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經過一上午的醞釀和攀升,在此時達到了全日的巔峰。光線不再僅僅是明亮,而是呈現出一種飽滿的、近乎奢侈的金黃色,帶著實實在在的熱度,慷慨地潑灑在垂雲鎮老城區的每一條街巷、每一片屋瓦上。
空氣被曬得暖融融的,驅散了冬日固有的凜冽寒意。微風拂過,帶著陽光烘烤後塵土與老舊木頭混合的、慵懶而乾燥的氣息。街道兩旁那些有些年頭的梧桐,光禿禿的枝椏在湛藍如洗的天空背景下,劃出簡潔有力的黑色線條,影子被斜斜地拉長,印在青石板路上,隨著微風輕輕搖曳。
夏語牽著劉素溪,拐過一條種滿冬青的安靜小巷,眼前豁然開朗,來到了一條相對寬闊些的老街。與剛才巷子的靜謐不同,這裏顯然熱鬧許多。臨街的店鋪大多開著門,售賣著各式各樣的東西——老式糕點、手工藝品、二手書籍、甚至還有一家散發著濃鬱草藥香的中醫診所。行人三三兩兩,步履悠閑,享受著新年假期的閑暇。
然而,這份尋常的熱鬧,在目光投向老街中段某處時,被一種近乎沸騰的喧囂所取代。
那裏,一家店麵裝修風格別緻的咖啡店門前,黑壓壓地排起了一條蜿蜒曲折的長龍。隊伍從咖啡店那扇漆成深藍色的木質大門前開始,沿著行人路一路延伸,幾乎排到了下一個街口。粗略估計,至少有上百人。
排隊的人群以年輕女孩為主,間或有一些年紀相仿的男生或結伴而來的朋友。她們大多穿著時尚,臉上帶著興奮期待的神色,手裏捧著書或拿著手機,低聲交談著,不時踮起腳尖朝店鋪方向張望。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節日前夕般的、躁動而歡樂的氣氛。咖啡店門口上方,一塊深褐色的木質招牌在陽光下格外醒目,上麵用優雅的白色花體字寫著店名——“約定”。
人聲、笑談聲、相機快門聲、以及從店內隱約飄出的舒緩爵士樂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老街午後的慵懶,顯得格外突兀又充滿活力。
夏語牽著劉素溪,在距離這條壯觀長龍還有十幾米的地方停下了腳步。兩人都有些愕然地望著眼前的景象。
劉素溪微微張大了嘴,清澈的眼眸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訝。她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夏語,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撲閃著,語氣裏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調侃:
“這……這就是你要給我的‘驚喜’?”
她特意加重了“驚喜”二字,目光掃過那幾乎望不到頭的隊伍和喧鬧的人群,臉上露出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這麼多人……排隊?這驚喜……未免也太‘聲勢浩大’了吧?”
夏語顯然也沒料到會是這種情況。他握著劉素溪的手微微緊了緊,臉上浮現出一抹無奈的苦笑,搖了搖頭:
“怎麼會?驚喜應該是那種讓人驚訝又歡喜的感覺。這個嘛……”他看了一眼喧囂的長龍,自嘲道,“頂多算是‘驚訝’,‘歡喜’恐怕暫時還談不上,除非你喜歡排隊。”
他的坦誠讓劉素溪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方纔因為禮物風波殘留的最後一絲陰鬱,也在這輕鬆的氣氛中煙消雲散。她彎起眼睛,目光重新投向那家咖啡店,順著長長的隊伍看向店門口,自然也看到了那塊別緻的招牌。
“約定……”劉素溪輕聲念出店名,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和若有所思,“這家店的名字……好特別。竟然叫‘約定’。”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片羽毛拂過心尖。“約定”這個詞,在此時此景,在他們剛剛經歷過一次小小的信任風波之後,彷彿被賦予了某種特殊而微妙的意味。
夏語聽到她念出店名,心裏也微微一動。他側頭看向她,陽光在她柔順的髮絲上跳躍,她微微仰頭望著招牌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沉靜美好。他緊了緊牽著她的手,笑道:
“名字是有點特別。不過,先別管名字了。”他指了指那還在緩慢蠕動、似乎有越來越長趨勢的隊伍,語氣裏帶上了些許急切,“我們得趕緊去排隊了,我感覺人好像越來越多了。再晚,恐怕連隊尾都摸不著了。”
劉素溪被他牽著,順從地跟在他身邊,朝著隊伍的末尾走去。她心裏還是有些疑惑,排這麼長的隊,到底是為了什麼?隻是為了喝一杯咖啡?可夏語明明知道她不太喜歡咖啡的苦澀。
