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的放課鈴聲,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在實驗高中的教學樓上激蕩起喧囂的漣漪。桌椅碰撞聲、少年們的說笑聲、迫不及待奔向自由的腳步聲……匯成一股歡騰的潮流,湧向每一條走廊。
高一(15)班的教室裡,這喧囂卻彷彿慢了一拍。吳輝強剛合上物理課本,伸了個懶腰,正準備招呼同桌夏語討論晚上是去籃球場還是小賣部,眼角餘光卻隻捕捉到一道迅疾如風的身影——
夏語幾乎是在鈴聲落下的同一秒彈射而起,像一支脫弦的利箭,抓起早已收拾好的書包,甚至沒來得及說一句話,便已消失在教室後門,隻留下空氣被急速攪動的微弱氣流。
“喂!老夏!你……”吳輝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張,一臉愕然。他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好半晌才喃喃自語道:“……趕著去投胎啊?今天這麼急?”他撓了撓頭,隨即像是想起什麼,撇撇嘴,“哦,對哦,好像是說今天下午樂隊有‘大人物’要來看排練?嘖,真是搞不懂這傢夥,哪來這麼旺盛的精力?又是社團又是樂隊,也不怕把自己燒乾了……”
夏語無暇顧及身後的議論。他的心跳早已和飛奔的腳步同頻,急促而有力。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掠過一張張或悠閑或同樣匆忙的陌生麵孔,他的目標隻有一個——垂雲樂行。
當他用力蹬著自行車,拐過最後一個熟悉的街角,那扇貼著褪色搖滾海報的玻璃門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瞬間攫住了他。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又猛地鬆開,開始以一種近乎轟鳴的節奏瘋狂跳動,撞擊著胸腔。全身的血液彷彿被點燃,熾熱而迅疾地在血管裡奔流,帶著一種近乎戰慄的期待和微小的不安。
他猛地剎停自行車,車輪與地麵摩擦發出短促的輕響。他單腳支地,深吸了一口氣。傍晚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稍稍平復了那股過於洶湧的躁動。他鎖好車,轉身,目光堅定地望向那扇門。
推開玻璃門的瞬間,門上銅鈴發出清脆而熟悉的“叮噹”聲,像一聲小小的宣告。門在身後合上,彷彿一道無形的結界,將外麵世界的喧囂、學業的壓力、以及那些潛藏的不安,都悄然隔絕在外。門內,是另一個屬於音樂、夢想和夥伴的世界。
“夏語!”小鍾第一個看到他,放下手裏的結他,笑著打招呼。
阿榮從鼓後麵抬起頭,沉默地點了點頭。
小玉也從沙發上站起身,臉上帶著些許緊張的笑意:“夏語哥,你來啦。”
東哥正蹲在地上整理效果器的線路,聞聲回過頭,臉上露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笑容:“來啦?比我想的還早點兒。先坐吧,老樂剛發資訊,說學校臨時有點事,得晚點到一會兒。別急,喝口水歇歇。”
夏語點點頭,應了一聲,目光掃過夥伴們。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相似的、緊繃的期待感。他走到那張承載了無數歡笑與汗水的老舊沙發旁,在一個空位坐下,沙發彈簧發出熟悉的、不堪重負的呻吟聲。
東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眼前這四個正襟危坐、表情嚴肅得像要上戰場的少年少女,不由得失笑。他拍了拍手,聲音洪亮:“喂喂喂!放鬆點放鬆點!一個個綳得跟琴絃似的,等會兒還沒上台自己先斷了怎麼辦?”
他走到他們麵前,目光逐一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龐,語氣變得沉穩而充滿力量:“該做的,我們都已經做了,而且做得非常好!一遍又一遍地練,每一個音符,每一個節奏,都已經刻在你們骨頭裏了。剩下的,交給老天爺,也交給你們自己!相信我,更要相信你們自己!你們比你們想像中要強大得多!知道嗎?”
