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小說 > 與妖記 > 第323章

第323章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星期四下午五點半的垂雲鎮,正沉浸在一場盛大而靜謐的、屬於黃昏的儀式之中。

放學的鈴聲早已沉寂,但那悠長的尾音似乎還黏在漸冷的空氣裡,與校園中驟然沸騰又逐漸散去的喧囂交織,形成一種獨特的、季節轉換般的韻律。教學樓巨大的影子被西斜的太陽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空曠的操場上,像一隻疲倦的巨獸緩緩臥倒,準備迎接夜晚的棲息。

天空是一幅被精心渲染的漸變畫卷。

靠近西邊山巒的地方,是濃鬱得化不開的橘紅與金紅,層層疊疊,像是有人打翻了盛滿熔金的調色盤,熾熱的顏色在天際肆意流淌、燃燒。這熾烈漸漸向中天過渡,化為溫柔的橘黃、淺杏,最後融入東方那片深邃寧靜的寶藍與靛青。幾縷羽毛狀的捲雲被鑲上了耀眼的金邊,在高空中緩緩飄移,像神靈漫不經心灑下的、燃燒的絲帶。

光線失去了正午的銳利,變得異常柔和而富有質感。它斜斜地穿過光禿的枝椏,在水泥路麵上投下清晰而斑駁的樹影;它漫過教室的玻璃窗,將室內桌椅的邊緣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它撫過每一個匆匆歸家或奔向食堂的年輕臉龐,給那些青春的眉眼染上毛茸茸的、蜂蜜般的色澤。

空氣清冽,帶著初冬傍晚特有的、乾爽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見白色的霧氣嗬出,在斜陽的光柱裡裊裊上升,然後消散在漸濃的暮色裡。風小了,隻剩一絲絲微涼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流動,捲起地麵最後幾片頑強的落葉,讓它們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告別般的輕響。

高一(15)班的教室裡,人群已經散去大半,隻留下零星幾個還在埋頭整理書包或討論習題的身影。白日裏飽滿的喧嘩褪去後,空間顯得格外空曠,空氣裡漂浮著粉筆灰、紙張和少年人特有氣息的混合味道,在斜照進來的金色光線裡,那些細小的塵埃像金色的精靈般緩緩起舞。

夏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收拾東西離開。

他微微側著身,正和湊在旁邊的吳輝強低聲討論著什麼。兩人的腦袋捱得很近,吳輝強眉飛色舞地比劃著,顯然在激烈推薦某個“絕佳”的晚餐地點——可能是校外新開的小麵館,也可能是食堂某個視窗傳聞中“今日特供”的硬菜。夏語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而略有保留的笑意,聽著,偶爾點頭或搖頭,顯然並沒有被完全說服。

“所以說,老夏,”吳輝強拍著胸脯,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夏語臉上,“信我!那家的紅燒牛腩麵,絕了!湯頭濃鬱,牛肉燉得爛乎,麵條筋道……關鍵是,分量足!保準你吃完渾身暖洋洋,晚上學習都有勁!”

夏語笑著搖搖頭,正要開口反駁幾句,比如“你上次推薦的那家麻辣燙,我吃完拉了一晚上肚子”之類的——

“嗡……嗡……嗡……”

一陣沉悶而持續的震動聲,突兀地從他課桌的抽屜深處傳了出來。

那聲音並不響亮,但在相對安靜的教室裡,卻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電子裝置特有的緊迫感。

夏語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幾乎是一種本能反應,他抬起右手,食指豎在唇邊,對還在滔滔不絕的吳輝強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吳輝強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弄得一愣,嘴巴張著,後麵的話卡在喉嚨裡。他眨了眨眼,看著夏語驟然變得專註甚至有些緊張的神色,識趣地閉上了嘴,隻是用眼神無聲地詢問:怎麼了?

