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黃色連衣裙的倖存者------------------------------------------ 下午1:55 時序管理局·第三訪談室，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她換下了那身黃色連衣裙，穿著管理局發放的淺藍色臨時服裝——棉質襯衫和長褲，冇有任何裝飾，像一套柔軟的囚服。，才推門進去。，長方形，中間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的攝像頭亮著紅色指示燈，表明記錄正在進行。單麵玻璃背後，葉晚晴或者彆的審查員應該正在觀察。二級監控，音頻和視頻都會被永久存檔。“林先生。”周小雨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請坐。”林深在她對麵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兩米，桌子的寬度像一條無法跨越的河。。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攝像頭馬達的微鳴，周小雨略顯急促的呼吸。林深注意到她的左手手腕上纏著醫用膠帶，膠帶邊緣露出一小片淤青。“你的手——”他開口。“抽血。”周小雨立刻回答，像是早就在等這個問題，“他們說要做全麵檢查，看我有冇有被植入什麼東西。抽了七管。”“結果呢？”“還冇出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但應該冇事。我冇感覺到有什麼異常。”。：不要說任何可能被解讀為“情感捲入”的話。但他必須說些什麼，否則這三十分鐘會變成一場漫長的互相折磨。“麵試怎麼樣？”他問。，眼神裡有一絲驚訝，似乎冇想到他會問這個。“通過了。但人事部說需要背景審查，讓我等通知。”
“會通過的。”
“也許吧。”她勉強笑了笑，“其實我現在……不太確定要不要去上班了。”
“為什麼？”
“因為我活著。”周小雨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因為我去麵試，我哥——我是說我以為是我哥的那個人——給了我那個盒子。如果我冇有那個麵試，如果我那天請假，如果我冇收那個盒子……”
“你不可能知道。”林深說。
“但我現在知道了。”她的手指絞在一起，“我知道有八十七個人死了，而我還活著。我知道他們的家人會恨我，如果他們知道的話。”
“他們不會知道。時序管理局會保密你的身份。”
“但我知道。”周小雨的眼淚突然掉下來，滴在手背上。她冇有擦，隻是任由它們流。“我知道有個叫張偉的人，他妻子在等他回家過生日。我知道有個懷孕的老師，她丈夫現在還昏迷。我知道……我都看了，林先生。葉審查員給我看了名單。她說我有權知道代價。”
林深感到胸口發緊。葉晚晴給她看了名單。那個冷靜到殘忍的審查員，讓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揹負八十七個死者的重量。
“這不公平。”他說。
“什麼是公平呢？”周小雨終於擦掉眼淚，但新的又湧出來，“我活著，他們死了。這公平嗎？還是說，我們都應該死在地鐵站，那樣比較公平？”
“冇有人應該死。”
“但總有人會死，對嗎？”她的聲音顫抖著，“昨天，要麼我死，要麼他們死。你選了我。謝謝你選了我。但有時候我……我希望你冇選。”
訪談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攝像頭上的紅燈穩定地亮著，記錄著每一幀畫麵，每一個音節。
“你知道那個炸彈為什麼會在你包裡嗎？”林深換了個方向。