兩人走到隊伍最末端站定。前麵是幾個嘰嘰喳喳討論著某個明星八卦的女生,後麵很快又有人續了上來。他們被包裹在這充滿期待感的人潮中,像兩滴融入溪流的水。
“夏語,”劉素溪微微側身,靠近他一些,壓低聲音問道,語氣裡滿是好奇,“你是要帶我來這家店裏……吃東西嗎?還是喝咖啡?”她頓了頓,補充道,帶著點小小的坦白,“其實……我不太喜歡咖啡的那種苦味。”
夏語聞言,有些意外地挑挑眉,轉過頭看著她:“你不喜歡喝咖啡?”他記得有時候在樂行,東哥煮咖啡,她好像也沒拒絕過。
劉素溪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道,眼神清澈:“其實也不是完全不能喝。隻是……不太喜歡那種純粹的、厚重的苦澀感。總覺得……”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表達,“生活本身好像就已經夠複雜、夠累了。喝東西的時候,我更喜歡那種帶點甜味的,或者清新果香的。那樣……心情好像也會跟著明亮輕鬆一點。”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自然,帶著少女對生活細微感受的誠實表達。陽光照在她臉上,可以清晰地看見她細膩的麵板和纖長的睫毛。夏語聽著,心裏一片柔軟。他喜歡她這樣坦誠地說出自己的喜好,哪怕是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好好,”夏語連連點頭,臉上是縱容的笑意,“知道了,我們劉大小姐口味喜甜,不喜苦。我記下了。”
他話鋒一轉,湊近她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帶著神秘兮兮的味道:
“不過這次,我們過來這邊,主要目的可不是去喝那家的咖啡。而是……要去見一個‘特殊的客人’。”
“特殊的客人?”劉素溪被他的話勾起了更大的好奇心,側了側頭,清澈的眼眸裡滿是問號,“誰啊?在這家咖啡店裏?是……你認識的人嗎?”
夏語卻賣起了關子,隻是笑著搖搖頭,眼神裡閃爍著狡黠和期待的光芒:“等會兒你就知道了。現在嘛……保持神秘,纔有驚喜。”
他握緊了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劉素溪雖然心裏好奇得像有隻小貓在撓,但看著夏語那副篤定又神秘的樣子,也隻好按捺下來,乖乖地陪著他排隊。隻是目光不時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咖啡店,和周圍興奮的人群,試圖從蛛絲馬跡中猜出那個“特殊客人”的身份。
天氣似乎因為這人潮的聚集和內心的期待,而變得更加宜人。冬日下午空氣中的冰冷分子,彷彿被陽光和熱情徹底驅散,隻剩下暖意和隱約的、從咖啡店裏飄出的、混合了咖啡豆焦香與甜點奶油的誘人氣息。
隊伍在緩慢地向前移動,雖然速度不快,但至少是在前進。人們低聲交談,分享著手裏的零食,氣氛融洽。
在夏語和劉素溪身後大約隔了七八個人的位置,隊伍中站著兩個與周圍興奮少女們氣質略有不同的女孩。
其中一個,是袁楓。她此刻正沒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一頭微卷的短髮顯得有些淩亂,眼睛半眯著,眼皮沉重得彷彿隨時會合上。她整個人靠在身邊女孩的身上,一副剛從被窩裏被強行拖出來、睡眠嚴重不足的萎靡模樣。她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印著卡通圖案的連帽衛衣,下麵是磨白的牛仔褲和帆布鞋,打扮隨意甚至有些邋遢,與周圍精心打扮的女孩們形成鮮明對比。
“我的好晚晚……”袁楓有氣無力地開口,聲音拖得老長,帶著濃濃的怨念,“好不容易放個三天假,我寶貴的補覺時光……你一大早就把我拉出來,到底是要幹什麼啊?我的黑眼圈都要掉到地上了……”
她說著,還誇張地揉了揉自己確實有些發青的眼眶。
被她稱為“晚晚”的女孩,正是林晚。與袁楓的萎靡截然相反,林晚此刻精神奕奕。她紮著一如既往的利落丸子頭,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帶著點嬰兒肥的可愛臉蛋。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牛角扣羊毛大衣,圍著淺灰色的羊絨圍巾,打扮得整潔又保暖。她正微微踮著腳尖,努力地數著排在自己前麵的人數,小臉上寫滿了期待和雀躍,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浸在清水裏的黑葡萄。
聽到袁楓的抱怨,林晚無奈地嘆了口氣,收回目光,挽緊了袁楓的手臂,防止她滑下去,語氣裏帶著哄勸和一點點委屈:
“都已經是中午啦!太陽都升到頭頂正中央了,還‘一大早’呢?袁大小姐,你看看時間好不好?”