夏語沒有理會他的眼神。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個發出震動的抽屜。

他先是飛快地、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圈教室——還好,剩下的幾個同學要麼在專心收拾東西,要麼在視窗眺望夕陽,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這邊的細微動靜。班主任王文雄今天似乎沒有“突擊檢查”的興緻,早已不見蹤影。

確認安全後,夏語才深吸一口氣,動作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將手探進課桌抽屜。

他的手指在書本和文具的縫隙間摸索,很快觸碰到那個冰涼堅硬的金屬外殼——是他的手機。學校明令禁止學生帶手機進教學區,更嚴禁在課堂上使用。夏語平時嚴格遵守,隻在放學後或緊急情況下才會開機檢視。此刻手機突然震動,多半是有要緊事。

他握住手機,用身體和桌麵的角度做掩護,將它悄悄拿到了桌麵上,放在攤開的課本下麵。

螢幕亮著。

不是來電——那樣震動模式會不同。而是一條新短訊的提示。

發件人顯示:東哥。

隻有簡單的兩個字,連標點都帶著一股火燒火燎的急切:速來。

下麵還有一行更具體,也更讓夏語心頭一緊的內容:有事相商。

夏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東哥,垂雲樂行的老闆,他們樂隊的“大家長”和最重要的支援者。東哥的脾性夏語很瞭解——豁達,仗義,經歷過大風大浪,平時說話做事總帶著一種江湖人的從容和爽快,很少見他用這麼簡短、這麼急切的語氣。上次用類似口吻,還是樂隊第一次接到校外小型商演,時間地點臨時有變的時候。

“速來琴行,有事相商。”

八個字,像八顆小小的石子,投入夏語原本因為放學而略感鬆弛的心湖,盪開了一圈圈不安的漣漪。

是什麼事?樂隊?排練?裝置?還是……關於元旦晚會的演出?

無數個念頭在夏語腦海中飛快閃過。但他沒有時間細想,更沒有時間去猜測。

東哥既然這麼說,就一定有必須立刻見麵的理由。

夏語的指尖在冰冷的手機螢幕上快速敲擊,幾乎沒有猶豫,回復了三個字:馬上到。

點選傳送。看著“資訊已送達”的提示跳出,他才微微鬆了口氣。

但他立刻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今晚原本的計劃是回家吃飯。外婆一定已經準備好了熱騰騰的飯菜,在等著他。

他重新拿起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家”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很快被接通,聽筒裡傳來外婆熟悉而慈祥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略微拖長的尾音:“喂?小語啊?放學啦?什麼時候到家?外婆今天煲了你最愛喝的蓮藕排骨湯……”

聽到外婆聲音的瞬間,夏語緊繃的神經似乎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一些。他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溫暖的笑意,聲音也放得格外輕柔:

“外婆,是我。我放學了。不過……外婆,對不起啊,我今晚臨時有點急事,不能回家吃飯了。”

“啊?不回來啦?”外婆的聲音裡立刻帶上了明顯的失望和擔憂,“什麼事這麼急啊?飯都不吃了?身體要緊啊小語……”

“是學校……呃,是樂隊那邊有點急事,東哥找我。”夏語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自然,“很重要的事情,關係到我們元旦的演出。我必須現在過去一趟。您別擔心,我會在外麵好好吃飯的,保證吃飽。”

“樂隊的事啊……”外婆雖然不懂什麼樂隊演出,但知道這是外孫熱愛的事情,語氣緩和了一些,但還是不放心地絮絮叮囑,“那你要記得吃飯,別餓著肚子。天冷了,多穿件衣服。事情辦完了早點回來,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外婆的叮嚀像綿綿的春雨,一句接著一句,充滿了毫無保留的關愛。

夏語沒有絲毫的不耐煩,臉上始終帶著柔和的笑意,一句一句認真地應著:

“嗯,我知道。”

“好,我會多穿點的。”

“您放心,我吃完了就回來。”

“好的,外婆,您也先吃飯,別等我了。”

“嗯嗯,我一定注意安全。外婆再見。”

直到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夏語才緩緩放下手機。臉上的笑意還未完全褪去,眼神卻已經重新變得沉靜而銳利。

一旁的吳輝強全程旁觀了夏語“變臉”般的通話過程,此刻終於忍不住,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地偷笑起來。

夏語轉過頭,看著他這副模樣,挑了挑眉:

“笑什麼?”

吳輝強放下手,臉上還殘留著笑意:

“沒,沒什麼。就是覺得……老夏,你跟你外婆打電話的樣子,跟平時簡直判若兩人。語氣軟得能掐出水來,嘖嘖,沒想到你還有這一麵。”

夏語收拾著桌上的書本,將它們一本本整齊地碼放進書包,聞言頭也不抬:

“你不懂。這是……愛的體現。等你以後離家遠了,就明白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吳輝強撇了撇嘴,但沒再開玩笑。他湊近一些,壓低聲音:

“那……看你這架勢,是不打算跟我去品嘗‘絕世牛腩麵’了?有急事?”