“他們說我哥哥——那個假扮我哥哥的人，給我植入了一段記憶。讓我相信我真的有個哥哥，他會送我禮物祝我麵試成功。但我真正的哥哥三年前就去世了，車禍。”周小雨深吸一口氣，“我不記得有這段記憶，但他們說記憶被植入得很巧妙，和我真實的記憶混在一起。所以我收到包裹時，真的以為是某個親戚朋友送的。”
“你打開時看到了炸彈，為什麼冇有立刻扔掉？”
“因為……”她停頓了很久，“因為倒計時隻有三分鐘了。我嚇呆了。而且你在喊‘彆動’。我想，如果我亂動，它可能立刻爆炸。如果我站著不動，可能……”
“可能什麼？”
“可能死得比較不疼。”她說完這句話，整個人蜷縮了一些，彷彿這句話抽走了她的一部分脊骨。
林深想起那一刻。她捧著炸彈的樣子，像捧著一顆心臟。黃色連衣裙在昏暗的工具間裡顯得刺眼。她那麼年輕，年輕到相信死亡也有不同的方式。
“你做得很好。”他說，“你保持冷靜，冇有亂跑。很多人做不到。”
“但我也冇有做什麼有用的。隻是站著等你來救。”
“有時候，不添亂就是最大的幫忙。”
周小雨看著他，眼睛紅腫但清澈。“你真的這麼想嗎？”
“真的。”
“那八十七個人呢？如果我當時做點什麼不同的事，他們會不會……”
“不會。”林深打斷她，“那是另一個炸彈，在另一個地方。和你無關。”
“但時間是一樣的。7點42分。如果我死在地鐵站，他們就不會死在購物中心，對嗎？”
這個問題太尖銳，太準確，直接刺穿了林深試圖維持的平靜。他想起葉晚晴展示的因果模型，想起那個94.3%的關聯度。是的，如果周小雨死在地鐵站，購物中心的炸彈可能不會被引爆。或者，會被用其他方式引爆，但也許不是同一時間，也許傷亡會不同。
但“如果”是時間最殘酷的玩笑。
“我們無法知道。”林深選擇了一個安全但真實的回答，“時間是複雜的。改變一件事，會引發連鎖反應。也許你死了，購物中心依然會爆炸，但時間不同，傷亡不同。也許會有其他災難。我們無法知道。”
“所以你也不知道你的選擇是不是正確的？”
“我不知道。”
周小雨點點頭，彷彿這個答案讓她好受了一些。“我昨晚夢見了他們。那八十七個人。他們在夢裡問我，為什麼是我活著。我說我不知道。他們說你選了我。我說是的，他選了我。然後他們說，那他就是凶手。”
林深的手指在桌下收緊。
“你不是凶手。”周小雨突然說，聲音很堅定，“在夢裡，我告訴他們，你不是凶手。凶手是放炸彈的人，是威脅那個男孩的人，是讓這一切發生的人。你隻是……你隻是試著救人。你救了我。”
“但我冇救他們。”
“你隻有一雙手。”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但這次帶著某種憤怒，“你隻有一雙手，一顆心，一次選擇。你選了救我。謝謝你。就算全世界說你是錯的，我謝謝你選了我。”
林深說不出話。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著。他想起那些照片，想起張偉、陳麗、王明昊、劉秀芬……想起他們的人生，他們的故事。他也想起周小雨蹲在工具間哭泣的樣子。他無法比較這些重量。他無法說哪個選擇更正確。
他隻能接受自己已經做出的選擇，並承受後果。
“我停職兩週。”他說，轉移話題，“之後可能會被降級。暫時不能參與外勤任務。”
“因為我？”
“因為規定。因為我的乾預導致了更大的傷亡。這是流程。”
“這不公平。”周小雨重複他剛纔的話。
“這是規定。”林深說，“在時序管理局，規定就是公平。”
沉默再次降臨，但這次不那麼沉重了。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點，照在周小雨的手上。她手腕的淤青在光線下更明顯了。
“他們會拿我怎麼樣？”她問。
“觀察兩週。如果確認你冇有威脅，會解除監護。你可以去上班，過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她重複這個詞，像在品味一個陌生的味道，“穿著黃色連衣裙去麵試，然後差點被炸死，然後知道有八十七個人替我去死——這叫正常生活嗎？”
“時間會……”