她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卡通手錶,“而且,我昨天晚上不是就跟你說過了嘛!今天這家‘約定’咖啡店,有我特別喜歡的一個作家在這裏辦小型的讀者見麵簽售會!機會難得!我期待了好久的!”
袁楓依舊閉著眼睛,像一灘軟泥一樣靠著林晚,嘟囔道:“你喜歡……我又不喜歡……我對那些文藝兮兮的東西不感冒……我現在隻想睡覺……我昨天晚上追那部新出的懸疑劇,看到今天淩晨三四點呢……現在困得靈魂都要出竅了……晚晚,你行行好,放過我吧……”
她說著,竟然真的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眼角滲出生理性的淚水。
林晚看著好友這副“死狗”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她用力拽了拽袁楓,試圖讓她站直些:“都叫你昨晚早點睡覺的啦!你就是不聽!如果不是為了等你睡醒,我早就自己出來了,哪裏會像現在這樣,排到這麼後麵……都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進去……”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真實的焦急和惋惜,目光又忍不住飄向咖啡店門口,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裏麵那位讓她心心念唸的作家。
袁楓一聽“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來了一點精神,眼睛睜開一條縫,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那正好啊!既然都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很可能排到我們,簽售都結束了!那還排什麼隊啊?多浪費時間!不如……我們現在就打道回府?你回宿舍補你的小說夢,我回床上續我的電視劇緣?好不好?皆大歡喜!”
她越說越覺得有道理,甚至試圖掙脫林晚的手,轉身就要走。
林晚豈能讓她得逞?她立刻死死抱住袁楓的手臂,用了吃奶的力氣把她拽回來。同時,她抬起頭,用一種“你敢走試試看”的、充滿“殺氣”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袁楓。
那眼神清澈,卻異常堅定,甚至帶著點“你再說不去我就哭給你看”的威脅意味。
袁楓被這目光一盯,瞬間偃旗息鼓。她太瞭解自己這個看似文靜、實則在某些事情上格外執著的好友了。她訕訕地笑了笑,連忙做了一個在嘴上拉拉鏈的動作,表示自己閉嘴,然後努力挺直了那彷彿沒有骨頭的腰板,雖然依舊睏倦,但至少站得像個人樣了。
“好啦好啦……我不走了,不走了行了吧?陪著你,陪著你到天荒地老……”袁楓嘟囔著,但語氣已經軟化。
林晚看著袁楓那副敢怒不敢言、勉強支撐的樣子,心裏的氣也消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鬆開一點力道,但還是挽著袁楓的手臂,語氣放柔,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好啦,別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啦。你就當是陪陪我嘛,好不好?我為了能來這個簽售會,這個三天的短假,特意跟家裏說學校有活動,不回去了。你要知道,往常這種假期,我肯定是要被抓回家去的。這次難得‘逃出生天’,你就當是做好事,陪陪我,行不行嘛?”
她晃著袁楓的手臂,聲音軟軟的,像融化的。
袁楓最吃林晚這一套。看著好友那充滿期待和一點點“楚楚可憐”的眼神,她心裏的那點不情願立刻煙消雲散,隻剩下一片柔軟。
“好啦好啦!”袁楓反過來拍了拍林晚的手背,語氣徹底投降,“我現在不是好好陪著你呢嘛!隻是昨晚熬了大夜,確實有點頂不住。不過,說好了啊——”她話鋒一轉,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等會兒簽售會結束,你可要請我吃好吃的!我要吃老街東頭那家超級好吃的章魚小丸子!還要喝奶茶!加雙份珍珠!”