夏語拉上書包拉鏈,將書包甩到肩上,又從抽屜裡摸出自行車鑰匙和手機,一起揣進外套口袋。他站起身,拍了拍吳輝強結實的肩膀:

“嗯,東哥找我,很急。琴行那邊。晚飯你自己解決吧,牛腩麵留著下次再嘗。”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就要朝教室後門走去。

“誒!等等!”吳輝強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夏語停下腳步,回過頭。

吳輝強臉上又堆起了那副熟悉的、帶著點無賴氣的笑容:

“那你出去……回來的時候,記得給我帶杯奶茶啊!老規矩,紅豆布丁,去冰三分糖!”

夏語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弧度,沒說話,隻是伸出手,在空中隨意地擺了擺,算是答應,也算是告別。然後,他加快腳步,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門口,隻留下空蕩蕩的過道和窗外斜射進來的、越來越長的金色光影。

吳輝強看著夏語消失的方向,心滿意足地咂咂嘴,彷彿那杯“老規矩”的奶茶已經到手。他轉過身,準備收拾自己的東西,卻正好對上前排顧清妍轉過頭來的、亮晶晶的目光。

顧清妍顯然聽到了剛才的對話。

“吳輝強,”她的聲音清脆,帶著明顯的好奇,“夏語他……是出去了?你讓他幫你帶奶茶?”

吳輝強立刻挺了挺胸脯,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神色:

“那是當然!而且,哥們兒夠義氣,不用我掏錢!怎麼樣?羨慕吧?”

顧清妍看著吳輝強那副“與有榮焉”的樣子,眨了眨眼,臉上確實流露出幾分羨慕。她的目光又飄向教室後門——那裏早已沒有了夏語的身影。她咬了咬下唇,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重新看向吳輝強,聲音裏帶上了一點小心翼翼的請求:

“那……你能不能跟夏語說一聲,也幫我帶一杯?我給錢,沒關係的!好不好?”

吳輝強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你也想喝?”

顧清妍連連點頭,眼睛裏的期待幾乎要溢位來:

“嗯!聽說學校後麵新開的那家‘茶言悅色’,他們的招牌芝士奶蓋烏龍特別好喝!我一直想試試!”

吳輝強看著顧清妍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大手一揮,拍著胸脯,豪氣乾雲地說:

“沒問題!多大點事!我待會兒就發資訊給他,讓他帶兩杯回來!一杯我的,一杯你的!錢不錢的,都好說!我跟老夏,誰跟誰啊!”

他說得彷彿夏語是他專屬的跑腿小弟。

顧清妍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驚喜的笑容:

“真的嗎?!太好了!謝謝你吳輝強!”

她立刻湊近了一些,開始詳細描述自己想要的款式:

“我要芝士奶蓋烏龍,去冰,三分糖,奶蓋要多一點……哦對了,如果可以的話,加一份脆**!多少錢我明天給你!”

吳輝強一邊聽著,一邊裝模作樣地在手機上記錄(其實隻是開啟了備忘錄做樣子),連連點頭:“好好好,記住了,芝士奶蓋烏龍,去冰三分糖,多加奶蓋,加脆**。放心,包在我身上!”

兩人興緻勃勃地討論著奶茶的細節,全然忘了那個被他們“安排”了跑腿任務的當事人,此刻正心急如焚地奔走在校園裏,心裏裝著的,完全是另一番沉重的思量。

夏語確實沒有心思去考慮什麼奶茶。

他將自行車從車棚裡推出,甚至來不及仔細開鎖,隻是用最快的速度蹬動踏板,匯入了放學時分校門口略顯擁擠的車流和人流。

冬日的傍晚,天黑得很快。剛才教室窗外還是金紅一片的夕陽,此刻騎上車,發現天際的熾烈已經收斂了大半,隻留下西邊山巒輪廓上一道狹窄的、暗紅色的鑲邊,像即將熄滅的炭火。深藍色的暮靄從東邊迅速瀰漫過來,吞噬著白晝最後的光亮。路燈尚未完全亮起,街道上的能見度正在快速降低。

寒風迎麵撲來,比在教室裡感覺到的要凜冽得多。它像無數細小的冰針,穿透並不厚實的外套,刺在麵板上。夏語微微弓著背,將臉埋低了一些,奮力蹬著自行車。車輪碾過路麵,發出“嚓嚓”的急促聲響,與他胸腔裡因為急切而略微加速的心跳,形成了某種奇特的共鳴。

他的腦子裏反覆迴響著東哥那條簡短的短訊。

“速來琴行,有事相商。”

什麼事?到底出了什麼狀況?