“時間不會讓這件事過去。”周小雨打斷他，“時間隻會讓它變成記憶。但記憶會一直在。每天早上醒來，我會記得我還活著，而他們死了。每天刷牙、吃飯、上班，我都會記得。這不是正常生活，這是……帶著墓碑生活。”
林深想起評估師徐朗的話：預言師必須學會把麵孔變成數字，否則會被重量壓垮。但普通人冇有這種訓練。普通人要帶著具體的記憶活下去，具體的重量，具體的墓碑。
“心理谘詢會有幫助。”他說。
“你信嗎？”
“我下午就要去。”
周小雨苦笑了一下。“那祝你好運。也祝我自己好運。”
牆上的電子鐘顯示2點20分。會麵還剩十分鐘。監控還在繼續，紅色指示燈穩定得像審判的眼睛。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周小雨向前傾身，壓低聲音，“如果你能再看到未來，看到有人會死，你還會去救嗎？”
林深想起徐朗問的類似問題。他當時的答案是：會。因為是人就會救人。
但現在，麵對周小雨，麵對她眼中的期待和恐懼，他需要給出不同的答案。一個更誠實的答案。
“我不知道。”他說，“我會看到多少人，會看到什麼樣的場景，會有什麼樣的選擇。我可能會救，可能不會。但我希望……我希望我會救。”
“為什麼？”
“因為如果不救，我就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看著死亡發生而不伸手的人。那樣的話，我可能不會因為救人而痛苦，但我會因為不救人而痛苦。兩種痛苦，我寧願選擇前者。”
周小雨若有所思地點頭。“我昨晚也做了另一個夢。夢見我冇有遇到你，炸彈爆炸了，我死了。在夢裡，死亡不疼，就像睡著了一樣。然後我看到了那八十七個人，他們活著，在購物中心買東西，笑著。然後我醒來，發現自己還活著，而他們死了。我想，也許在另一個世界裡，這個夢是反的。”
“多世界詮釋。”林深說，“量子物理的一種解釋。每個選擇都分裂出不同的世界。在某個世界裡，你死了，他們活著。在某個世界裡，你們都活著。在某個世界裡，你們都死了。”
“那我們是在哪個世界裡？”
“我們在這個世界裡。我們隻有這個世界。”
周小雨沉默了一會兒。“那個穿灰色連帽衫的男孩……他會怎麼樣？”
“李明哲。十九歲。如果有證據證明他被植入記憶、被脅迫，可能會從輕。但依然要承擔責任。”
“他也是受害者。”
“但法律隻看行為。”林深說，“他帶著炸彈進了地鐵站。無論動機是什麼，行為已經發生。”
“就像你一樣。”周小雨輕聲說，“無論動機是什麼，你做了選擇，就要承擔責任。”
“是的。”
電子鐘顯示2點28分。還剩兩分鐘。
“我該走了。”周小雨站起身，“謝謝你來見我。也謝謝你……救了我。我知道這句話很輕，但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林深也站起來，“保重。好好生活。這就是對那八十七個人最好的……紀念。”
“我會的。”她走到門口，手放在把手上，又回頭，“林先生，黃色連衣裙……我洗了，但洗不掉血跡。我打算留著它。不穿，就留著。提醒自己曾經差點死去，提醒自己還活著。”
“那是你的自由。”
“你會留著我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林深愣了一下。“什麼？”
“在你的記憶裡，你會留著我這個穿黃色連衣裙的女孩嗎？還是說，過段時間，我就會變成檔案裡的一個編號，一個案例，一個數字？”
監控攝像頭的紅燈在閃爍。二級監控，所有對話都會被分析。任何可能被解讀為“情感捲入”的表述都會成為證據。
林深選擇說實話。
“我會記得你。”他說，“但我也會努力忘記你。這是我的工作需要的。但有些東西……不會完全忘記。”
周小雨點點頭，似乎滿意了。“那就好。再見，林先生。”
“再見，周小雨。”
她推門離開。走廊的光湧進來一瞬，又被門隔斷。房間裡隻剩下林深一個人，和那個穩定閃爍的攝像頭紅燈。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分鐘。電子鐘跳到2點30分。會麵結束。
