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時芙此刻卻低低的垂著頭。
就連長睫也垂了下去,規矩的不敢亂看。
“奴婢不敢僭越。”
燭火搖晃,偌大的寢屋忽然安靜了下來。
隻聽男人低低的聲音:“便為本王說說你娘吧。”
時芙心中詫異。
她冇想到尊貴有如殿下,日理萬機。
如今竟是會對小小的繡娘感興趣。
於是她輕輕挪近了身子,溫熱的雙手按上殿下僵直的脊背。
然後輕輕開口:“奴婢的娘在臨死前,熬了三個月,便是為了給奴婢繡最後一件衣裳。”
“那衣裳是大紅色的,裙襬繡著栩栩如生的海棠,日光下是流光溢彩的……”
男人低低垂著鳳眸:“如今那衣裳在何處?”
時芙動作微微一頓,然後抿著唇道:“被奴婢弄丟了,不知道何處去了……”
男人輕笑了一聲。
“說謊。”
時芙指尖輕輕一顫,手上的動作卻不敢停。
她輕輕按著,便察覺殿下本就緊繃的身子漸漸鬆垮。
鳳眸輕輕閉著,氣息綿長。
時芙都分不清殿下此刻是不是要睡著了。
她剛鬆了手,尋了兩個軟枕在殿下身後墊著。
卻忽然聽見寢屋外頭傳來一聲清亮的女聲。
“父王……”
“女兒有要事稟報。”
時芙忽然聽見郡主的聲音,隻覺得心頭一緊。
她下意識便要起身避開。
可還未下了軟榻,手腕便忽然被一隻大手扣住了。
時芙心下一驚,卻瞧見殿下驟然掀了鳳眸。
他漆黑的眼瞳凝著她,方纔的慵懶儘數褪去。
隻餘銳利。
“為什麼走?”
感受著手腕的力道,時芙的身子輕輕一顫。
聽著殿內的腳步聲越發近了。
她喉頭有些發緊,又是急忙解釋:“殿下與郡主是父女。”
“殿下今日在京兆府秉公處置,替奴婢伸冤,奴婢感激不儘。”
“若是郡主知曉奴婢在殿下身邊伺候,定是會破壞你們的父女感情。”
男人眸色深深的看著她,忽然開口:“你說的有理。”
時芙鬆了一口氣,卻發覺殿下的指骨未鬆。
仍舊是緊緊握著她的手腕。
“父王……”
外頭人影影影綽綽,郡主的身影已經一步步走近了。
兩人之間隻隔一道素屏。
眼瞧著她便要轉身進了內臥。
時芙心中一緊,就連氣息都亂了起來。
她又慌又窘,隻得壓低聲音央求了殿下:“求您……彆讓郡主進來。”
其實方纔那些冠冕堂皇的藉口,全都是時芙胡謅的。
她隻是怕郡主瞧見她在殿下身邊。
為了和離,小心翼翼、不擇手段的討好。
時芙很怕。
她不知道如果郡主見到了這樣的她,會說什麼?
說她終究是做了王府的奴婢?
說要把小寶許配給她的馬車伕?
還是說她奴顏媚骨?專門尋了她的父王曲意逢迎?
可是瞧著這寢屋空曠,一覽無餘。
她幾乎是避無可避,除了殿下的床榻無處藏身。
時芙一瞬間也不知道應當如何是好。
可不曾想殿下的長臂忽然使勁,猛地把她扯到了懷裡。
鄭時芙隻覺得天旋地轉了一下。
猝不及防便撞入男人的懷中。
她的臀肉貼著他的大腿,幾乎被他的硬硬的肌肉硌到。
鼻尖撞上他微涼的中衣,殿下清冽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時芙整個人幾乎完全貼在他身上,腦袋一片空白。
心跳猶如擂鼓。
她呼吸一亂,渾身發僵,慌亂的便想從殿下懷裡退出來。
誰知殿下圈著她的手腕未動。
時芙就聽見殿下低低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如此,她便不敢看。”
時芙錯愕的抬頭,看見的就是裴淑嫻的身影匆匆進了寢屋。
然後忽然一頓。
她錯愕抬眸,看見屏風後的兩道親昵的剪影。
嚇得幾乎是魂不附體。
平日這個時辰父王都在書房辦公,今夜瞧見他的寢臥燈火通明。
便以為父王是剛剛從書房回了去。
誰知……
竟是叫她瞧見了這樣的一幕。
裴淑嫻臉色煞白地跪倒在地上,連連告罪——
“父王見諒,是女兒僭越。”
時芙瞧見屏風前的裴淑嫻慌亂地跪倒在地。
甚至連頭都不敢抬。
她的指尖輕輕一顫。
又是緩慢仰起臉,望向了眼前的殿下。
從這個角度望去,先入眼的是他線條利落分明的下頜,棱角清晰。
再往上是冷硬的骨骼輪廓,高聳的鼻梁與深邃的眉骨。
可他神情依舊淡漠,眉眼平靜無波,看不出半分波瀾。
倒像是方纔不過是順手將她拽入懷中避禍。
全然是出於順手相助,並無半分旁的心思。
耳廓是男人沉穩的心跳,叫時芙小心翼翼地不敢動彈。
她隻聽見殿下淡漠的聲音:“你是僭越。”
裴淑嫻跪在屏風前,聽見這話,喉頭有些發緊。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瞧見父王懷裡那道纖細的身影。
她緩慢地咬緊了唇瓣。
心下思索這人到底是誰。
無論是誰,父王冷清又眼高於頂。
周身從未有女人在側。
如今如此堂而皇之。
隻怕就是她未來的母親……
裴淑嫻想到這裡,態度卻是越發的恭敬。
時芙緊緊咬著唇瓣,卻聽見裴淑嫻半晌冇說話。
她不知她到底是看出了什麼。
心中緊張,緊繃的脊骨都開始抖了起來。
感受著懷裡女人的輕顫,裴執玉忽然抬了下頜。
下一刻,他的大手便扣住她的腰肢。
男人的聲音更沉了。
“你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裴淑嫻聽到這裡,又是咬緊了唇瓣,麵上也帶著幾分屈辱。
還能是什麼事情?
自然是周郎的事情。
她方纔聽人傳來訊息,說周郎和離後,仍舊是去青樓尋了那個賤婢的下落。
聽到這裡,便叫她怒火中燒。
鄭時芙自甘墮落又如何,周郎秉性純良,竟為此生出了惻隱之心?
那賤婢都已經去了青樓。
還能如何?
眼下恐怕是匍匐在哪個卑劣不堪的老男人懷裡。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
裴淑嫻咬牙切齒的想著,麵上卻還是恭敬至極。
“女兒是為了周郎的事情,今天周郎和離了。”
裴淑嫻淚眼婆娑的抬起眼眸,往屏風的後頭望——
“女兒過年便要十九,尋常人家這時候孩子都生了,那女兒的婚事……”
時芙豎著耳朵聽到這裡,甚至是全然忘記了似自己還躺在殿下懷著。
她心下想著——
殿下知道周培方的品行,無論如何也不會讓郡主嫁給他。
誰知忽然聽見殿下的聲音:
“嗯,婚事是該好好準備了下去了。”
時芙聽聞言一頓,訝異地瞪圓了眼眸。
殿下明知道周培方是什麼樣的人,怎麼會真叫郡主嫁給他?
她細微的動作清晰的映在屏風上。
緊接著,便聽見郡主的聲音一字一句的響起——
“父王可是知道周郎的那位髮妻,到底是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