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兄書 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頭頂黛藍的蒼穹和橙紅的燈火交相輝映,耳畔充斥著洛陽城山呼海嘯的呼聲,雕樓畫閣聳天而起,火樹銀花長燈如晝,樂鼓聲越來越近,花車已緩緩駛至架空高飛的畫橋之下,仙樂縹緲中,少男少女們所扮演的四神將露水、穀秕及花瓣等物撒向道旁為官的百姓,是為賜福。
謝寶真知道七公主元霈定是手持花枝站於花車之上,在茫茫人海中找尋她的方向。可她已經顧不上接花納福了,隻睜著圓潤剔透的眼睛,怔怔地聽著謝霽近在咫尺的呼吸聲。
他的呼吸很安靜,很輕,沒有多餘的雜音。難道方纔那聲悶哼隻是自己的錯覺?
謝霽的喉結不斷上下滾動,像顆不安分的滑珠。謝寶真恍惚地想:他可是口渴了?
大概是被往來躁動的人群擠得不耐煩了,謝霽忽的拉住她的手擠開人群,轉而朝相反的方向艱難行去。
有謝霽開道,謝寶真雖然不至於被碰著傷著,但一見畫橋的方向離自己越來越遠,不由有些不安,問道:“九哥,你要帶我去哪兒?”
人潮洶湧吵鬨,謝霽沒有回應,謝寶真便扯開嗓子幾乎嘶吼出聲道:“九哥!我們去哪兒?!”
擠出人群,謝霽將謝寶真拉入梨花巷中,猶豫了片刻,他垂眼鬆開手,指了指前方。謝寶真這才明白:梨花巷儘頭通向一幢高樓,乃是城中最大的鬥戲賭坊,上賭坊高樓,可一覽南市街道風貌,將花車□□的盛典儘收眼底。
謝霽要帶她上賭坊觀賞,謝寶真既興奮又緊張。家中雖對她有求必應,但從不許她來這種不正經的場合。
眼看著賭坊的高樓已近在眼前,謝寶真嚥了咽嗓子,拉著謝霽的袖子扯了扯,細聲問道:“賭坊的前門臨街,巷子裡對應的是後門,我們要怎麼進去?”
謝霽站定,抬頭看了眼院門外的那顆歪脖子鬆樹,而後招手示意謝寶真過去。
謝寶真懵懵懂懂地照做,還未反應過來,卻被對方一把攬住腰肢,足尖一點,在雪白的牆壁上留下個清晰的鞋印,竟是藉助牆壁為落腳點騰空而起,攬著謝寶真輕巧地攀上了鬆樹粗壯的枝乾。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謝寶真沒忍住輕呼,樹影搖晃中,謝霽一手緊緊攬著她的腰,一手豎指按在淡色的薄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謝寶真忙捂住嘴,眼睛裡落著些許細碎的月光,如一泓秋水蕩漾。謝霽定了定神,以樹枝為支點借力,繼而帶著謝寶真翻身從牆頭躍下,穩穩落在地上。
牆頭落下的強烈失重感使得謝寶真呼吸一窒,顛簸中牙咯噔一咬,竟把舌尖給咬破了,不由疼得悶哼一聲,捂著嘴蹲在地上直皺眉。
謝霽也跟著蹲身與她平視,清冷的眼中盛著顯而易見的擔憂。
“唔……咬到澀頭了。”謝寶真含糊不清道,又張開緋紅的唇瓣,露出一截柔軟豔麗的舌頭,‘啊啊啊’亂說一通。
謝霽猜測她是在問‘流血了嗎’,遂點了點頭。
嫣紅的舌尖上破了皮,的確染著一點胭脂色的血,想了想,謝霽從懷中摸出一方乾淨柔軟的帕子,輕輕按在她吐出的舌尖上,替她拭去那一點血色……片刻,他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些什麼,動作一頓,忽的將帕子塞到謝寶真手裡,逃也般起身大步進了迴廊。
謝寶真怔愣,忙拿著帕子追上謝霽的腳步,含糊道:“怎麼啦?還是這般忽冷忽熱的。”
此時大家都去街旁看熱鬨了,賭坊裡空蕩蕩,隻湊了一桌賭骰子的紈絝。有管事的上來詢問,謝霽便給了他幾兩碎銀通融,兩人輕而易舉地上了樓。
這樓共有五層,謝寶真爬得氣喘籲籲,叉腰望著前方氣定神閒的謝霽,艱難道:“生疏半年,我竟不知,你如今能飛簷走壁變得這般厲害。”
這也在意料之中。謝霽一向勤奮能吃苦,就像個不知疲倦的機括齒輪日複一日轉轉不息。
謝寶真有種微妙的複雜感。兩人的關係沉寂了半年,卻在今夜牽手奔跑、翻牆進院的荒唐行徑中有所複蘇,似乎回到了從前,又似乎蒙了層看不真切的窗紙。
最上一層是個寬敞的單間,堆著些許桌椅雜物。推開門,謝寶真跟著謝霽的步子穿過房間,來到走廊處,頓時瞪大了眼。
星空低垂,洛陽盛景儘收眼底。謝寶真趴在欄杆上朝下看,隻見烏壓壓一片人頭攢動,十六匹駿馬拉著的巨大花車緩緩前行,上頭有東風君表演舞劍,雨神彈指點甘露,稻神撒穀布種,而七公主元霈則頭戴百花冠,身穿牡丹裙,一手執花枝,一手搖手鈴,翩然起舞間,層層疊疊的花瓣在她的裙裾上攀爬綻放,好一個美豔動人!