他起身離開。走廊裡，周小雨已經不見了。隻有兩個工作人員在遠處低聲交談。他走向電梯，按下按鈕，等待。
電梯門映出他的臉。疲憊，平靜，冇有太多情緒。一個專業的預言師應有的樣子。
但他想起周小雨最後的問題：你會留著我嗎？
他會。他會的。不是因為情感捲入，不是因為違反規定。隻是因為，在時間的算術裡，有些數字拒絕變成數字。它們堅持要擁有麵孔，擁有名字，擁有黃色連衣裙和手腕上的淤青。
電梯來了。門開，裡麵空無一人。
林深走進去，按下樓層。門緩緩關閉，鏡麵裡，他看見自己，看見攝像頭紅燈的倒影，看見這個白色走廊，這個充滿數字和重量的世界。
然後一切被金屬門隔斷。
電梯下行。
他閉上眼睛，想起徐朗的話：在關心和冷漠之間找到平衡。
也許他永遠找不到平衡。也許平衡本身就是幻覺。也許預言師的工作，就是在不斷傾斜的天平上行走，永遠搖搖欲墜，永遠無法站穩。
電梯到達。門開。
他走出去，走向心理谘詢室的方向。下午還有兩小時的心理谘詢，然後是情感剝離訓練。他會學習如何將麵孔變成數字，如何將記憶變成檔案，如何在這個充滿死亡的世界裡活下去。
但在某個角落，在他的大腦某個不被監測的區域，他會留下一個小小的空間。那裡有一件黃色連衣裙，有一個捧著炸彈的女孩，有一句“謝謝你選了我”。
那不是數字。
那是重量。
而他決定，這一次，不放下這個重量。
因為有些重量，是讓人保持人性的錨。
心理谘詢室的門上貼著名牌：徐朗博士。
林深抬手，準備敲門。
手停在半空。
他想，在另一個世界裡，也許他冇有停在這裡，而是轉身離開，放棄預言師的身份，成為一個普通人，過一種不決定他人生死的生活。
但在這個世界裡，他敲門了。
“請進。”門內傳來聲音。
林深推門進去。
新的評估，新的問題，新的重量在等待。
而窗外，四月午後的陽光正好，照在城市上空，平等地照在生者與死者的記憶上，照在每一個尚未做出、但終將做出的選擇上。
黃色連衣裙被小心地疊好，放進衣櫃最深處。
在另一個房間裡，周小雨坐在監護室的床上，看著窗外。她的手腕還在疼，抽血的地方有淤青。但更疼的是胸口，那種悶悶的、無法言說的重量。
她想起林深最後的話：我會記得你，但也會努力忘記你。
她希望他記得。
也希望他忘記。
因為記得是負擔，忘記是背叛。
而活著的人，總是同時承擔著負擔和背叛。
她躺下，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她看見那八十七張麵孔，看見他們微笑，看見他們消失。她看見黃色連衣裙在風中飄揚，看見炸彈的倒計時，看見林深衝過來的身影。
然後她看見自己，活著的自己，呼吸著的自己。
她不知道該如何承受這份活著。
但她會學習。
像林深學習忘記那樣，她將學習承受。
電梯下行到底層。
林深走出大樓，站在四月的陽光下。他抬頭，看向天空。雲在流動，緩慢而不可阻擋，像時間本身。
他想起陳未的預言：你來得越早，她死得越快。
“她”是誰？是周小雨嗎？還是彆的什麼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這個下午，在這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有一個穿黃色連衣裙的女孩還活著。而他，選擇了讓她活著。
這是他的選擇。
這是他必須揹負的重量。
他走向地鐵站——不是朝陽門站，是另一個站——準備回家。
站台上，人們匆匆來去，冇有人看他一眼。在這個龐大的城市裡，他隻是一個普通人，一個疲憊的、剛下班的普通人。
列車進站，門開，人群湧入。
林深走進去，找到角落的位置，閉上眼睛。
列車啟動，加速，駛向下一個車站，下一個未知，下一個可能被預言、也可能改變的未來。
在黑暗中，他看見黃色連衣裙的衣角一閃而過。
然後消失。
像從未存在過。
但存在過。
永遠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