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的上午,垂雲鎮的天空是一種介於灰白與淺藍之間的顏色,像一張被無數次洗滌過的舊宣紙,薄薄地鋪在小鎮上空。陽光努力地從雲層的縫隙裡擠出來,在地麵上投下稀薄的光影,像是一幅用最淡的墨水勾勒出的水墨畫,若有若無,朦朦朧朧。
實驗高中的教師辦公室裡,此刻正沉浸在一片安靜的氛圍中。
這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位於高一教學樓的四樓東側。十幾張辦公桌整齊地排列著,桌麵上堆滿了作業本、教案本、還有各種顏色的記號筆。牆上的黑板上寫著本週的值日安排和會議通知,字跡工整而清晰。窗戶很大,陽光從那裏照進來,在地麵上鋪開一片明亮的、暖黃色的光斑。光帶裡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緩緩飛舞,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跳著一場無聲的舞蹈。
王文雄就坐在靠窗的那張辦公桌前。
他低著頭,手裏握著一支紅色圓珠筆,正在批改學生的作文。那些作文字堆在他右手邊,有厚厚的一摞。他一本一本地看,偶爾在本子上寫下幾句評語,偶爾皺起眉頭,偶爾又微微點頭。紅筆劃過紙張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種特殊的背景音樂。
窗外的校園很安靜。這個時候正是上課時間,操場上空無一人,隻有幾隻麻雀在草地上蹦蹦跳跳,偶爾啄食著什麼。教學樓裡隱約傳來老師的講課聲,那些聲音很模糊,像是隔著水的低語,聽不清內容,卻能感覺到那種特有的節奏和韻律。
辦公室裡還有其他幾位老師。有的也在批改作業,有的在備課,有的在低聲交流著什麼。那些聲音都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這片寧靜。偶爾有笑聲響起,也是壓抑著的,很快就消失在空氣裡。
王文雄翻過一篇作文,正準備寫評語——
“叮鈴鈴鈴——”
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打破了辦公室裡的寧靜。
那鈴聲尖銳而突兀,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幾位老師都抬起頭,目光投向聲音的來源。有人皺了皺眉頭,有人微微搖頭,有人繼續低頭做自己的事,但臉上都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王文雄也是一愣。
他放下筆,從抽屜裡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為深藍市。他皺了皺眉頭,然後站起身,一邊向辦公室裡的老師們投去抱歉的目光,一邊快步朝門口走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低聲說著,聲音裡滿是歉意。
幾位老師擺了擺手,表示沒關係,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
王文雄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到走廊裡。
走廊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麵上鋪開一片片明亮的、暖黃色的光斑。那些光斑形狀各異,有的是完整的矩形,有的被窗框分割成幾塊,有的因為玻璃上的灰塵而變得朦朧模糊。光帶裡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緩緩飛舞,像是被陽光喚醒的精靈,在屬於它們的舞台上跳著無聲的舞蹈。
王文雄走到窗邊,接通了電話。
“您好!”他的聲音平穩而客氣,帶著一種職業性的禮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鐘。
然後,一個溫潤而沉穩的男聲響起:
“您好!我是夏風,夏語的哥哥。”
王文雄微微一怔。
他這纔想起來,今天約了夏語的家長談話。昨天打了那個電話之後,他一直在等對方,卻沒想到對方會這麼直接地來到學校。
他的臉色微微一變,變得格外認真和嚴肅。那種麵對同事時的隨意和放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麵對家長時的正式和鄭重。他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調整了一下語氣。
“您好,夏語的家長,”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正式,“請問您是到學校了嗎?”
“是的,王老師。”夏風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依然溫潤,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我已經到學校門口了。不知道是我進去您辦公室?還是……”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是在詢問接下來的安排。
王文雄有些意外。
他微微皺了皺眉頭,心想:一般談話不都是在辦公室的嗎?還能去別的地方?
但他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他想了想,然後回答道:
“都可以,您看您方便進來嗎?”