“霈霈!霈霈!”謝寶真親昵地喚著七公主的小名,朝她揮手,可兩人的距離實在太遠了,她這點聲音混入排山倒海的熱鬨中,很快石沉大海。
花車遠去,謝寶真也安靜下來,雙手搭在欄杆上想:今夜沒有接到七公主的花枝,不知她會否生氣?
高樓風大,吹得兩人的衣袍窸窣作響。半晌,謝寶真偷偷轉過臉,瞄了眼身旁安靜站立的謝霽。
他的眼睛很沉很空洞,彷彿眼前繁華如斯的的熱鬨皆與他無半點乾係。謝寶真情不自禁想起了初見他時的樣子,忽而輕聲喚道:“九哥?”
謝霽回神,眼中恢複了些許光彩,扭頭望著她,是一個認真傾聽的姿勢。
“你好久沒有這樣同我相處過了。”過去了半年,謝寶真以為自己早已忘了當初失約的落寞,誰料今日再提,仍是止不住地委屈,“你疏遠我,是不是因為初見之時我曾對你言辭無禮?”
謝霽眸色微動,隨即調開視線,搖了搖頭。
謝寶真追問:“那你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還是你有什麼難言之隱?”
謝霽下意識抬手,似乎想比劃手勢,然而過往種種,哪是幾個手勢就能解釋清楚的?
謝寶真等了半晌也沒等到他的回答,悻悻垂眼,悶悶道:“你總是這樣,我討厭你這個樣子。”好像無論她怎麼努力,都看不透謝霽的內心。
被‘討厭’的謝霽張了張嘴,複又閉上。過了許久,他輕輕拉起謝寶真的手,在她掌心一筆一劃地寫了幾個字。
他的指尖在掌心遊移,微癢,謝寶真忍不住蜷起手指,卻被謝霽製止。
他堅定地將謝寶真細嫩的五指開啟,露出白皙帶粉的掌心,繼續一筆一劃無比虔誠地將那句話寫完。半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還有他輕抿的薄唇,一切都是恰到好處的俊美。
不止是手,連心也跟著癢了起來,像是一根羽毛輕拂而過,亂人心絃,以至於第一遍謝寶真沒看懂,於是,謝霽又耐著性子將那句話寫了第二遍。
這次謝寶真看懂了,他寫的是:我希望,你過得好。
這句話沒頭沒尾,謝寶真眨著眼,不解道:“何意?”
謝霽隻是笑笑,不再回應。
他好久沒笑了,謝寶真很想將這抹轉瞬即逝的笑容印在腦中刻成永恒……九哥大概不知道,他笑起來的樣子有多動人。
“也不知道五哥找不到我,會不會著急。”許久,謝寶真自語般說。
謝霽心底的陰暗驅散了不少,伸手朝下一指,問她:下去?
謝寶真輕輕‘嗯’了聲,卻沒有動身,隻下定決心似的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正視謝霽的眼睛,問道:“再過幾日便是我的生辰,你可不可以實現我一個心願?”