“嗯嗯嗯!一定一定!管夠!”林晚見好友答應,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忙不迭地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拿到簽名書的那一刻。
兩人之間的氣氛重新變得輕鬆愉快。袁楓雖然還是困,但至少打起了精神,開始百無聊賴地四下張望,打量著排隊的人群和周圍的街景,試圖找點樂子驅散睡意。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隊伍在極其緩慢地向前蠕動。咖啡店門口似乎有店員出來維持秩序,隊伍稍微整齊了一些。
袁楓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前麵的人群——打扮入時的少女,捧著書一臉虔誠的讀者,低聲交談的情侶……她的視線掠過一對站在他們前麵不遠處的、穿著淡紫色羽絨服和藏青色羽絨服的身影時,起初並沒有在意。但當她無意間瞥見那個穿著藏青色羽絨服的男生側過臉,對身邊女孩微笑時,那張熟悉的、稜角分明的側臉,讓她瞬間瞪大了眼睛,睡意全無!
“?!”袁楓猛地用手肘輕輕撞了撞身旁正低頭翻看手機裡存好的、準備給作家簽名的書籍扉頁照片的林晚。
林晚被她撞得一愣,抬起頭,疑惑地看著她:“怎麼啦?”
袁楓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驚訝、興奮和濃濃八卦意味的古怪表情。她沒有說話,隻是朝著夏語和劉素溪所在的方向,幅度極小卻意味深長地努了努嘴,眼神裡寫著“快看快看!有大發現!”
林晚順著袁楓示意的方向,有些茫然地望去,嘴裏還下意識地問著:“是誰啊?讓你這麼神神秘秘的……”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起初並沒有聚焦。直到,她的視線,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定格在了那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上。
穿著藏青色短款羽絨服、身姿挺拔的夏語。以及,緊挨著他站著、穿著淡紫色羽絨服、長發披肩、微微仰頭看著他說話的劉素溪。
陽光正好從他們側前方照來,給兩人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夏語微微低著頭,臉上帶著林晚從未見過的、極其溫柔而專註的笑意,正在對劉素溪說著什麼。劉素溪則仰著臉,清澈的眼眸裡映著陽光和他的倒影,嘴角含著淺淺的、幸福的弧度,偶爾輕輕點頭。
他們靠得很近,夏語的手,似乎正自然地牽著劉素溪的手(從林晚的角度,被身體遮擋,看不太真切,但那種親密的姿態毋庸置疑)。兩人之間流動的那種默契、熟稔、以及無須言說的親昵氛圍,像一層無形的光暈,將他們與周圍喧囂的人群區隔開來。
那一瞬間——
“嗡……”
林晚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彷彿所有的聲音——周圍的談笑、街上的車流、甚至自己的心跳——都在瞬間被抽離。眼前隻剩下那幅陽光下的、美好得刺眼的畫麵。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狠狠地、猝不及防地抽搐了一下。一陣尖銳的、冰涼的刺痛,從心口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呼吸驟然停滯,肺部彷彿失去了功能,無法吸入一絲空氣。
腳下猛地一軟,膝蓋不受控製地發顫,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了一下,差點失去平衡摔倒。幸虧她還緊緊挽著袁楓的手臂,袁楓也及時察覺到了她的異樣,用力扶住了她。
“晚晚?!怎麼啦?怎麼啦?”袁楓嚇了一跳,連忙收緊手臂,支撐住林晚瞬間脫力的身體,焦急地低聲詢問,“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低血糖?還是站太久腳麻了?”
她看著林晚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和有些失神的眼睛,心裏隱約猜到了原因,但更多的是擔心。
林晚被袁楓扶住,勉強站穩。那股突如其來的劇烈心悸和眩暈感緩緩退去,但心口那團冰冷沉重的悶痛,卻頑固地滯留著。她用力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努力想擠出一個“我沒事”的笑容,卻發現嘴角僵硬得根本不聽使喚。
她深吸了一口氣,冬日下午冰冷的空氣進入胸腔,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沒……沒事。”林晚的聲音有些發飄,帶著細微的顫抖,她搖搖頭,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隻是……站得久了,有點……腳軟。一下子沒站穩。”
這個藉口蒼白無力。她們才排了不到半小時的隊,而且林晚剛才明明還精神奕奕。
袁楓看著好友強裝鎮定卻掩飾不住蒼白的臉色和眼底那抹瞬間掠過的、破碎般的情緒,心裏明鏡似的。她順著林晚剛才視線最終落定的方向看去——夏語和劉素溪依舊站在那裏,夏語似乎說了句什麼有趣的話,劉素溪抿嘴笑了起來,輕輕推了他一下,姿態親昵自然。
袁楓收回目光,看向林晚,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瞭然,也有一絲“早就告訴過你”的無奈。她湊近林晚耳邊,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帶著試探和些許促狹,輕聲問道:
“你……不會是看到夏語,跟那個廣播站的‘冰山’學姐在一起……心裏難受了吧?吃醋了?”