是關於元旦晚會節目審核的新要求?是排練場地出了問題?還是……樂隊成員誰有了突髮狀況?

最壞的猜測,是不是樂老師那邊又有了什麼變數?畢竟露天演出的音響效果一直是個難題,樂老師雖然初步認可了他們的改編和努力,但最終的驗收和演出許可,依然存在不確定性。

一個個問號像黑暗中的水泡,不斷從他心底冒出來,又被他強行按下去。他知道,瞎猜無益,隻有儘快趕到琴行,見到東哥,才能知道真相。

穿過垂雲鎮相對繁華的新城區,拐入西北麵那片年代久遠的老街。這裏的景象截然不同。街道狹窄了許多,兩旁多是兩三層的老式騎樓,牆麵斑駁,露出底下深色的磚石。店鋪的招牌也不再是統一的LED燈箱,而是各式各樣的手寫招牌、木質匾額,在暮色中顯得古舊而沉默。行人和車輛都稀少了很多,路燈的光線也顯得昏暗而稀疏,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變形扭曲。

“垂雲樂行”的招牌,就鑲嵌在其中一棟老騎樓的一層。

當夏語喘著氣,將自行車鎖在門口那棵老榕樹下時,天色已經幾乎完全黑透。隻有西邊天際還剩下一絲極其微弱的、青灰色的天光,勉強勾勒出建築物模糊的輪廓。

琴行的落地玻璃窗,在周圍昏暗環境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明亮、格外……寂靜。

窗內,一如往常。各式各樣的結他、貝斯、鍵盤、架子鼓,安靜地陳列在架子上、牆麵上,或倚靠,或懸掛,在暖黃色射燈的照耀下,漆麵反射著柔和的光澤,木紋清晰可見。它們像一群沉默的、等待著被喚醒的精靈,沉浸在屬於自己的音樂夢境裏。

這熟悉的、充滿樂器氣息的景象,讓夏語一路上緊繃的心絃,微微鬆弛了一絲。至少,從外麵看,琴行一切如常,沒有發生什麼肉眼可見的“大事”。

他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平復了一下因為騎行而略顯急促的呼吸,然後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門。

“叮鈴——”

門楣上懸掛的老式銅鈴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熟悉的、混合了鬆木、油漆、金屬弦和舊紙張的味道,撲麵而來。這是“垂雲樂行”獨有的氣息,是音樂、時光和夢想交織的味道,每次聞到,都讓夏語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店內深處,那張有些年頭的深褐色皮質沙發。

東哥果然在那裏。

他背對著門口,坐在沙發裡,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從夏語的角度,能看見他指間夾著一支點燃的香煙,紅色的火星在略顯昏暗的室內光線裡明滅不定,一縷灰白色的煙霧正裊裊上升,在他頭頂的燈光下盤旋、擴散。

聽到鈴響,東哥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緩緩地、有些遲滯地轉過頭。

當看清來人是夏語時,他臉上的表情明顯一振,像是從某種深沉的思緒中被猛然喚醒。他幾乎是立刻掐滅了手中的香煙——動作快得有些倉促,然後將煙頭摁進沙發旁邊茶幾上一個盛著水的玻璃煙灰缸裡,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緊接著,他抬起雙手,在空中快速而用力地揮舞起來,像是在驅散空氣中殘留的煙霧,又像是在表達一種急切的歉意。

“來了?快,快進來!”東哥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疲憊,但語氣是歡迎的,“把門開大點,透透氣!我這剛抽了一口,味道大,別熏著你。”

夏語笑了笑,依言將玻璃門又推開了一些,讓傍晚清冷的空氣對流進來,吹散室內的煙味。他反手關上門,但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隙。