未料她忽然這麼說,謝霽有些詫異。片刻,他認真點頭。
“那好,”謝寶真直直地望著他,眼睛裡映著長街燈火,美麗得不像話。她輕而堅定地說,“我的生辰心願,一願家人平安順遂,二願九哥與我重修舊好、和悅如初。”
一陣風襲來,撩動謝寶真腦後紅藍二色的發帶,發帶末尾綴著的小銀鈴也跟著叮當作響。原來不經意間,當初那個天真稚氣的小少女已出落得這般玲瓏有致、娉婷嫋娜,像是吸足了陽光雨露的一朵花,鮮妍明麗。
可惜這樣鮮妍的花朵,無法在黑暗中生存。
還未回應,謝寶真已站直身子前進一步,仰首看著他,一字一句道:“看在這是生辰禮物的份上,給個麵子,不要拒絕。說實話,和你疏遠的這些日子,我總是空空落落的,不曾有一日安心。”
謝霽的喉結滾動越發厲害。謝寶真在他眼裡看到了掙紮之色,隻是片刻,那抹掙紮歸於平靜。
他在心裡做出了抉擇,抬眼坦然迎視謝寶真。
正欲回答,隻見一抹極細的火光劃破夜空,如流星般朝花車的方向飛去。接著,隻聞轟隆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如天雷乍起,震得地麵都顫了幾顫。
火焰衝天,橫梁碎屑亂飛,霎時間如沸水入油鍋,方纔還熱鬨非凡的人群瞬間動亂起來,尖叫聲、哀嚎聲和推搡聲不絕於耳,禁軍執著長矛死死堵住四處奔散的人群,以免發生踩踏造成傷亡……
可根本沒有用,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四散,整條街道亂得不成樣子。
謝寶真也被那聲巨響嚇著了,隻覺得五臟六腑都被震出胸腔。反應過來後,謝霽已橫身將她護在身後,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未知的遠方,似乎在窺探什麼。
“怎麼回事?起火了!”謝寶真伸長脖子趴在欄杆上張望,隻見前方幾十丈遠的地方起了大火,春祭的隊伍停滯不前,不知發生了何事。
“……不知從何處飛來一支火箭,射穿了酒坊擺在階前售賣的大酒壇,近千斤的酒一遇到火,可不就爆炸了麼!馬匹受了驚,花車也翻了,連上頭的‘四神’都不知是死是活!”
“彆看熱鬨了,快走吧!”
“慢些慢些!這兒有孩子跌倒,求求你們彆踩著他了!”
“禁軍在此!聽候安排,不要亂跑!違令者就地處罰!”
一時間哭聲、喊聲、救火聲混雜一起,空氣中充斥著大火燃燒的焦煙味兒。
“不好,淳風哥哥和七公主還在車上!”謝寶真心中一咯噔,轉身就往樓下跑。
謝霽麵色一冷,將視線從火光四起的方向收回。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剛纔好像在對麵樓閣上看到了仇劍的身影……
由不得多想,他追著謝寶真的身影而去,在第三樓輕鬆攔下了她。
謝霽朝她搖了搖頭,而後屈指比了個手勢:回家。
謝寶真冷靜下來,仔細一想:街上亂成一片,自己文不成武不就的,趕過去除了添堵外又有何用呢?淳風哥哥身手不凡,加之有禁軍在那護著,想來應該不會有事……
退一萬步說,即便有事,自己此時能做的也隻有儘量不添麻煩而已。
她長舒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靠著扶手喘息道:“你說得對,我去那也幫不了忙。”
謝霽點點頭,以手勢道:放心,跟著我。
兩人依舊從後院出,還未出後門,便已聽到紛雜的腳步聲來來往往。方纔大火爆炸,百姓慌不擇路全湧入這巷中來了,地上落滿了逃難之人丟下的手絹、鞋子等物,原本僻靜的巷子裡全是奔走逃難的人。
“怎麼辦?”謝寶真問。
謝霽目光一沉:必須回家,不管方纔看到的那道身影是不是仇劍,洛陽街都已經不安全了……
突然,謝霽察覺到了危險靠近,目光一凜,猛地回身去抓謝寶真的手腕。
可惜,他的動作晚了一步。
一條黑影從牆上躍下,以迅雷之勢捂住謝寶真的嘴,繼而一個手刀劈下……謝寶真隻來得及看到謝霽驚愕伸長的手,便覺得後頸一陣鈍痛,眼前一黑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柔弱的少女軟軟地倒下,又被仇劍單手撈起,如同扛麻袋般將她扛在肩頭。臭名昭著的刺客躲過謝霽的一擊,逆著巷口的火光,對麵色陰寒的少年道:“我在洛河畫舫上等你。想要她,你親自過來討。”
說罷,他扛著昏迷的謝寶真躍上牆頭,踩著簷上瓦礫一路朝洛河方向奔去。
謝霽雙目赤紅,也跟著攀升躍上房簷。他用了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奔跑,如影隨形般緊咬著仇劍的身影,一刻鐘後,仇劍從河岸一躍而下,踩著漁船的船篷借力,幾個起躍間便跳上了河心畫舫的甲板。
畫舫中有兩個年輕男子正在聽琵琶女唱小曲兒,聽到動靜便掀開簾子喝道:“誰呀?”話還沒說完,兩道寒光閃過,血柱噴灑在綢緞簾子上,繼而便是撲通撲通兩具屍體倒下的聲音。
琵琶聲戛然而止,琵琶女和小侍女齊聲尖叫起來,可那聲尖叫並未持續太久,血光之後,上好的琵琶哐當墜地,染血的琴絃儘數斷裂。
船頭又是一沉,仇劍將謝寶真隨手丟入船艙中,轉身一看,卻是謝霽追了上來。
因長時間疾馳,少年的呼吸起伏急促,一縷散亂的發絲搭在眉間,給他過於精緻的麵容增添了幾分野性的狷狂。他的視線越過仇劍落在唐於屍堆旁的謝寶真身上,眸色驀地一寒,袖中的五指緊握成拳……
他怎麼能,將寶兒隨意丟在屍堆血泊中?!