他的話語像一塊投入水中的溫暖石頭,漸漸盪開了緊張凝滯的空氣。少年們互相看了看,深吸一口氣,然後重重地點頭。
時間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最初的緊繃感漸漸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焦灼與興奮的平靜。大家偶爾低聲交談幾句,更多的時候是沉默,目光不時瞟向那扇安靜的玻璃門,心裏盤旋著同一個問題:樂老師,什麼時候來?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們的期盼,玻璃門上的銅鈴再次清脆地響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一個身影推門而入,帶著室外的微涼氣息。是樂老師!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卻又略顯疏離的職業性微笑,但眉宇間能看出一絲匆忙和歉意。
“不好意思,各位同學,實在不好意思!”他一進門就連聲道歉,語氣真誠,“學校臨時有個急會,耽擱了,讓你們久等了,對不起,對不起!”
東哥立刻迎了上去,熟絡地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裏麵帶:“行了老樂,跟我們你還客套什麼?能來就行!你再晚點兒,這幫小傢夥的心臟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樂老師被東哥拉著,還是不忘向夏語他們投去歉意的目光:“真是對不住,各位同學。”
夏語等人連忙站起身,有些侷促地回應:“樂老師您太客氣了!”“沒關係的,樂老師!”
東哥把樂老師按在沙發裡,又麻利地給他倒了杯熱茶:“先喘口氣,喝口茶,不著急這一會兒。”
樂老師接過茶杯,道了聲謝,卻沒有立刻喝。他的目光掃過已經自覺站在一起的四個少年,然後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台小巧的黑色攝像機。
“各位同學,”他調整了一下攝像機,語氣變得正式了些,“今天的排練,我們就正常進行,你們就當我們不存在,完全按照你們平時練習的狀態來就好。我錄個像,主要是為了讓其他沒能過來的組委會老師也看看你們的水平和節目效果,方便我們後續更好地安排晚會流程。大家……沒問題吧?”他的目光帶著詢問。
夏語幾人下意識地看向東哥。東哥立刻笑著應道:“這能有什麼問題?絕對沒問題!來吧,我幫你找角度,保證把孩子們拍得帥帥的靚靚的!”
氣氛似乎輕鬆了一些。在東哥的指揮下,夏語四人迅速走到他們熟悉的“臨時舞台”區域,各就各位。東哥和樂老師則低聲交流著,調整著攝像機的角度和焦距。
昏暗的燈光下,幾個少年相互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能看到鼓勵和打氣的光芒。
很快,東哥和樂老師那邊準備就緒,兩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東哥轉過身,麵向少年們,臉上的笑容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然的信任和鼓勵,他用力一揮手,聲音沉穩:“好了!孩子們,準備好了嗎?就當這是真正的舞台!開始!”
指令下達!
阿榮深吸一口氣,雙臂抬起,四根鼓棒在空中劃出充滿力量感的弧線——
“嗒!嗒!一、二、三、四!”
鏗鏘有力、節奏分明的鼓點如同驚雷,驟然炸響,瞬間點燃了垂雲樂行內所有的空氣!緊接著,小鐘的結他音牆轟鳴著加入,小玉手下流淌出的鍵盤旋律如同沉穩的基石,穩穩托起整個音樂的架構。
夏語站在立麥前,微微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不安和雜念都已褪去,隻剩下純粹的、燃燒般的專註。他握緊麥克風,清亮而極具穿透力的嗓音精準地切入澎湃的樂聲之中:
“就算我現在/已經什麼都沒有/擦掉了眼淚/還是抬頭要挺胸……”
……
積極昂揚的《永不退縮》,每一個字都帶著少年人不服輸的倔強和滾燙的生命力,充滿了整個空間。夏語的嗓音恰到好處,高亢時如鷹擊長空,沉穩時如靜水深流,瞬間就抓住了聆聽者的心臟。
東哥和樂老師站在攝像機後麵,不約而同地微微頷首,臉上流露出難以掩飾的讚賞和滿意。樂老師甚至下意識地跟著節奏輕輕用腳尖點著地。
當《永不退縮》最後一個音符在夏語堅定有力的尾音中完美收束,樂老師下意識地就要抬起手鼓掌——一旁的東哥眼疾手快,輕輕按住了他的胳膊,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別急,還有一首!別打斷他們的情緒!”