電話那頭的夏風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淡淡的無奈。
“王老師,貴校的保安好像不太相信我呢。”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調侃的意味,“要不您出來一下?還是說您跟保安說一聲?”
王文雄聽了,這才明白過來。
他想起實驗高中的保安製度——校外人員進校需要登記,需要核實身份,需要校內人員確認。夏風雖然是夏語的哥哥,但保安不認識他,自然不會輕易放行。
“您就跟他說,您是高一(15)班夏語的家長,是受邀來學校的。”他說。
“好的。”夏風應道,“那請您稍等。”
電話結束通話了。
王文雄收起手機,站在原地,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的操場上,那幾隻麻雀還在草地上蹦蹦跳跳,偶爾啄食著什麼。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擠出來,在地麵上投下稀薄的光影。遠處的教學樓裡,隱約傳來讀書聲,那聲音很輕,很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迴音。
他站在那裏,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回辦公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那摞作文字還堆在右手邊,等著他繼續批改。但他沒有立刻拿起筆,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他的腦海裡在想著接下來和夏風的談話——該怎麼開口,該怎麼表達,該怎麼讓這位家長理解自己的擔憂。
他想了很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陽光慢慢移動,那些窗台上的光斑也從一邊移到了另一邊。辦公室裡偶爾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偶爾傳來低聲交談的聲音,偶爾傳來杯子放在桌上的輕響。那些聲音都很輕,像是某種特殊的背景音樂,伴隨著時間的流逝。
王文雄不時抬起頭,看一眼牆上的時鐘。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五分鐘過去了。
那根分針一格一格地移動,不急不慢,從容不迫。但王文雄的心裏,卻開始有些不安起來。
怎麼還沒來?
他在心裏想。
是找不到路嗎?還是被什麼事情耽誤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朝學校門口的方向望去。從四樓的高度,可以清楚地看到校門口的情形——保安室、伸縮門、還有門外的街道。街道上人來人往,有騎著自行車的學生,有提著菜籃子的老人,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但那些人影都很小,小得像螞蟻一樣,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他又看了一會兒,還是沒有看到任何像是夏風的人影。
他轉過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依然安靜。陽光依然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麵上鋪開一片片明亮的、暖黃色的光斑。那些光斑又移動了一些,比剛才更靠近走廊的另一端了。
王文雄沿著走廊往前走,朝樓梯口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的目光一直看著前方,看著那個樓梯口。他在想,也許夏風正從那裏上來,也許他們會在樓梯口相遇。
但當他走到樓梯口時,那裏空無一人。
隻有陽光從樓梯轉角處的窗戶照進來,在台階上鋪開一片片明亮的、三角形的光斑。那些光斑裡也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像是無數微小的精靈。
王文雄站住了。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轉身,準備回辦公室。
就在這時——
他聽到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從樓梯下方傳來,一下一下,很有節奏。皮鞋踩在台階上發出的“嗒嗒”聲,在安靜的樓梯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種神秘的鼓點,一下一下,敲擊著空氣。
王文雄停下腳步,看向樓梯下方。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一個人影出現在樓梯轉角處。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款大衣,大衣的質地看著就很高階,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裏麵是一件白色的襯衫,襯衫領口繫著一條深藍色的領帶,領帶的結打得工整而精緻。下身是一條黑色的西褲,褲線筆直,像兩把鋒利的刀。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皮鞋,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他很高,比王文雄高出差不多一個頭。身材修長而挺拔,像一棵年輕的白楊樹。他的臉很英俊——五官立體而分明,眉毛濃黑,鼻樑高挺,嘴唇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的眼睛很亮,在陽光下泛著清澈的光芒,卻又有一種深邃的、難以捉摸的意味。他的頭髮梳理得很整齊,一絲不亂,透著一種職場上位者特有的幹練和精緻。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站在陽光裡。陽光從樓梯轉角處的窗戶照進來,正好落在他身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那些細小的塵埃在他身邊飛舞,像是給他加冕的精靈。
王文雄愣住了。
他一時之間有些恍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個男人,就是夏語的哥哥?