仇劍察覺到了他的殺氣,解下一把彎刀朝謝霽丟去,嘲道:“你這副神情,莫不是對一顆棋子動了情?”
謝霽身形不動,隻抬手將那柄丟來的彎刀抓在手裡,隨即拔刀出鞘,冷冷道:“為、何?”
沙啞的嗓音如同粗紙打磨過,一字一頓,甚至於有些難聽可怖。
而對麵的加害者卻連一絲愧疚也無,隻漠然道:“洛陽毀了你娘,我便毀了洛陽。花車上有元家和謝家的人,他們必須死。”
謝霽道:“把她、還給我!”
“留給我的時日不多了,你決定了嗎?娶她,還是殺她?”說著,仇劍用手中的另一把彎刀碰了碰謝寶真稚嫩白皙的臉頰,如同在戳一個死物般,沒有半點情感。
這個動作無疑激怒了謝霽。
“彆碰她!”謝霽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盛怒,反應過來時手中的彎刀已照著仇劍的手劈去,啞聲喝道,“你、不配!”
那一刀當真是又凶又狠,速度之快連仇劍看了都詫異。
錚——
火星四濺,船身劇烈地搖晃,強烈的殺氣使得河麵平白起了波瀾。仇劍岔開雙腿穩住身子,謝霽的第二刀已橫砍過來,狠聲道:“彆再試圖、控製我!選擇怎樣的方式、複仇,我自己、說了算!”
仇劍鷹隼般的眼睛倏地一寒,抬刀劈去,直將謝霽手裡的彎刀攔腰砍斷。謝霽失了兵器,卻不退反攻,以身為盾迎上仇劍的刀刃!
幾乎同時,仇劍的刀砍中了謝霽的肩膀,而謝霽亦徒手握住空中折斷的那截劍刃,狠狠地朝對方的胸口紮去!
仇劍縱橫江湖幾十年,殺過人,進過死牢,千軍萬馬中也曾全身而退,還是頭一次被一個不足十七歲的少年傷得如此狼狽。刀刃砍在謝霽的肩上,被少年單手死死按住——他竟是拚著這條臂膀不要也要刺仇劍一刀!
刀刃抽不出來,仇劍索性棄了武器,轉而抬掌一擊,直將謝霽拍出丈把遠。他抬手拔掉胸口的斷刀,將那帶血的斷刀擲於謝霽麵前,連聲道:“好,好小子!”
說罷,他大笑起來,竟露出類似於‘欣慰’的神情。
謝霽捂著淌血不止的肩站穩,呸出一口血來,自始至終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冷漠得彷彿沒有痛覺。
案上燈火綿延,河麵的水光蕩碎了月華,泛點淒清的銀光。夜風襲來,謝霽與仇劍對峙,像是一匹正在挑戰老狼王的蒼狼。
忽的一聲輕哼,躺在屍體旁的謝寶真悠悠轉醒了。她迷迷糊糊撐起身子,卻摸到了地上的黏膩,還未看清楚是什麼就被一隻手掐住了脖子,將她整個兒強行拽起,禁錮在懷中。
“醒來得正好,我有話問你,小郡主。”說著,仇劍望向雙目赤紅、踉蹌前行的謝霽,“彆急,待我問完後你再決定是救她,還是殺她。”
謝寶真被掐得呼吸不暢,拚命摳著仇劍的手臂,卻紋絲不動。她模模糊糊睜眼,看到了前方肩頭淌血的謝霽,不由眼眶一紅。咬了咬牙,她艱澀側首,對仇劍道:“你若是……阿爹的政敵,殺我便是,放……放了九哥……”
方纔她一直昏迷著,並不知道這短短的兩三刻中內發生了什麼,隻當是謝家的仇人尋仇綁架她,而謝霽定是為了救她而身負重傷。
她一向如此:看似柔弱,又有著不合時宜的堅強;看似嬌氣無比,實則單純至極,看不出這世間藏汙納垢,人心背後有多麼複雜黑暗。
“都自身難保了,還為彆人求情。”仇劍森然道,“小姑娘,我且問你,你爹可曾有個義妹,名喚謝曼娘?”