然後,他走到沙發邊,很自然地靠著東哥坐了下來。

東哥卻在他坐下的瞬間,身體微微向另一側挪了挪,拉開了一點距離。

“別,我身上煙味重。”東哥擺了擺手,語氣裏帶著歉意,隨即端起麵前茶幾上那個碩大的、幾乎被深褐色茶葉填滿了的紫砂茶杯,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

夏語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杯濃得幾乎看不見茶湯顏色的茶杯上。

“東哥,”他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擔憂,“您這茶……泡得太濃了吧?而且看樣子泡了很久了,不苦嗎?傷胃。”

東哥放下茶杯,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無所謂地笑了笑:

“沒事。都是早上泡的了,續了不知道多少遍水,早就沒味了,跟喝白開水差不多。你自己泡點新的喝,別管我,我就喝這個順口。”

他的笑容有點勉強,眼神深處似乎藏著什麼東西。

夏語沒動,隻是看著東哥。他沒有去拿茶幾上那些乾淨的茶杯和茶葉罐,而是認真地、帶著點玩笑口吻說:

“是不是店裏好茶葉喝完了?我家有,我有一些朋友送的上好鐵觀音,明天我給你帶點過來。”

東哥立刻搖頭,擺手幅度更大:

“別!千萬別!夏語,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別老是從家裏拿東西過來!我這琴行開著,還缺你這點茶葉?讓你家人知道了,像什麼話!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東哥這店快開不下去,連學生都要接濟了呢!”

他說得半真半假,語氣裏帶著點江湖人特有的爽利和自尊。

夏語知道東哥的脾氣,沒再堅持,隻是笑了笑,沒接話。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東哥的臉。

室內的空氣因為門縫的通風,煙味很快淡去,隻剩下茶香、木香和樂器特有的氣味。暖黃的燈光灑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投在身後陳列吉斯的牆壁上。外麵老街偶爾有車輛駛過,帶來一陣模糊的引擎聲,很快又歸於寂靜。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這不是往常那種輕鬆自在、可以隨意聊音樂聊生活的沉默。而是一種帶著重量、帶著某種未明話題的、令人不安的沉默。

東哥幾次動了動嘴唇,像是想開口,卻又嚥了回去。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隻粗糙的紫砂茶杯,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在下很大的決心。

夏語的心,隨著東哥的猶豫,一點點往下沉。

最初的鬆弛感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清晰的不祥預感。東哥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能讓他如此難以啟齒的,絕不會是小事。

終於,夏語主動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在這安靜的室內,卻顯得格外清晰:

“東哥,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東哥有些躲閃的眼睛:

“您找我找得這麼急,電話裡語氣也不對。是不是……元旦演出那邊,發生了什麼……意外?”

他用了“意外”這個詞,已經做好了接受壞訊息的心理準備。

東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頭,迎向夏語的目光。那雙總是帶著笑意和豁達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愧疚、為難,還有一絲……深沉的遺憾。

他看了夏語好幾秒鐘,像是在確認夏語是否真的準備好了。然後,他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點了點頭。

“是。”東哥的聲音更沙啞了,“是有事。而且……確實關係到你元旦上台表演。”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費力地擠出來的。

夏語的心,隨著那個“是”字,猛地一沉,像是墜入了冰冷的深潭。但他臉上依舊維持著平靜——至少表麵上是如此。他隻是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指節微微泛白。

“說吧,東哥。”夏語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平穩,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冷靜,“有什麼事,您直接說。我能接受。”

他重複了“能接受”這三個字,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也像是在催促東哥。

東哥看著夏語那張年輕卻過分沉靜的臉,心中再次湧起一陣強烈的感慨。這孩子,纔多大?十六歲?遇到這種可能直接影響夢想和努力的大事,竟然還能保持這樣的鎮定?是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還是……心性真的堅韌到瞭如此地步?

