼續用膳嗎?”
“是否要奴婢將這些香菇蘿蔔的撤了去?”
酸香撲鼻的香氣隨著翠翠的動作飄遠了去。
裴雪舟眼巴巴盯著眼前的素菜。
咬著唇瓣將盤子拉到了自己跟前。
…………
裴執玉站在廊下,已聽了半盞茶功夫。
裴雪舟的臥房內傳出碗碟碰撞的聲音,間或夾雜著一聲含糊的好吃,就像是幼獸滿足的嗚咽。
與昨日相比,乖巧的不像一個人。
青書推開門。
吱呀一聲,明媚的暖陽透過門的縫隙照進來。
裴執玉跨過門檻,便見裴雪舟坐在矮桌前,麵前擺著四五樣素菜。
“回鍋肉”澆著紅亮的醬汁,上頭撒了翠綠的蔥花和雪白的蒜末。
旁邊的那盤,是黑褐色的“鱔絲”與筍絲、木耳絲炒在一起,醬色濃鬱,油亮亮的泛著光。
中間還有一碗清湯,翠綠的青菜邊漂浮著一塊塊白玉豆腐。
都是寺廟常做的素菜。
不過這手藝,竟是比皇家禦用的大相國寺,做出來的還要厲害。
看見裴執玉,叫屋內在場的人皆是一怔。
滿屋仆婦跪地,鄭時芙也跟著翠翠連忙行禮。
裴雪舟也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急忙下了圓凳,又是垂著頭叫了一聲:
“父王……”
可裴執玉的目光卻不在他的身上。
裴執玉垂眸,瞧著桌邊行禮的女子。
衣裳倒不是昨日那件洗得發白的素色。
她穿著一身極新的藕色褙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
雙手交疊在身前,露出一截霜雪似的皓腕。
烏黑的發用一根素簪子紮成婦人的髻,幾縷碎髮貼在耳側,此刻緊緊低著頭。
襯得那截脖頸格外纖細。
太年輕了,幾乎是與淑嫻差不多的年歲。
可裴淑嫻還尚未婚配,日日出府交友玩鬨,是小孩子的心性。
而她已嫁作人婦,成了寡婦。
桌上的菜皆是出自她的手藝……
“都起來吧。”
裴執玉緩慢的在裴雪舟的身邊落座,聲音淡淡的。
四周的仆從皆低垂著頭。
鄭時芙安靜的起了身,與她們一樣,規矩的立在一邊。
她安靜的看著翠翠為裴雪舟佈菜。
就連呼吸都極輕,令人察覺不到她的存在。
裴雪舟也安靜了下去。
不僅用膳時冇有說話,甚至碗筷都不敢碰撞,發出多餘的聲響。
誰知裴執玉突然拿起青菜豆腐湯邊擱著的瓷勺。
他舀了一點送入口中。
豆腐是尋常的豆腐,卻不知用什麼辦法去了豆腥,混了青菜汁調成淡綠色。
入口軟綿滑膩。
他放下了勺子,抬眸望向角落裡的鄭時芙。
“你是如何讓他肯吃的?”
鄭時芙一怔,垂著頭恭敬答話:“回殿下,小公子不愛吃素,是嫌菜有土腥氣,又嫌冇滋味。”
“先前被大人逼迫後,便連口都不肯開了。”
她慢慢道。
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南邊的吳儂軟語。
“奴婢便用土豆泥包裹腐皮做成素魚,白蘿蔔貼酵麪皮便成了回鍋肉。”
“香菇泡發後切成長條,裹了澱粉後再下油鍋,熱氣一出,澆上濃稠的料汁,便做成了素鱔絲。”
從前為了供周培方父子讀書,家中能賣的都賣了,苦寒無比。
鄭時芙便絞儘腦汁,用便宜的素菜,做成了葷菜的模樣。
那時她日日在廚房裡忙活。
油鍋裡的油濺起來落在手腕上,也隻是用冷水衝一衝。
隻願趕著時辰做成了菜,讓周培方帶去書塾,午間用膳時不至於日日茹素,在同窗前落了麵子、遭人奚落。
他們起初吃到這素肉時,也與小公子一樣。
父子倆眉飛色舞、相視一笑。
彷彿遇見了什麼世間珍寶。
對於她煮的膳食,他們格外貪食,又心疼她手腕上大大小小的水泡。
周培方會趁散學時,用抄書攢來的銀子,趕去十餘裡外的縣城。
買來膏藥,還帶來當下最時興的雪花膏。
雪花膏,那是她用過最好的東西。
甜絲絲的,用手一抹便在肌膚上化開了。
夜裡,周培方用指腹為她的雙手按摩,然後放在手心一點點焐熱。
他的眼眸深情,聲音泛著心疼:
“書中的纖纖玉手,我是第一次見了。”
“芙娘,我平日吃些乾糧便好,你的皮膚薄,省得手被熱油燙起了泡。”
誰知入了京城後,他便因為郡主喜歡她的手藝,吩咐她去做了廚房嬤嬤。
一日三餐,頓頓不得落。
熱油燎了她的手,可她手上舊的水泡還未消,新的便又起來了。
疼。
很疼。
鄭時芙想到這裡,閉了閉眼眸,又是跪了下去。
“所以……奴婢將素菜做成了葷菜的模樣,隻想哄騙小公子先吃下。”
她說到最後,聲音有些乾澀:“是奴婢自作主張,欺瞞小主子,還請殿下恕罪。”
裴執玉端坐在桌前,聽著她輕輕的聲音。
他突然想起那碗青菜豆腐湯。
豆腐白嫩,青菜爽口。
極淡,卻又很鮮。
堂屋內徹底安靜了下去。
裴執玉冇有說話。
裴雪舟連嘴裡的飯都不敢咀嚼。
屋內無比沉寂,時芙頭埋得是越發低了。
她鬢邊那幾縷碎髮還貼在耳後,大約是癢,極快的伸手攏了一下。
微抖的指尖掠過耳廓,裴執玉看見她手腕內側極淡的舊疤。
是從前在廚房被油點燙的。
“你做得極好。”
隻聽裴執玉突然開口:
“往後雪舟的膳食便由你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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