義……義妹?
謝寶真從未聽說過父親有什麼義妹,隻知道阿爹有一個義弟,而自己是謝家三代以來唯一的女孩兒。她咳了聲,嗓子被掐得失了聲,艱難道:“阿爹隻有義弟,並無……什麼義妹!”
“嗬,哈哈哈哈哈!”仇劍大笑起來,那笑有幾分蒼涼,隨即對謝霽道,“你聽見了嗎?謝家連她的存在都要抹消。”
謝霽的眸中映著寒水月光,整個人成了一道兀立的剪影。
“九哥,你……快跑!”謝寶真眼角洇著淚,說出了和那日在巷中一模一樣的話語。
緊接著,她猛地張嘴一咬,貝齒狠狠地咬在仇劍的臂上,霎時牙都酸了。再趁對方吃痛時曲肘一頂,用儘她畢生的力氣頂在仇劍軟肋處——這是父兄曾經教她的的防身術,她從未想過自己這麼快就有用上它的一天!
少女的力氣算不上很大,但這一招來得突然,加之仇劍輕敵,竟真讓她得手了!仇劍皺眉,下意識推開了謝寶真,如此一來,謝寶真被那一推弄得失了平衡,踉蹌一步,隨即尖叫著跌下甲板!
仰麵倒下的刹那間,謝寶真腦中湧現出了無數的畫麵,走馬燈般在眼前交疊呈現,最後定格成一個念頭:這麼好的機會!九哥那傻子,怎麼還不跑啊!
“寶兒——!”
那一聲嘶啞的呼喚直擊謝寶真的耳膜。
她不可置信地睜圓了眼睛,天旋地轉間,白衣少年不顧一切地朝她奔來,滿眼驚惶地朝她伸出一隻手,然而眼睜睜碰不到了,謝寶真仰麵砸在河麵上,冰冷的水霎時從四麵八方包裹,爭相湧入七竅之中……
謝寶真不會水性。
手腳束縛沉重,她胡亂撲騰著,張口想要呼吸卻硬生生灌了滿腹冰冷的水,眼前的一切漸漸模糊,繼而體力耗儘,河水的暗流鬼手般拉扯她的雙腿,直要將她拖入死亡的深淵!
撲通一聲水花濺起的聲響,好像有誰拚命向她遊來,然而還未看清楚那人的麵容,她已直挺挺地沉了下去。
……
亥時,距離洛陽街大亂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時辰。
洛水下遊,開陽門東幾十丈遠的河岸上,楊柳依依,月華如洗,忽的兩個人頭嘩啦從河中冒出,攪碎了一水的月光。
謝霽先將昏迷不醒的謝寶真推上岸,而後自己攀爬上來,上岸的時候一個踉蹌險些跌倒,明顯體力不支。
洛河看上去風平浪靜,實則水底暗流眾多,也不過三兩刻鐘的時間,落水的兩人已被衝出了內城。有野狗聞聲而來,衝著謝霽狂吠不已,狗眼在黑夜中閃著幽綠的惡光。
謝霽隨手撿了顆石子,屈指一彈,因肩上受了傷,力道不準,那顆石子噗的一聲擊中野狗的脖子,對方嗚嗚兩聲,夾著尾巴竄入灌木叢中跑了。
謝霽肩上的傷口泡得發白翻卷,他卻顧不得包紮一番,隻掙紮著坐起身,渾身滴水,顫抖著扯開謝寶真的衣領,將食中二指貼於她的頸側探了探。
脈息的跳動很是微弱,謝霽眼中拉滿血絲,雙手交替按壓謝寶真的胸腔,沒有反應。他一咬牙,輕輕捏著少女的兩頰,迫使她張開嘴,隨即俯身與她唇瓣相觸,按照醫書中學過的法子渡以呼吸。
少女的唇很軟,他卻生不出任何的旖旎,隻滿心焦急地祈禱:醒過來!寶兒,醒過來!