樂老師猛地反應過來,連忙點頭,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又充滿期待的笑容,目光重新緊緊鎖在幾個少年身上。
幾乎沒有片刻停歇,《永不退縮》的餘音尚在空氣中震顫,一段清澈悅耳、帶著淡淡憂傷卻又無比開闊的電子琴前奏,如同月下潮汐般緩緩流淌而出——是Beyond的《海闊天空》!小玉的手指在琴鍵上輕盈跳動,模擬出的鋼琴音色逼真而富有感情,瞬間將人拉入那片經典旋律所構築的蒼茫與自由之中。
“這前奏……編得漂亮!”樂老師忍不住極低地驚嘆一聲,眼睛亮了起來。
他的話音未落,夏語的歌聲已然響起,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質感,卻又奇異地注入了一種超越年齡的深情和力量:
“今天我/寒夜裏看雪飄過/懷著冷卻了的心窩漂遠方……”
字正腔圓,發音清晰標準,情感飽滿而真摯。
樂老師驚訝地微微睜大了眼睛,猛地轉頭看向東哥,用氣聲難以置信地問:“他……夏語是本地人?這粵語發音……你特意教過?”
東哥臉上帶著藏不住的得意笑容,隻是聳了聳肩,並未回答,那表情分明在說“你猜?”
樂老師沒好氣地輕輕捶了一下東哥的手臂,笑罵道:“好你個東哥!藏得可真夠深的!”語氣裡滿是驚喜和佩服。
東哥笑著豎起食指在唇邊,示意他繼續認真聽。
樂老師立刻收斂心神,再次將全部注意力投入眼前的表演中。期間,好幾次聽到精彩處,他都差點忍不住要脫口叫好,或是隨著節奏打拍子,都被身邊經驗老道的東哥用眼神或小動作及時製止了。
音樂層層推進,情緒不斷累積。當歌曲進入最後那段震撼人心的副歌時,不再是夏語一個人的聲音——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哪會怕有一天隻你共我……”
……
夏語、小鍾、甚至平時沉默的阿榮,都加入了合唱!四個年輕的聲音匯聚在一起,或許不夠完美,卻充滿了raw的力量感和赤誠的熱情,如同洶湧的浪潮,澎湃著、呼嘯著,衝擊著聆聽者的耳膜與心靈!
樂老師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驚訝、欣賞,徹底變成了毫無保留的驚喜和激動,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
當最後一個音符在小玉悠長的鍵盤尾奏和阿榮一聲清脆的鑔片輕擊中緩緩消散,垂雲樂行裡出現了極短暫的、如同真空般的寂靜。
隨即——
“好!太好了!”樂老師第一個用力鼓起掌來,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光,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高亢。
東哥也笑著,跟著一起用力鼓掌,目光欣慰地掃過每一個孩子。
掌聲在小小的琴行裡回蕩,像最溫暖的潮水,將剛剛結束表演、還有些恍惚的少年少女們包裹。他們互相看了看,臉上漸漸浮現出如釋重負而又充滿喜悅的笑容,放下樂器,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過來。
樂老師激動地迎上前幾步,連連稱讚:“很好!非常非常好!遠超我的預期!看得出來,你們這段時間是真的下了苦功夫排練!每一個細節都處理得很到位!”
東哥在一旁笑著補充,語氣裏帶著自豪:“何止是苦功夫?這幾個孩子,簡直是拚了命了。除了上課睡覺,幾乎所有課餘時間都泡在這兒了。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
“對對對!付出就一定會有回報!你們這次給我的驚喜太大了!”樂老師的目光逐一掃過四人,具體點評起來,“小玉,你的鍵盤前奏太抓人了,情感渲染得非常到位,聽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小鍾,結他solo的力度和情緒把控進步非常大,恰到好處,既不搶戲又極具表現力!阿榮,鼓點穩得像磐石,兩首歌的節奏轉換和銜接天衣無縫,私下肯定沒少琢磨配合!”
被點名的三人都有些害羞地笑了,能得到專業老師如此具體的肯定,之前的辛苦彷彿都值了。
最後,樂老師的目光落在了夏語身上。他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沉吟著,沒有說話。
這突如其來的沉默讓剛剛輕鬆下來的氣氛瞬間又緊繃了起來。小鍾、小玉和阿榮都擔心地看向夏語,又看看樂老師,心裏七上八下。隻有東哥,依舊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樂老師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讚歎:“夏語你……”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看到少年們瞬間提起來的緊張表情,才忍不住笑出來,繼續說道:“……你的表現,實在是太讓我……驚喜了!”
“哎喲!樂老師!”小鍾第一個叫出來,誇張地拍著胸口,“您說話能不能別大喘氣啊!嚇死我們了!”