那個在家長會上見過一次、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男人?
不,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家長會上的夏風,穿得很隨意,很低調,像是刻意不想引人注目。但此刻的他,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氣質——那是長期身居高位的人才會有的氣質,是見慣了大場麵、處理過大問題的人才會有的從容和自信。他就那樣站在那裏,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卻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正視他、重視他。
王文雄的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剛纔在電話裡,自己用那種對待普通家長的語氣和夏風說話。他想起自己準備的那些話,那些關於學習、關於社團、關於“學生要以學習為主”的道理。他忽然不確定了——那些話,在這個男人麵前,還說得出口嗎?
但他很快調整了心態。
不管他是誰,不管他是什麼身份,在老師麵前,他就是學生家長。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我是班主任,我有責任和家長溝通學生的情況。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向前走了一步,臉上浮現出一個職業性的笑容。
“您是?夏風先生?”他問,聲音平穩而客氣。
夏風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向前走了兩步,走到王文雄麵前,然後伸出手。那雙手修長而有力,手指乾淨而整潔,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他的動作很自然,很從容,像是經常做這樣的事——和初次見麵的人握手,建立初步的聯絡。
“是的,”他說,聲音溫潤而沉穩,“想必您就是夏語的班主任,王老師了吧?”
他的目光在王文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裏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但很淡,淡得幾乎察覺不到。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王文雄伸出手,和他的手握在一起。
那一瞬間,他能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和力度——溫暖而有力,不輕不重,恰到好處。這是一種經常和人打交道的人才會有的握手方式——既不會讓人覺得被輕視,也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
他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夏先生是迷路了嗎?”他問,聲音裏帶著一絲關切,“還是?”
夏風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自嘲的意味。
“是的,”他說,聲音輕鬆,“貴校太大了,我不常來,所以一下子就走迷路了。”
他頓了頓,目光真誠地看著王文雄。
“希望沒有耽誤王老師您的時間。”
王文雄擺了擺手。
“無礙,”他說,聲音客氣,“我暫時也沒有別的事情。”
他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們進辦公室聊吧。”
夏風點點頭,跟在他身後,朝辦公室走去。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起,一下一下,交織在一起,像是某種二重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們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那影子隨著他們的移動而移動,在地板上拖出兩道深色的軌跡。
辦公室裡,其他幾位老師已經出去上課了,隻剩下兩個還在備課的年輕老師。他們看見王文雄帶著一個陌生人進來,目光都不自覺地看了過來,然後又迅速移開,繼續做自己的事。
王文雄領著夏風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指了指旁邊的一把椅子。
“夏先生請坐。”他說。
夏風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他的動作很自然,很從容,像是坐在自己辦公室裡一樣。他把大衣的衣擺整理了一下,然後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王文雄。
王文雄從飲水機裡接了一杯水,放在夏風麵前。
“請喝水。”他說。
“謝謝。”夏風微微點頭。
王文雄在他對麵坐下。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張辦公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麵上,在兩人之間鋪開一片明亮的、暖黃色的光斑。那些光斑裡有細小的塵埃在緩緩飛舞,像是在為這場談話做著無聲的見證。
王文雄沉默了幾秒鐘,組織著語言。
然後,他開口了。
“今天邀請您過來,主要是想跟您聊聊夏語近期的一些情況。”
他的聲音平穩而正式,帶著一種老師特有的、負責任的口吻。
“因為上一次家長會,我看也是您過來了。他所有的聯絡人填的資訊也是您的資訊,所以,就麻煩您過來了。”
夏風聽了,微微點頭。
“沒關係。”他說,聲音溫潤而誠懇,“夏語的事情,就是我們家裏的大事。”
他頓了頓,像是在解釋什麼。
“因為我們的父母常年不在國內,所以為了方便,夏語一般的事情都是我在處理。”
他看著王文雄,目光坦誠而認真。
“您放心,您說的所有事情,我都能做主處理的。”
王文雄聽了,心裏微微一鬆。
他本來還擔心這位家長會以“工作忙”、“不瞭解情況”之類的理由推脫,沒想到對方這麼配合,這麼爽快。這種態度,讓他對接下來的談話多了一些信心。
他點點頭,開始進入正題。
“是這樣子的,夏先生。”他說,聲音更加認真,“夏語的學習成績呢,不能說很差,但也不是說很拔尖的那種。”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夏風。
“學生嘛,還是要以學習為主,這一點您認可嗎?”