“咳……咳咳!”謝寶真頭一歪,猛地嗆出幾口河水來,人也跟著悠悠轉醒。
剛睜眼時,謝寶真的腦子還有些混沌不清,待視線漸漸清晰,謝霽拉滿血絲的眼睛和蒼白的麵容浮現眼前。她的身體也跟蘇醒似的發起抖來,半晌,顫聲道:“九哥,我冷……”
哽咽的一句話,令謝霽心尖一顫。他眼睛發紅,忽的攬起謝寶真嬌柔的身軀,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少年的力道很緊,謝寶真幾乎不能順暢呼吸。她失神了片刻,感到有水珠順著謝霽的發梢滴入自己的衣領內,很冷很涼,但對方的呼吸炙熱且顫抖,如同攬住一件失而複得的易碎珍品。
這是他的小少女,鮮活的,溫軟的,明亮的……不是棋子,不是仇人,而是他藏在心尖上的一抹光。
謝寶真顯得呆呆的,過了好久空白的腦子才慢慢清醒,今夜發生的一幕幕重現眼前。
她知道是謝霽救了她,不由強撐起一個笑來,輕輕攬住謝霽的肩背,像生病時阿孃哄她一樣拍了拍,佯做堅強道:“沒事的九哥,我沒事啦。今晚謝謝你,還有,我很開心……”
濕透的衣衫很冷,可她的心很燙,輕聲說:“你來救我,就是在乎我,不會再和我置氣、再疏遠我了,對嗎?我們和好如初了,對嗎?”
曆經生死,她心心念唸的竟然還是這件事。
謝霽將她抱得更緊了些,用力地點了點頭。
“還有,”謝寶真試探道,“我落水時,好像聽見你喚我了……九哥,你可否是能說話啦?”
謝霽的身子略微一僵,雙臂垂下,緩緩鬆開她坐直了身子,眸子在月色下顯得晦明難辨。
大概因為冷,謝寶真的唇色有些發白,可眼睛很明亮,一眨不眨地望著謝霽。不知為何,謝霽想起了很久前謝寶真對他說的話:“若是有人欺騙我,傷了我的心,那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不由輕輕點頭,算是承認。
這一點頭,他很清楚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可他不後悔。
謝寶真鬆了口氣,笑容更燦爛了些:“太好了!我還以為是我在做夢。想來大概是刺激之下開了嗓,就像某些失憶之人刺激一番後會恢複記憶一般……”
說著,她一頓,詫異道:“你肩上好深的傷口!”
謝霽這才反應過來似的,忽的捂住肩,不讓她看那道皮肉翻卷的猙獰,怕嚇著她。
謝寶真執意要看,又紅了眼眶,幫助謝霽把乾淨的下裳撕成條,替他仔細包紮好傷口。
包紮傷口時需敞開衣襟,借著微弱的月光,謝寶真發現謝霽的肩背和前胸具有不少陳年舊傷,於是更加震驚,問道:“九哥,你這些傷是怎麼回事?”
謝霽沒回答,隻扯住衣襟,不許她往下看,大概是嫌這些猙獰爬行的傷口難看。
謝寶真本想看看那些傷是怎麼回事,無奈拗不過他,隻好作罷。
“九哥,”謝寶真猶疑著,輕聲問,“你能不能再叫一聲我的名字?”
謝霽垂下眼,許久方說:“不好聽。”他說的是他的嗓音。
的確,謝寶真被他開口時暗啞難辨的音調給驚到了,手上包紮的動作也微不可察地一頓。謝霽生得十分好看,這樣一副糟糕的嗓子著實配不上他的容貌……
可再怎麼糟糕的嗓音,那也是九哥的一部分,是她應該去接受的。
謝寶真很快恢複如常,手指生疏地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搖頭說:“這跟好不好聽沒什麼關係,我隻是想聽你喚我一聲。再說了,九哥容貌氣質俱是無雙,若是聲音還好聽,那還了得?”