他暗自嘆了口氣,不再猶豫。有些事,拖得再久,也終究要麵對。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避開夏語的眼睛,落在自己手中的茶杯上,彷彿能從那些沉底的茶葉裡找到勇氣。然後,他盡量用平鋪直敘的、不帶有太多情緒的語氣,開始講述:

“事情……是這樣子的。”

“今天中午,我有一個學生,過來上貝斯課。那孩子……學的時間不長,手還有點生。”

東哥頓了頓:

“上課的時候,練習一個需要快速移動把位的曲子。可能是太緊張,也可能是沒站穩……總之,一個不小心,貝斯……脫手了。”

夏語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東哥沒有看他,繼續說著,語速很慢:

“摔在地上的,就是……你平時排練用的那把,黑色的貝斯。”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輕輕敲在夏語的心上。那把黑色的貝斯……他太熟悉了。流線型的琴身,啞光的黑色漆麵,經過無數次練習和除錯後恰到好處的手感,沉甸甸的分量,還有……琴頸上那幾處幾乎被他的指尖磨平了漆的痕跡。那不是一把頂級的琴,但卻是他最得心應手的夥伴,是承載了他無數個黃昏和夜晚音樂夢想的載體。

“我當時立刻就檢查了,”東哥的聲音裡充滿了懊惱和自責,“琴頭摔裂了,拾音器好像也有點問題,琴頸……也有點歪。我沒敢耽擱,下午第一時間就送到了市裡最好的樂器維修廠。”

他抬起頭,看向夏語,眼神裏帶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又迅速被更深的無奈取代:

“就在五點多,我收到了維修廠那邊的電話反饋。”

東哥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說出最終的判決:

“他們說,這把琴的型號比較老,損壞的部件……目前手頭沒有現成的維修配件。需要從原廠調貨,或者找替代的相容件。但是……”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但是時間……沒法確定。快的話,可能一週兩周。慢的話……可能要一兩個月,甚至更久。而且,就算修好了,能不能恢復到原來的狀態,他們也……不敢保證。”

他停了下來。

室內重新陷入死寂。

隻有門外偶爾吹過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市井聲。

夏語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動。

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緊握的拳頭上。暖黃的燈光從他頭頂灑下,在他臉上投下濃密的睫毛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他的側臉輪廓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東哥看著夏語這副樣子,心裏更加難受。他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嘴唇動了動,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他隻能再次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濃茶,猛地喝了一大口,任由那苦澀的滋味在口腔裡蔓延,彷彿這樣能分擔一些內心的煎熬。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是過了很久,又像是隻過了一瞬。

終於,夏語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他看向東哥,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試圖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虛弱得像是隨時會破碎。

“所以,”夏語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東哥的意思是……元旦表演的時候,我……大概率用不上那把琴了,對嗎?”

他用的是“大概率”,似乎還抱著萬分之一的僥倖。

東哥沉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歉意:

“恐怕……是的。維修廠那邊給的時間太不確定了。我們等不起。”

他頓了頓,補充道,像是在努力尋找解決問題的可能:

“當然,我這邊……還有幾把備用的貝斯。都是能用的琴,音色、手感也還不錯。應付一般的演出,肯定沒問題。”

他看著夏語,語氣變得謹慎而試探:

“隻是……品質和除錯的順手程度,肯定比不上你那把黑色的。畢竟你用了那麼久,已經磨合得幾乎人琴一體了。”

他觀察著夏語的臉色,小心地問:

“你看……要不要試試我這裏的備用琴?或許……也能很快適應?”

這是一個最實際、最直接的解決方案。用備用琴,抓緊時間適應。

夏語沉默著。

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有些失焦地看著前方牆上懸掛的一排結他。暖黃的燈光在那些光亮的漆麵上跳躍,像是無聲的嘲弄。

許久,他才輕聲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

“真的……隻有這個辦法了嗎?”

他轉過頭,看向東哥,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或者……東哥,我自己去買一把新的,可以嗎?就買跟你那把一樣牌子、一樣型號的。這樣……是不是會好一些?至少,硬體是一樣的,我適應起來可能更快?”

這是他本能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補救方案——複製一把一模一樣的琴。

東哥聽到這個提議,明顯愣了一下。他伸向煙盒的手(剛才無意識又想拿煙)在半空中頓住。他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夏語,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天真的想法。

“你……確定?”東哥的聲音裡充滿了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夏語,我那把琴,雖然不是最頂級的定製款,但在貝斯裡,也算是正經的一線品牌,經典型號。現在去買一把全新的、一模一樣的……”

他搖了搖頭,語氣變得現實而沉重:

“先不說能不能立刻買到現貨。就算能,那個價錢……也不是一個小數目。那是你一個高中生……能承受得起的?”