夏風微微點頭。
“認可。”他說,言簡意賅。
王文雄見對方認可,繼續說道:
“既然夏先生您認可,那麼,不知道您知不知道夏語在學校參加的社團活動呢?”
夏風聽了,眉頭微微一挑。
他的表情變得認真了一些,目光裡閃過一絲關切。
“這個……”他問,聲音裏帶著一絲擔憂,“夏語參加社團活動,是出了什麼事情嗎?”
他看著王文雄,眼神裡滿是急切。
那種急切,是哥哥對弟弟的關心,是家人對家人的擔憂。和剛才那個從容不迫、氣定神閑的職場精英不同,此刻的夏風,隻是一個擔心弟弟的普通人。
王文雄見他這副模樣,連忙擺手解釋:
“不不不,不是夏語參加活動出了事情。”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溫和。
“而是……”
他在斟酌措辭。
“既然您知道他參加了社團活動,那麼您也應該明白,現在高一階段,雖然距離高考還有一段時間,也沒有到要緊張起來的時刻,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
“您應該明白,任何事情都是需要將基礎打牢固的,畢竟萬丈高樓平地起嘛。”
夏風聽了,微微點頭。
“王老師言之有理。”他說,聲音誠懇。
王文雄見他再次認可,心裏更加滿意了。
他點點頭,繼續說道:
“既然您也認可我所說的,那麼,是不是可以讓夏語不要參加那麼多社團活動?”
他看著夏風,目光裡滿是期待。
“畢竟,學習成績纔是將來高考看重的唯一條件。你社團活動參加的再多,組織的再好,那對於高考,也是沒有任何一點幫助的。”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您說對嗎?夏先生。”
夏風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王文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察覺不到,卻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是禮貌?是客氣?還是別的什麼?
王文雄見他沒說話,以為他在思考,便繼續說道:
“本來,我們學校就沒有反對學生參加社團活動的要求。”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
“但是夏語,一開始說要參加學生會,那我也是覺得可以嘛,畢竟學生會性質也是能鍛煉人的對吧?”
他看著夏風,像是要尋求認同。
夏風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王文雄繼續說道:
“可後麵,他又說去參加那個什麼團委會,參加那個什麼副書記的競選活動。那我覺得既然學校認可這個學生,我這個做班主任的也是臉上有光,也沒有反對。”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
“可最後,現在卻跑去弄那個什麼文學社。”
他看著夏風,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夏先生,不是我要去詆毀我們學校的社團活動哈,而是我們學校的文學社確實對學生沒有什麼幫助。”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秘密。
“就是一群人整天打著去參加文學社活動的旗號,不參加晚自習。”
夏風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變化。
他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表示自己在聽。
王文雄以為他是認可自己的想法,便更加投入地繼續說道:
“我不是說不參加社團就是好事,可,任何事情都要量力而行,對吧?”
他看著夏風,目光裡滿是期待。
“你們家的夏語,除了參加文學社,還去搞那個什麼元旦晚會,組樂隊,表演節目。到現在,元旦晚會都過去多久了,那個心還沒有收回來。”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一絲擔憂。
“昨天,夏語,說是書記找,副校長找,就直接少上了兩節主課。”
他加重了語氣:
“夏先生,您知道少上了兩節課,是什麼概念嗎?”