謝霽嘴角動了動,默默將衣領合攏。
片刻,他張了張唇,輕聲喚道:“寶兒。”
依舊沙啞難聽,可謝寶真卻如獲至寶、喜上眉梢,看著他低低地笑出聲來。
謝霽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很輕的力道,卻令人安心。
春夜裡還是有些冷的,更何況兩人從頭到腳都是濕的。待恢複些許體力,中途謝霽離開了一會兒,再回來時手裡拿了兩套粗布麻衣,看樣式,應是一對夫妻的。
“哪兒來的?”謝寶真抖開手中那套婦人的衣裙看了看,雖然粗糙,但勝在乾爽,應是白天才剛漿洗過。
謝霽朝不遠處的農家小院一指。
謝寶真愣了一會兒,反應過來,瞪大眼磕巴道:“偷……偷來的?”繼而軟聲道:“不問自取,是不可以的哦。”
謝霽抱著自己的那身衣物,默默往回走。
謝寶真忙起身道:“你去哪兒?”
“給錢。”低啞的嗓音傳來。
趁著謝霽折回院子裡的那會兒,謝寶真悄悄挪到灌木叢後,借著草葉的遮擋迅速除下濕透的裙裳外衣,換上那套粗布麻衣。可她平日極少穿這類粗製濫造的衣物,折騰了半晌怎麼也穿不好外衣,領子那兒總是敞開一塊。
她折騰得太認真,以至於沒想到若是謝霽回來後找不到她,該有多著急。
正忙碌著,忽見灌木叢外窸窣作響,有人猛地撥開枝葉,低啞難辨的嗓音帶著焦急:“寶……”
繼而謝霽愣住了,謝寶真也愣住了,兩人麵麵相覷。
謝寶真手裡還拿著一根麻布腰帶沒係上,胸口的衣襟鬆散敞開,少女精緻的鎖骨和些許白皙如玉的麵板隱隱若現……
謝霽倒吸一口氣,迅速背過身去。
謝寶真也慌忙轉過身,胡亂係好腰帶,裹好衣襟鑽出來。看著少年僵硬的背影半晌,方細聲道:“我好了。”
謝霽點點頭,見她始終捂著衣襟處,料想是衣裳不合身有些鬆垮,謝霽便脫了自己的外袍罩在謝寶真身上,自個兒隻穿著身泛黃的粗布單衣。
那件衣裳很寬大,可以將謝寶真整個兒罩住,不必擔心走光。謝寶真披著衣裳,有些猶疑地看了他一眼,問道:“那你呢?會不會冷?”
謝霽搖了搖頭,替她將衣服裹緊,嚴嚴實實地遮住,這才抬手比劃手勢。然而手勢打到一半,他想起什麼似的,抿了抿唇,轉而開口道:“我帶你、回家。”
他們上岸的地方離開陽門守衛不到百丈遠,但兩人今夜曆經波折,又在水裡漂了半個時辰,俱是筋疲力竭。謝寶真又餓又累,脖頸被那歹人掐過的地方隱隱作痛,雙腿已是疲軟得發顫,全靠一股勁兒在硬撐著。
若是平時,一點小傷小痛她都要撒嬌委屈上半天,如今這般折磨,反倒安靜得讓人心疼。謝霽加快了步伐,走到謝寶真麵前,背對著以一個單膝跪拜的姿勢蹲下。
謝寶真一愣,眨眨眼,半晌才明白謝霽的意思是要揹她前行。
“你傷得那麼嚴重還想逞強揹我,手臂不要啦?”謝寶真將身子挺直些,使得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疲憊,擺擺手笑著說,“我好歹也是將門之女,哪裡有那麼嬌氣!”
謝霽依舊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執意要揹她前行。他擔心她的身子吃不消。
謝寶真將他扶起來,輕聲道:“我沒事的,隻是有些困。你陪我說說話,我就會有精神了。”
內城城門的燈火若隱若現,半輪明月西垂,天河在夜空中閃閃發光。謝霽刻意放慢了腳步,使得謝寶真能順利跟上,沉默了很久,他才擠出一句話:“星星、很美。”
謝寶真與他並肩而行,抬眼看了看星空,又看了看身旁因失血過多而蒼白病態的少年,望著他幽黑深邃的眼睛,認真地說:“以前我並不覺得星星有多美,但是今夜,星光落在九哥的眼睛裡,就很美。”
謝霽的腳步一頓,而後複又慢慢跟上。
以前仇劍總嫌棄他的眼睛沒有殺氣,不夠狠,不夠絕,不夠殘忍,總之做什麼都是不對……以至於年幼時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憎恨自己有一雙這樣的眼睛。
但謝寶真說他的眼睛漂亮,不是因為星光而漂亮,而是星光因他的眼睛而漂亮。
劫後餘生,彷彿所有刻意壓抑的情愫都被催化複蘇,冰冷了許久的心臟重新跳動,熱熱的。在這一瞬,他像是被打通了筋脈般恍然:原來他對謝寶真所有的試探、接近、疏離,不是源於仇恨或嫉妒,而是一種他從未擁有過的複雜情感……
這種情感,叫做喜歡,叫做執念。
“九哥,那個擄走我的歹人是否認識你?”黑暗中路有些顛簸不平,謝寶真的嗓音也跟著忽上忽上,打斷他的思緒道,“他雖是綁了我,可我總覺得他是衝你來的。”
沒想到被她看出來了,謝霽‘嗯’了聲,眉頭微皺,又很快鬆開,淡漠道:“他曾經,是我師父。”
“師父?!”謝寶真訝然,而後小心問道,“那他為何要傷了你?”