他說得很直接,沒有任何委婉。這是現實,冰冷的現實。

夏語眼中的那點光,迅速黯淡下去。他有些無力地、自嘲般地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

“我一個人……當然承受不起。”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奈:

“無非就是……找家裏幫忙。找我爸,或者我哥。讓他們‘贊助’。還能……怎麼辦?”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語氣裡的挫敗和無力感,卻無比清晰。向家裏伸手要錢,去買一把昂貴的、可能隻為了這次演出的琴……這絕非他的本意,也絕非一件可以輕易開口的事情。

東哥靜靜地聽著,看著夏語臉上那抹無奈又苦澀的笑容,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放下了想去拿煙的手,身體向後靠進沙發裡,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在安靜的琴行裡回蕩,充滿了複雜的情感。

“夏語啊……”東哥開口,聲音變得異常語重心長,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父親般的嚴肅,“其實,有句話,我早就想跟你說。”

夏語抬起眼,看向東哥。

東哥的目光變得深遠,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斟酌最合適的詞語:

“我一直覺得,也一直跟你說——擁有一把自己的琴,是一個真正玩音樂的人,應該有的特質。那是夥伴,是武器,也是……一種承諾。”

他頓了頓,看向夏語:

“記得你剛來我這裏不久,大概是什麼時候,我都好像都忘記了?那時候你就眼饞我那些琴,跟我說想買一把自己的。我當時怎麼跟你說的?”

夏語沉默著,記憶被拉回許久之前。是的,那時候他剛接觸樂隊,對一切都充滿新鮮和渴望,確實提過想買琴。東哥當時沒有一口答應,也沒有斷然拒絕,隻是很認真地跟他談了很久。

東哥不需要夏語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當時跟你說,夏語,你要想清楚。買琴,不是買玩具。你得真正下定決心,把心思投入進去,好好練,好好玩,把它變成你身體的一部分。不然,花那麼多錢,買回來放在那裏當個擺設,當件‘藝術品’……那我寧願你不買。那是對琴的不尊重,也是對音樂的……一種輕慢。”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敲在夏語心上。

“如今,你再次提出要買琴。”東哥的目光變得銳利,直視著夏語的眼睛,“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這次想買,主要是為了應付元旦那場表演?為了在台上,能用上一把‘順手’的琴?”

夏語被東哥的目光看得有些無所遁形。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自己無法否認。在這一刻,他內心的真實想法,確實如此。表演迫在眉睫,黑色貝斯意外損壞,他第一個念頭就是找替代品,而買一把同樣的新琴,似乎是最快、最“完美”的解決方案。至於表演之後……他還沒想那麼遠。

東哥看到了夏語眼中的閃爍和沉默。他沒有責備,隻是眼神裡的失望更深了,但也多了一份理解。

“我知道,你現在心裏著急。”東哥的聲音柔和了一些,但語氣依然堅定,“演出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出了這檔子事,換誰都得慌。但是,夏語,我必須要提醒你——”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像一個真正的長者在對晚輩進行至關重要的教誨:

“買琴,不是買一件衣服,用一次就扔。買琴,是一輩子的事。”

“或許,對你家來說,買這把琴的錢不算什麼。你爸你哥也肯定願意支援你。但是,如果你買了琴,回來隻是為了那一場表演,表演完了,就把它塞回琴盒,丟在角落吃灰……那麼,我告訴你,夏語,我是不會同意的。”

他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我不希望看到一把好琴,因為一時之急被請回來,然後又因為熱情消退被冷落。那太可惜了。對你,對琴,都是。”

夏語徹底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東哥,看著這個平日裏總是笑眯眯、像個大孩子一樣跟他們玩音樂、講江湖故事的老闆,此刻臉上那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原則性。

他以為東哥會和他一樣,急切地尋找解決方案,會支援他買新琴的想法,甚至會幫他聯絡渠道、砍價。

他沒想到,東哥考慮的,遠不止眼前這一場演出。

東哥考慮的是“一輩子”,是“承諾”,是“尊重”。

夏語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些因為壞琴而升起的焦躁、急切、甚至是一絲埋怨(為什麼偏偏是我的琴壞了),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有些膚淺,有些……輕飄。

他為自己剛才那種“趕緊買把新的解決問題”的功利想法,感到一絲羞愧。

東哥似乎感受到了夏語內心的震動。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夏語有些單薄的肩膀,動作帶著安撫,也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託付。

“行了,話我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東哥的語氣重新變得平和,但那份鄭重並未消失,“你自己回去,好好考慮,好好想想。買,還是不買?如果買,是為了什麼?如果不買,備用琴能不能接受?或者……還有沒有別的路?”