他頓了頓,不等夏風回答,繼續說道:
“就算夏語現在是年級第一,那麼少上了兩節課,那也是影響很大的。您說對嗎?”
夏風終於開口了。
他點點頭,直視著王文雄的眼睛。
“是的,王老師。”他的聲音平穩而誠懇,“關於昨天沒上課的事情,夏語給您解釋了嗎?是什麼原因不上課,他說了嗎?”
王文雄點點頭。
“說了啊,”他說,聲音輕鬆,“就說跟書記和副校長彙報工作嘛。”
夏風聽了,心裏微微一安。
他原本還擔心夏語是因為別的事情耽誤了上課,現在聽王文雄這麼說,確認了夏語說的是實話。這讓他鬆了一口氣。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他隻是點點頭,沒有說話,繼續聽著王文雄說。
王文雄見他不說話,以為他在思考,便繼續說道:
“夏先生,今天我找您過來呢。主要還是希望家裏這邊,也對夏語做做思想工作。”
他看著夏風,目光真誠而懇切。
“而且我認為,學生的主要任務還是學習,不要將心思放在了別的地方上。您說對嗎?”
夏風點點頭。
“是的,王老師。”他說,“這個,我會跟夏語聊聊的。”
王文雄聽了,滿意地點點頭。
“那就好。”他說,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頓了頓,又想起什麼,問道:
“冒昧地問一下,夏先生平日裏跟夏語溝通的時間多嗎?”
夏風想了想,臉上浮現出一絲尷尬的笑容。
“不好意思,王老師,”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歉意,“平日裏我是在深藍市工作的,夏語在這邊是跟著外婆跟舅舅一家一起生活的。”
他看著王文雄,目光真誠而懇切。
“不過您放心,關於今天您提到的,我一定會跟夏語好好聊,好好談。您看,行嗎?”
王文雄聽了,心裏有些無奈。
他原本希望家長能多關注孩子,多和孩子溝通,沒想到對方因為工作原因,並不和夏語住在一起。這讓他有些失望,但也理解——現在這樣的家庭太多了,父母忙於工作,孩子跟著老人生活。
他嘆了口氣,點點頭。
“嗯,行吧。”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你們這些做家長的,還是好好地跟他聊聊吧。”
夏風點點頭。
“我會的,王老師。”他說,聲音誠懇。
隨後,兩個人又閑聊了幾句。夏風問了一些夏語在學校的具體情況——學習怎麼樣,和同學相處怎麼樣,有沒有什麼特別需要關注的地方。王文雄一一回答,說的都是實話——學習中等偏上,和同學相處融洽,沒有什麼大問題,就是社團活動太多,影響了學習狀態。
夏風認真聽著,不時點點頭。
聊了大概半個小時,夏風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站起身。
“王老師,今天辛苦您了。”他說,聲音誠懇,“您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回去後我會和夏語好好溝通的。”
王文雄也站起身。
“好,”他說,“那就麻煩您了。”
夏風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不麻煩,應該的。”他說,“那我先回去了。”
王文雄點點頭。
“好的,您慢走。”
夏風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從容,背影在陽光下顯得修長而挺拔。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王文雄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
那摞作文字還堆在右手邊,等著他繼續批改。他拿起紅筆,翻開下一篇作文,準備繼續寫評語。
但他的心裏,還在想著剛才那場談話。
那個叫夏風的男人,給他的印象很深。和普通家長不同,那個人身上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氣質——沉穩、從容、不卑不亢。他不是那種會被老師牽著鼻子走的家長,也不是那種會一味迎合老師的家長。他聽得很認真,但回應得很剋製,讓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
王文雄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
反正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就看他們自己了。
他在心裏想。
我作為班主任,已經盡到責任了。
他低下頭,開始批改作文。
紅筆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暖暖的,柔柔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上午放學的鈴聲忽然響起。
“叮鈴鈴鈴——”
那鈴聲清脆而響亮,穿透了整個校園。教學樓裡立刻喧鬧起來,原本安靜的空間瞬間充滿了說話聲、笑聲、腳步聲、桌椅挪動的聲音。學生們像潮水一樣從各個教室裡湧出來,湧向食堂,湧向操場,湧向校園的每一個角落。
夏語坐在高一(15)班的教室裡,正在收拾書包。
上午的最後一節課是語文,季老師講了一篇古文,講得很投入,他聽得很認真。那些古老的文字在他腦海裡回蕩,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迴音,帶著一種悠遠的、神秘的韻味。