小玉也撫著心口,連連點頭:“就是就是,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連阿榮都忍不住長長舒了口氣。
樂老師被他們的反應逗得哈哈大笑:“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嘛!”他重新看向夏語,眼神無比認真,“說真的,夏語,你的貝斯節奏太穩了,從頭到尾,每一個小節都精準地嵌在鼓點裏,像是焊死了一樣!低音線條走得又穩又紮實,完全是樂隊的脊樑!這根本不像一個高中生課餘時間練練能達到的水準!還有你的演唱,情感、咬字、氣息……無可挑剔!”
夏語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摸了摸鼻子,學著東哥平時指導他們時的語氣,笑道:“無他的,就是多練習嘛!”
這話一出,頓時把大家都逗笑了。東哥更是笑得指著他:“你這小子!現學現賣啊!”
笑聲過後,樂老師拍了拍手,表情重新變得正式起來:“好了,輕鬆的話題先放一放。說點正事,也是你們最關心的。”他目光掃過四人,“首先,我代表學校晚會籌備組,正式通知你們:你們樂隊的節目,通過了!舞台,絕對有你們一個!”
“耶!”小鍾忍不住低呼一聲,小玉開心地握緊了拳頭,阿榮的嘴角也大大地咧開。夏語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激動而明亮的光彩。
“具體安排在哪個時段,還需要根據整體節目單的編排來定,我會儘快和其他老師商量確定。”樂老師繼續說道,“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們可以鬆懈了。接下來,你們可能需要去學校的匯演教室,或者直接上元旦晚會的大舞台進行綵排聯排。那可不是你們熟悉的樂行,麵對的不是我和東哥,而是全校的領導和師生。環境、音響、燈光都完全不同,需要你們儘快適應。所以,加油!明白嗎?”
“明白!”四人異口同聲,聲音響亮而堅定。
東哥在一旁滿意地點著頭。
樂老師看了看手錶,站起身:“好了,我得趕緊回學校了,錄影還得給其他老師看。你們也趕緊去找點東西吃,然後回學校上晚自習。記住,演出重要,學習更重要!千萬別因為排練把功課落下了。後續學校應該會出個通知,給你們這些有表演任務的同學安排統一的、合理的排練時間。懂我的意思嗎?”
“懂了!謝謝樂老師!”幾人連忙應道。
送走了匆匆離去的樂老師,垂雲樂行裡,四個少年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不約而同地、幾乎是癱軟地倒回了那張舊沙發裡,互相看著,然後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混合著極度興奮和疲憊的大笑。
東哥看著他們,臉上帶著慈父般的笑容,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別癱著了!趕緊起來,收拾收拾,去吃飯!然後都給我乖乖回學校上晚自習!天都黑了,路上注意安全,聽到沒?”
“知道啦,東哥!”幾人拖著長音應著,紛紛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很快,小鍾、小玉和阿榮互相打著趣先後離開了。夏語也背好書包,準備推門出去。
“夏語。”東哥忽然叫住了他。
夏語回頭:“嗯?東哥,還有事?”
東哥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眼神似乎能看透他平靜表麵下深藏的疲憊。東哥張了張嘴,最終隻是化作一句簡單卻沉甸甸的叮囑:“注意身體,別太拚了。知道嗎?”
夏語愣了一下,隨即心頭一暖,重重地點了點頭:“嗯!知道了,東哥!走了!”
玻璃門開啟又合上,少年的身影融入門外深沉的夜色和路燈的光暈中。
東哥獨自站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樂行裡,望著窗外夏語遠去的方向,許久,才輕輕地、幾乎聽不見地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嘆息道:“這小子……怕是這段時間都沒怎麼好好休息吧……那貝斯穩得……嘖,得下了多少死功夫……保重啊,小朋友……”
晚風透過門縫悄悄鑽進來,帶著小鎮夜晚的涼意,輕輕拂動著牆上的搖滾海報。東哥那聲沉沉的、充滿關懷的嘆息,消散在寂靜的空氣裡。
匆匆走向學校的夏語,或許並未聽見。但那份默默的讚許與牽掛,卻如同無聲的旋律,已然悄然融入這個為夢想而閃耀的夜晚,成為支撐少年前行的、溫暖而堅定的底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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