“現在,他是我的、仇人。”少年的嗓音沙啞無比,一字一頓,艱難道,“我的嗓子,他毀的。”
十二歲以前,仇劍是謝霽最崇拜的人。
四歲時的事,他已經記不太清。隻記得那是一個很冷的初冬之夜,宮裡起了大火,他永遠失去了他的母親。城外大雪紛飛,寒風呼嘯,熱血噴灑了一地,所有人都死光了,幼小的他蜷在馬車內啜泣,等待死亡的降臨……
然後仇劍踏雪而來,彎刀上還有血珠滴落,憑著一句‘從今往後,你便是我徒兒。跟著我學藝,然後回來給你娘複仇’,他帶謝霽去了千裡之外的劉家村隱居,悉心養了他八年。
十二歲生辰那天,仇劍對他說:“你已長大,我沒有什麼能教你的了。你殺了劉虎,將他的頭帶回來給我,便算出師。”
劉虎是謝霽在劉家村最好的玩伴。
那時,謝霽以為師父是在開玩笑,可仇劍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玩笑成分,隻冷冷地盯著他,像是要看穿他的靈魂般說:“我沒玩笑。成大事者不需要朋友,不可感情用事。”
謝霽沒有殺劉虎。
他第一次違抗了仇劍的命令,在他空手而歸之時,仇劍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憤怒,隻是麵色如常地出去買了好酒好菜。謝霽還在為劉虎躲過了一劫而暗自開心,直到晚飯時,仇劍遞給他一杯酒,讓他飲儘後,又送了他一個匣子,說是祝他‘生辰快樂’。
酒,是毒酒;匣子裡裝的,是劉虎的血淋淋的首級。
這是他內心深處埋藏最深、最痛苦的記憶,痛苦到每次回想起那段滿嘴鮮血、喉嚨灼痛無比的記憶,都恨不得將他喝血啖肉。
從那天起,秉性純良的謝霽便死了,死在了回憶裡。活下來的這個,是個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魔。
這段記憶他從未向彆人提及過,可如今再次提及,心情卻異常平靜,頭一次不想殺人泄憤。
“為、為什麼?”儘管隻是聽了隻言片語,謝寶真依舊嚇壞了,不可置通道,“他不是你師父麼?”
“曾經是。”謝霽糾正,用最平靜沙啞的語調說出了最殘酷的真相,“我不聽話,他便、毒啞了我。”
謝寶真怔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一生都處於父兄的疼愛中,族中關係和睦無比,從來不知道這世上竟有這般扭曲的關係!謝霽流落在外時纔多大?那人竟因‘不聽話”個字,就毒啞了她的九哥!
謝霽走了幾步,見謝寶真沒有跟上,便回身看她。他好像在她眼裡看到了泛起的水光,片刻,方低啞道:“嚇著你了?”
還有更多可怖的經曆,她若是知道了,豈不是要對他避之不及?
算了,還是不要讓她知道的好。
沒想到謝寶真搖了搖頭。下一刻,她猝不及防撲了過來,像兒時和謝淳風玩鬨那般抱住謝霽,將臉埋在他的胸膛悶悶道:“我心疼!你這麼好,不該遭受這些無妄之災。”
懷中的小少女溫軟無比,謝霽一怔,手下意識抬起,僵在半空中,不知該作何反應。
洛河水畔波光粼粼,夜風襲來,陌上楊柳依依,星辰和月亮溫柔地注視著相擁的兩人,四週一片悄寂。
謝寶真仰頭看他,懊惱道:“要是有糖在身上就好了。給你吃顆糖,心裡就不會苦。”
小孩兒一樣任性天真的話語,卻令謝霽心頭一軟……或許,這就是‘溫暖’的感覺罷。
情不自禁漫開一抹笑意,他望著懷裡溫暖的少女,啞聲說:“今夜,我已吃到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