他把語文書放進書包,拉好拉鏈,然後站起身。
“老夏,吃飯去!”吳輝強從旁邊湊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夏語點點頭,和他一起朝門口走去。
兩個人走出教室,走進走廊。
走廊裡很熱鬧。到處都是學生,到處都是說話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年輕的臉上,照在那些飛揚的笑聲裡,照在那些匆忙的腳步上,給這個午後的時刻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夏語和吳輝強隨著人流往前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夏語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
吳輝強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然後,他也愣住了。
樓梯口處,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款大衣,站在陽光裡。陽光從樓梯轉角處的窗戶照進來,正好落在他身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他就那樣站著,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個溫暖的笑容。
他的目光,正落在夏語身上。
夏語看著他,一時之間有些恍惚。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個身影沒有消失。
那個笑容沒有消失。
那是——
“哥……哥哥?”
夏語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那個人聽見了。
夏風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加溫暖,更加燦爛。他向前走了兩步,走到夏語麵前,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夏語的頭髮。
“小語。”他說,聲音溫潤而溫柔。
夏語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的腦海裡一片空白。
哥哥怎麼會在這裏?
哥哥不是在深藍市嗎?
哥哥什麼時候來的?
為什麼沒人告訴他?
無數個問題在他腦海裡旋轉,像一群受驚的鳥,撲棱著翅膀,亂飛亂撞。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看著夏風,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看著那個熟悉的笑容,看著那雙溫暖的眼睛。
然後,他忽然想起什麼。
他的目光越過夏風,看向他身後的方向。
那裏,是教師辦公室的方向。
他的心裏,忽然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夏風看著他那一臉驚訝的樣子,笑意更深了。
“怎麼?”他輕聲問,聲音裏帶著一絲調侃,“不認識哥哥了?”
夏語終於回過神來。
他搖搖頭,又點點頭,然後有些結巴地說:
“哥……你怎麼來了?”
夏風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笑著,又揉了揉夏語的頭髮。
然後,他微微側過身,朝樓梯口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走吧,”他說,“先吃飯。邊吃邊說。”
夏語看著他,又看了看旁邊一臉震驚的吳輝強,然後點了點頭。
“好。”他說。
三個人一起,朝樓下走去。
陽光從樓梯轉角處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落在他們身後,拖出三道長長的、交織在一起的影子。
那影子隨著他們的移動而移動,在台階上緩緩延伸,像是在訴說著什麼無聲的故事。
走廊裡,學生們還在來來往往。
笑聲還在回蕩。
陽光還在灑落。
而夏語的心裏,卻像是被投進了一顆石子,激起了無數漣漪。
他想起之前王文雄那場訓誡,想起那些關於“學習態度”的批評,想起那些關於“社團活動”的擔憂。
他想起昨天缺席的那兩節課,想起那些沒有來得及請假的時間。
他想起剛才哥哥從教師辦公室方向走來的那個畫麵。
他的心裏,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走在前麵的夏風的背影。
那個背影,和往常一樣,修長而挺拔,從容而自信。但此刻,在夏語眼裏,卻多了一層別的意味。
是擔憂?是關心?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接下來,一定會有一場談話。
一場關於學習、關於社團、關於未來的談話。
他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陽光越來越亮。
午後的校園,溫暖而明亮。
而屬於夏語的這個中午,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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