她的問話直白而尖銳,像一把小刀,輕輕挑開了林晚剛剛勉強糊上的、自欺欺人的保護層。
林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猛地搖頭,動作幅度有點大,像是要甩掉什麼不堪的想法。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急於否認的慌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哪有……我哪有啊?我……我有什麼資格去吃醋啊?”
她說著,目光卻不受控製地、再次飛快地瞟向夏語和劉素溪的方向,又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垂落在自己腳前的地麵上。手指無意識地緊緊攥住了大衣的衣角,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袁楓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心裏嘆了口氣。她這個好友,平時看起來文靜乖巧,很好說話,但在某些方麵,尤其是感情上,卻出奇地固執和……怯懦。明明心裏早就住進了一個人,卻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自尊、矜持、怕被拒絕、或者僅僅是覺得“不可能”——而將那份感情深埋,甚至不肯對自己承認。
袁楓挽緊了林晚的手臂,試圖給她一些支撐。她不再用調侃的語氣,而是換上了難得的認真,聲音依然很低,卻字字清晰:
“楓楓,其實我明白你對夏語……是有好感的。從你每次提起文學社、提起他時,眼裏不自覺放光的樣子;從你收藏他偶爾發表在社刊上的每一篇小詩;從你默默關注他在籃球賽上的每一個進球……我都看得出來。”
她頓了頓,看著林晚驟然抬起的、帶著驚愕和一絲被看穿的羞窘的眼睛,繼續輕聲說道,語氣裏帶著一絲殘酷的清醒:
“但是,晚晚,有些事情,錯過了時機,就是錯過了。你看夏語和那位劉學姐……”她示意了一下前方,“他們站在一起的樣子,那種自然流露的親近和默契,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關係匪淺。而且,我之前也隱約聽說過一些風聲,說夏語和廣播站的前站長……恐怕不是簡單的同學關係。”
她看著林晚眼中那點微弱的光亮,因為自己的話而一點點黯淡下去,心裏有些不忍,但還是覺得有必要點醒她:
“你本來就……在起跑線上落後了一大截,還整天抱著你那個要命的‘自尊心’和‘怕打擾別人’的想法。我很早就跟你說過了,如果你真的放不下,隻有兩條路——”
袁楓伸出兩根手指,在林晚麵前晃了晃:
“第一,單刀直入,找個合適的機會,乾脆利落地去跟夏語說清楚,表明你的心意。不管結果如何,至少你努力過,不會留下遺憾。第二,就把這份遲來的、或許本來就沒有機會的‘暗戀’,徹底深埋在心裏,或者……嘗試著讓它隨風而散。不要再讓它影響你的心情和生活。”
她放下手,看著林晚沉默的側臉,輕聲問:“你這樣自己暗暗糾結、看到他跟別人在一起又心裏難受……算什麼呢?既折磨自己,又毫無意義。”
袁楓的話,像一盆混合著冰塊的冷水,劈頭蓋臉地澆在林晚心上。那些她一直不敢、也不願去清晰思考和麪對的真相,被好友如此直白地剖析出來,攤開在陽光下。
是的,她是對夏語有好感。那種好感,不知從何時開始滋生——或許是在他作為新任社長,在第一次全體會議上條理清晰、沉穩自信地部署工作時;或許是在他麵對學生會壓力時不卑不亢、機智周旋時;或許是在籃球場上他揮灑汗水、目光銳利時;又或許,僅僅是在某個午後,他抱著一摞資料匆匆走過走廊,陽光在他肩頭跳躍的那驚鴻一瞥……
這份好感,隨著接觸增多,慢慢沉澱,變得清晰。但她從未想過要主動去爭取什麼。她覺得自己平凡、不夠耀眼,配不上那樣光芒萬丈的夏語。她更害怕,一旦說出口,連現在這樣作為社員、偶爾能見到他、和他說上幾句話的關係都會失去。她寧願維持著這份帶著距離的欣賞和淡淡的喜歡,至少,那樣是安全的,不會尷尬,不會受傷。
可是,當親眼看到夏語身邊有了另一個女孩,看到他們之間那種自然而親密的互動時,那種心臟被狠狠揪緊的疼痛,才讓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份“安全”的暗戀,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深入骨髓。