他頓了頓,補充道:

“這件事,我也還沒來得及跟小鍾、阿榮、小玉他們說。你們有自己的樂隊群,要不要告訴他們,什麼時候告訴他們,你自己決定。”

他最後看著夏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記住,買琴,真的……我希望你可以好好考慮。不僅僅是為了元旦那一晚。好嗎?”

夏語看著東哥,看著他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關切和期待,喉嚨有些發緊。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

“……好。東哥,我知道了。我會……好好想的。”

東哥這才露出一個有些疲憊、但終於放鬆了一些的笑容。他揮了揮手:

“去吧,天不早了。回去路上小心。記得……好好考慮。”

夏語站起身。他的動作有些遲緩,像是承載了太多無形的重量。他對東哥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向門口。

推開玻璃門,夜晚清冷的風瞬間湧了進來,讓他打了個寒噤。

“叮鈴——”銅鈴再次輕響。

他沒有回頭,隻是輕輕帶上門,將那一片溫暖的光、熟悉的樂器氣息、和東哥深沉的目光,關在了身後。

老街的路燈昏暗,將他的影子投在坑窪不平的石板路上,拉得很長,扭曲變形。

他沒有立刻去推自行車,隻是站在榕樹下,仰起頭,望向夜空。

冬夜的天空,是那種沉鬱的、近乎墨黑的深藍色,沒有月亮,隻有幾顆疏朗的星子,在極高的地方閃著微弱而寒冷的光。遠處的城市燈火,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將天際線染成曖昧的橙紅色。

寒意從四麵八方滲透過來,穿透外套,直抵骨髓。

但比身體更冷的,是心裏那片茫然無措的荒原。

東哥的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滔天的巨浪,將他原本因為演出臨近而繃緊的、目標明確的思緒,徹底打亂。

買琴,是一輩子的事。

為了表演買琴,然後束之高閣,是對琴的不尊重。

備用琴……能接受嗎?

如果不用備用琴,又不買新琴……還有別的路嗎?

一個個問題,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裡旋轉,碰撞,沒有答案。

他失魂落魄地解鎖了自行車,卻沒有立刻騎上去。隻是推著車,慢慢地、漫無目的地走在昏暗的老街街道上。

車輪碾過石板,發出單調的“咕嚕”聲。偶爾有晚歸的行人匆匆從他身邊走過,投來詫異的一瞥,又迅速融入夜色。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公交站台的。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將自行車鎖在了站台旁的欄杆上,自己則坐在冰冷的金屬長椅上,等待著回學校的末班車。

此刻的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自己騎車回學校了,他......

車窗外的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行駛在夜晚的街道上,車廂裡燈光昏暗,乘客稀少。夏語靠窗坐著,臉幾乎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光影。

路燈的光帶連成一條流動的、昏黃的河。店鋪的霓虹招牌閃爍著俗艷而孤寂的光芒。居民樓的窗戶裡,透出星星點點溫暖的白光或黃光,那是無數個家庭的縮影,是與他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安穩的日常。

夜色濃黑,沉甸甸地壓下來,包裹著行駛的車輛,也包裹著車廂裡這個沉默的少年。

那黑色如此深沉,如此……具有壓迫感。像是要將他心裏那點殘存的、關於元旦舞台的光亮,也徹底吞噬。

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窒息,彷彿這車窗外的無邊黑暗,已經滲透進來,纏繞著他的呼吸,擠壓著他的胸腔。

為什麼……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為什麼……是那把琴?

買,還是不買?

東哥失望的眼神,舞台上可能出現的生疏和失誤,家人的支援與期待,還有那句沉甸甸的“買琴是一輩子的事”……

所有的重量,所有的矛盾,所有的未知,都沉甸甸地壓在這個十六歲少年的肩頭。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窗外,是沉淪的夜色。

窗內,是一個少年在夢想與現實、激情與責任、短暫與長久之間,艱難而無助的掙紮。

夜還很長。

路,也還很長。

而那把琴——無論最終是否存在,以何種形式存在——都已經在這個冬夜裏,成了一個必須麵對的靈魂叩問。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