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如今知曉他已有妻女,卻仍舊是願意讓他與郡主成婚?
“殿下……殿下是想要微臣與妻子和離?”
周培方望著殿下那雙淡漠的眉目。
隻覺得自己說的是什麼天方夜譚。
誰知案前的男人微微頷首,麵上並不見什麼情緒。
“嗯。”
裴執玉指尖輕輕摩挲手中珠粒,淡淡道——
“和離後,才能叫本王睡個整覺。”
郡主聽見這話,也是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眼眸。
她從未想到父王竟是這樣地擔憂自己。
為了自己的婚事輾轉翻折、睡不著覺?
最後甚至願意為了自己突破底線。
要求周郎與他那糟糠之妻和離!
若是如此……
想必父王為了她的名聲,也早晚會把那個勾人的狐媚子處置了。
不叫周郎這樣的拖泥帶水、藕斷絲連。
周培方此刻也是想到這件事情。
他抿著唇,狂跳的心臟竟隱約泛出了些許的難受。
從前,他從未想過要和鄭時芙和離的事情。
縱使方纔他知曉殿下得知時芙的存在——
想的也是他得罪了王府,再無升遷可能,便好好地回去與鄭時芙過日子。
兩人相濡以沫、白頭到老,便也不再折騰了。
與不叫鄭時芙這個心眼小的,日日與他鬨脾氣。
卻冇想到峯迴路轉,殿下寵愛郡主,又看重了他的才乾。
竟違背底線,要他向鄭時芙提出和離。
和離……
眼前不受控製的浮現出鄭時芙那雙含了秋水的杏眼。
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若是和離了,還會有誰會要她一個無知的鄉野村婦呢?
周培方很清晰的知曉——
殿下知曉時芙的存在,為了王府的聲譽。
想必時芙日後帶著小寶,是無處容身了。
周培方的心中正想著,卻忽然聽見跟前傳來叩叩的兩聲。
聲音短促而清脆。
好似殿下無聲的催促。
周培方渾身一凜,急忙回過神。
他嚥了咽口水,便在此刻下定了決心。
“微臣願意和離!”
他說著,將頭埋得更低了:“不過一日夫妻百日恩,微臣還是求殿下能夠放過微臣的前妻,給她們母女留一條活路。”
“起碼不要趕儘殺絕。”
案後的裴執玉一頓。
他凝著跪在跟前的男人,忽然笑了一下。
涼薄的黑瞳繼而瞥向書房角落的屏風,他將手心的佛珠緩慢收攏。
“你倒是個有情有義的。”
“本王會給你的妻女留一條活路。”
他說著,微微一頓,聲線淡漠。
“隻是不知是否會是你想的那樣。”
跪在地上的周培方不敢動彈,反倒是將腦袋埋得越發低了。
他從殿下的話中聽出言外之意。
知道殿下為了王府和郡主的聲譽,是不會讓鄭時芙好過了。
不過無論如何,保住了她們的性命總是好的。
他想到這裡,一字一句地道:“多謝殿下。”
“哪怕是讓她和小寶去做最低賤的事情,為奴為婢,抹去她的存在……”
周培方的話還未說完,忽然卻被案前的殿下打斷了——
“你與你的妻子還有舊情?”
殿下的聲音冰冷,叫周培方的心尖一顫。
“不不!冇有舊情!”周培方急忙抬起頭。
“我與她一直冇有感情!她目不識丁、不通詩書,我與她成婚不過是無奈之舉!如今也是因為有了孩子所以有了責任!”
周培方說著,又是急急將眼眸望向了一旁的郡主。
他眉眼溫潤地看著裴淑嫻,然後深情的微笑了一下:
“微臣真正愛的人是郡主,郡主對微臣有知遇之恩。”
“她才華橫溢,卻又善良至極,已然是這天下最好的女子。”
“微臣這輩子都不會再喜歡第二個人了……”
周培方越說,一旁的裴淑嫻咬緊了唇瓣。
欣喜的幾乎是要落下淚來。
裴執玉手撚佛珠,靜靜地坐在案前。
聽他巧舌如簧、口若懸河,竟微微抬了抬眉骨。
他掀了眼皮,視線輕輕掃過角落裡那扇屏風,挪到了周培方的臉上。
隻聽殿下清冷的聲音好似隨意道:
“那你可願為郡主放棄一切榮華?”
“譬如迎娶郡主,青苗法此舉功成,便無你的功勞。”
“願意!微臣自然願意!”
周培方不假思索地回答。
父母為子則計之深遠,這自然隻是殿下對他的考驗。
畢竟郡主是殿下唯一的血脈,殿下為了郡主,甚至能將底線都捨棄了。
郡主的外祖家便是隴西李氏,聲名顯赫。
他娶了郡主,隻會平步青雲。
周培方想到這裡,便忽然握住了身邊郡主的手。
感受著裴淑嫻微顫的指尖。
周培方一字一句地道:“為了淑嫻,微臣做什麼都願意。”
他鄭重無比地許諾:“微臣立即便與妻子和離!”
斬釘截鐵的話語就這樣落入時芙的耳畔。
屏風後的時芙聽完了全部,感受到的竟是一陣強烈的眩暈。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手心濕濡。
隻覺得一直強壓在她脊骨上的那方巨石。
竟在一瞬間消失了。
屏風細密的薄絹隱約勾勒出殿下端方的背影。
疏離、淡漠。
無所不能。
時芙是第一次瞧見恃才傲物的周培方,如此卑微的匍匐在地。
也是第一次瞧見嬌縱跋扈的郡主,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其實殿下從前答應她的時候。
她仍是惴惴不安,心中不敢存了幻想。
仍舊是擔心殿下為了郡主的聲譽,幫親不幫理,將她悄無聲息地處置了。
畢竟郡主是殿下看重的女兒。
可這一切來得太快。
太輕而易舉。
殿下剛正不阿,好似廟堂金玉。
心中便隻存公理二字。
能為了她一個小小奴婢,如此疾聲厲色地問責了高貴的郡主。
還為她主持了和離。
時芙心中知足,也很感激。
隻要她能和離,無論周培方與誰成親,她都不在乎。
時芙想著,指尖輕顫。
她隻覺得連日來走投無路的委屈與惶恐,在此刻儘數消了。
微顫的指尖有些濕熱。
她垂眸一瞧,才發現那是自己的淚。
時芙忽然笑了一下。
任由淚水一顆顆地滾落。
好似回到了她入王府應聘奶孃的那一日。
隻是現在……
天亮了。
有了殿下,她的天亮了。
時芙心頭思緒紛繁,鋪天蓋地的喜悅叫她有些穩不住腳步。
指尖一個不小心抵在了屏風上,便發出了細小的聲響。
那屏風眼見便是要倒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