林晚的嘴角扯出一抹極淡、極苦澀的弧度。她沒有看袁楓,目光依舊低垂,盯著地麵上兩人被陽光拉長的、交疊在一起的影子,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親愛的,我明白你對我的好,也接受你對我的建議。真的。”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在積蓄力量,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但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三言兩語,或者憑著一股衝動,就能輕易‘說清楚’或者‘放下’的。它需要時間,需要……我自己慢慢消化。”
她不想再繼續這個讓自己難堪又心痛的話題,試圖轉移注意力。她抬起頭,重新看向前方那家名為“約定”的咖啡店,眼神裡恢復了一些之前的光彩,雖然那光彩下隱藏著不易察覺的黯然。
“你知道……今天這家咖啡店的簽售人,是誰嗎?”她問袁楓,語氣努力顯得輕鬆自然。
袁楓看出好友在逃避,也不忍心再逼她,順勢接過了話頭,順著她的問題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皺起眉頭:
“不就是你喜歡的那個作家嗎?叫什麼來著……我好像聽你說過,但一下子想不起來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之前也看過你借給我的那幾本書,寫得是挺好看的,有些句子我到現在還能背出來呢!但就是……記不住作者名字。我這人,對名字不敏感。”
林晚被袁楓這坦誠的“健忘”逗得無奈地笑了笑,心裏那股沉鬱也稍微散去了一些。她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袁楓的額頭,動作親昵:
“你呀!一開始,他用的是‘晚風’這個筆名。後來,大概兩年前吧,他就改用真名‘雨歌’了。我聽一些老讀者說,好像是因為他媽媽覺得,為人處世都應該光明磊落,寫東西也不例外,所以才建議他用真名的。”
說起這位作家,林晚的話明顯多了起來,眼神也變得專註:
“說來也挺奇怪的。他用‘晚風’這個筆名的時候,作品雖然也不錯,但一直處於一種不溫不火的狀態,讀者圈比較固定。可自從他改用了‘雨歌’這個真名之後,好像突然就……爆發了。接連幾本書都成了暢銷書,收穫了好多新讀者,人氣飆升得特別快。你說奇不奇怪?好像換個名字,運氣都變好了似的。”
她的語氣裏帶著單純的感慨和對偶像成功的與有榮焉,暫時忘卻了剛才的不快。
袁楓卻在一旁,聽著林晚如數家珍般地說著這位“雨歌”作家的軼事,眼睛微微眯起,臉上露出瞭然和促狹的笑容。她直勾勾地盯著林晚,眼神裡充滿了戲謔。
林晚被袁楓看得有些不自在,臉頰微熱,問道:“你……你直勾勾盯著我幹嗎啊?我說錯了什麼嗎?”
袁楓“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搖搖頭:“不是你說錯了。而是我覺得……晚晚,你對這個叫‘雨歌’的作家,瞭解得可不是一般的多啊!連他改筆名的原因、他媽媽的建議、甚至他改名前後的‘星運’對比,你都倒背如流嘛!嘖嘖,這可不是普通讀者會去深挖的資訊哦。”
她湊近林晚,壓低聲音,語氣曖昧:“很不錯嘛!看來你是‘真愛粉’無疑了!”
林晚的臉“唰”地一下紅了,連忙擺手否認,聲音因為著急而有些結巴:“哪……哪裏有!我……我知道的也隻是些皮毛,很多老讀者都知道的!我……我猜這裏排隊的人,很多都比我更瞭解他!我……我對他本人不感興趣!我隻是……隻是對他寫的書,他故事裏的世界,很感興趣而已!”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的辯解顯得有些無力。
袁楓看著好友那副急於撇清卻又掩飾不住羞窘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故意拉長了語調:“哦——?真的隻是對書感興趣?對他本人‘不感興趣’?你看我信不信你說的話?”
“你……你討厭!”林晚被她看得滿臉通紅,又羞又惱,隻能小聲地“切”了一聲,扭過頭去,裝作專心排隊,不再理她。但泛紅的耳根和微微加速的心跳,卻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對雨歌……真的隻是對書感興趣嗎?林晚自己心裏也有一瞬間的恍惚。她喜歡他筆下那個充滿溫暖、善意和微小奇蹟的世界,喜歡他文字裏流淌的細膩情感和對生活獨特的觀察視角。因為喜歡書,進而對能寫出這樣文字的作家產生好奇和好感,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但這種好感,與對夏語那種真實相處中滋生的、帶著心跳和酸澀的悸動,又似乎是不同的。
她下意識地,又偷偷瞥了一眼前方夏語的背影。他正微微側頭,似乎在聽劉素溪說著什麼,側臉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心口,又是一陣悶悶的疼。
她趕緊收回目光,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回到對“雨歌”簽售會的期待上。隻有這個,纔是她今天來這裏唯一明確、且不會帶來傷害的目標。
時間,在等待和複雜的心緒中,緩慢地推移。
咖啡店的店員似乎為了安撫排隊顧客的情緒,開始時不時地端出一些小零食和一次性紙杯裝的飲料,沿著隊伍分發。一個繫著深藍色圍裙、笑容甜美的女店員一邊分發,一邊柔聲告知:
“這是本店免費提供的小點心,請大家隨意取用。飲料是今天的簽售嘉賓‘雨歌’老師特意囑咐,請大家喝的,熱紅茶和熱可可都有,小心燙哦!”
收到零食和熱飲的人群發出一陣小小的、愉快的騷動。排隊等待的焦躁被這突如其來的貼心小禮物驅散了不少。人們紛紛道謝,接過溫熱的紙杯,小口啜飲著,香甜的熱可可或醇厚的紅茶下肚,身體更暖了,臉上的笑容也更加真切。
“哇,還有東西吃!這個作家人好好啊!”袁楓接過一杯熱可可,毫不客氣地喝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起眼睛,剛才的睏倦似乎都被這甜熱驅散了一些。
林晚也接過一杯熱紅茶,捧在手裏。紙杯傳來的溫度透過手套,溫暖了她有些冰涼的手指。她輕輕聞了聞紅茶的香氣,心裏對那位素未謀麵的“雨歌”作家,好感度又增加了幾分。能想到為等待的讀者準備熱飲,應該是個很溫柔細心的人吧?
她捧著紅茶,目光忍不住再次飄向前方。夏語和劉素溪也接到了店員遞來的飲料。夏語拿的似乎是紅茶,劉素溪拿的則是熱可可。夏語很自然地接過劉素溪手裏的可可,幫她拿著,讓她方便去拿旁邊的小餅乾。劉素溪仰頭對他笑了笑,拿了一塊小兔子形狀的餅乾,先遞到了夏語嘴邊。
夏語愣了一下,隨即笑著低頭,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小口餅乾。
那一幕,自然,親昵,充滿了日常情侶間瑣碎的甜蜜。
林晚捧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帶來輕微的刺痛。她卻彷彿沒有感覺到,隻是迅速移開了目光,低下頭,盯著杯中晃動的、深紅色的茶湯。
心口那股悶痛,似乎隨著那滾燙的茶水溫熱了血液,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無處躲藏。
隊伍還在緩緩前行。咖啡店“約定”那扇深藍色的門,時而開啟,時而關閉,吞吐著滿懷期待的讀者。門內那個即將見到的、溫暖細心的作家“雨歌”,是此刻林晚心中唯一可以抓住的、閃著微光的期待。
而前方不遠處,夏語和劉素溪的背影,以及他們之間流動的無聲默契,則像一幅美麗卻與她無關的風景畫,懸掛在她視野的邊緣,帶來持續的、細微的、卻無法忽略的鈍痛。
午後的陽光,依舊慷慨地照耀著這條熱鬧的老街,照耀著“約定”門前蜿蜒的長龍,照耀著少年少女們各懷的心事,以及那在空氣中無聲發酵、交錯的情感暗流。
驚喜尚未揭曉,約定等待兌現。而有些心緒,已在這溫暖的等待中,悄然沉澱,或暗自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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