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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兄書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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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榭中,侍婢們耐心地將四麵布簾放下,隔絕了襲來的的涼風,也隔絕了外頭的碧水和秋色。

桌上奉了瓜果茶點,梅夫人施施然坐在擱了繡墊的凳上,尾指輕翹拿起茶壺,沏了杯香茗推於謝霽麵前,淡然道:“坐下罷。”

謝霽沒有坐,隻拱手朝梅夫人行了一禮。

梅夫人坦然受了他這一拜,又給自個兒沏了杯茶,端起茶盞置於紅唇邊吹了吹。許久,方慢條斯理道:“說起來,你來謝府已近一年,我這個做主母的還不曾與你好好談過心。這些日子,我自知待你雖算不上苛刻,但卻十分冷漠,大抵還是心中怨憤在作祟,以至於常常心懷芥蒂。”

梅夫人不是個拖泥帶水的性子,開門見山,直接坦言自己心中所想。她看了謝霽一眼,似乎想透過他看到另一個人,“我向來心高氣傲,即便做錯了事也拉不下臉麵承認,但總不冷不熱地待你,的確是我這個做長輩的不對。”

謝霽看著麵前這位直爽要強的婦人,麵色平靜,似乎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他在等梅夫人真正想說的話。

果然,梅夫人輕輕擱了茶盞,雙手交疊擱於膝上道:“你的字大有長進,是個好苗子,可惜不方便在國子監中露麵。我已給你拜請了國子祭酒許簡為先生——他可是永安十四年的狀元才子,才冠洛陽,以後每逢二五八便會上門教習你讀書策論。”

謝霽垂著眼,似乎在聽,又似乎沒有。

梅夫人一皺眉,總覺得自己看不透他。她耐著性子說:“這是我的一份心意,領不領情全在你自己。隻是寶兒年幼貪玩、不懂分寸,那半吊子水平的文采若當你的老師,怕是會誤人前途。”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已是十分明瞭。

梅夫人護犢,正想儘辦法讓女兒遠離危險的漩渦。而謝霽,無疑是那最深不可測的一股暗流。

謝霽在心中嗤了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悲涼。謝家還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明哲保身啊……就像當年為了換取榮華富貴,眼睜睜的將他的母親推出去送死。

溫和偽善的麵具蓋住所有翻湧的波瀾,甚至還流露出了幾分連他自己都辨不出真假的落寞。半晌,謝霽輕輕點了點頭,後退一步朝梅夫人再行一禮,一躬到底。

這便算應允了。

禮畢,他目光沉沉地快步走出了水榭,唯恐慢了一步就會露出什麼破綻。

心裡既空蕩又堵塞,彷彿有什麼東西叫囂著急需宣泄。

“謝霽。”身後,梅夫人起身喚住他。望著少年尚且單薄的背影,謝家主母總算放下了高傲的架子,祈求般輕聲道,“今日一切乃是我自作主張,還請看在寶兒對你一片赤誠的份上,莫讓她置身危險,我替她謝謝你。”

……

山海居的雅間裡,謝寶真從巳正等到了午末,直到上等的菊花酒熱了又冷,滿座的大蟹和鱸魚徹底涼透,她甚至靠在雅間小榻上小睡了兩刻鐘,睜眼一瞧,裝潢雅緻的房間內空空蕩蕩,謝霽還是沒有來。

謝寶真從一開始的滿懷欣喜到後來的百無聊賴,再到焦灼,最後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擔憂。

這不像九哥的作風,他從不失約的。

記錯了地方?不可能,臨行前她再三叮囑了時間地點的,為了不讓母親看出端倪心生不悅,還特意錯開了時辰出門……

出了什麼事?生病了?

謝寶真幻想了無數種可能,越想越心憂,滿桌的佳肴美酒也無心品嘗了,匆匆趕回家一問,卻被告知謝九郎一直呆在自己的小院內,不曾出門。

被爽約的失落之餘,謝寶真更多的是長鬆一口氣的開心:還好,九哥並沒有受傷也不曾生病,健康得很……

可是,他為何不來見自己?

謝寶真坐立難安,茶都來不及喝一口,又折往翠微園,打算去看一眼謝霽。

和往常一樣,翠微園大門緊閉,白牆黛瓦,無人值守,頗為冷清。

謝寶真躬著身子,鬼鬼祟祟地趴在門縫處往裡瞧,什麼也看不見,索性站起身叩了叩門,輕聲喚道:“九哥,你在嗎?”

軟聲軟氣地喊完,又立即將耳朵貼在門板上。可裡頭很是安靜,一點聲響都沒有。

大門是從裡頭閂上的,說明謝霽此時在房內。

謝寶真又篤篤篤叩門,力度很是輕巧,並不會覺得太吵太鬨。她略微提高聲線:“九哥,你還好嗎?山海居等不到你,我有些擔心。”

門外少女的嗓音除了些許委屈和擔憂之外,不曾有絲毫憤怒焦躁,像是這深秋中最乾淨通透的一抹陽光,執意地鑽入這座門窗緊閉的陰暗牢籠,鋪展於方寸之內,然後輕輕落在謝霽的耳旁。

謝霽恍若不聞,薄唇緊抿,精緻的五官在這晦暗中顯得十分陰涼。

麵前滿紙帶著墨香的‘殺’字,從最開始的楷書到行書再到狂草,一個比一個肅殺,一個比一個不耐,到最後他不得不扔了手中的筆,閉目扶額,不聽不看不想。

也曾無數次催眠自己:她是棋子,她是棋子,她隻是一顆棋子……

可心底分明有一個聲音在呐喊反駁,用最鏗鏘有力的心跳證明:她不是棋子,她是寶兒,隻是寶兒。

敲門聲很快停了,謝霽如蒙大赦,冷冷睜開眼。那滿紙肅殺的字眼後頭,藏著一個珍貴柔軟的名字。

五指用力,他猛地將紙張揉皺,隔空丟入牆角的紙簍之中。

門外,謝寶真望著麵前這扇緊閉的大門,失落全都寫在眼裡,又隱隱有些擔心,害怕謝霽獨自在院裡出了什麼事。

最後還是黛珠過來寬慰道:“想來是九郎讀書太入神或是歇息了,未曾聽到郡主呼喚……您且放心,晚膳時總會見麵的。”

謝寶真這才稍稍寬慰些。

到了晚膳時間,謝霽果然準時出現。謝寶真眼睛一亮,忙起身招手道:“九哥!”

謝霽並未像往常那樣朝她微笑致意,隻腳步一頓,繼而輕輕垂眼,越過她坐在了角落的位置。彆說解釋了,自始至終,他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未曾給她。

謝寶真眼裡的光亮又黯淡了下來,揮動的手有些尷尬地垂下,繼而撓了撓脖子,頗為鬱卒地坐回原位。

主席之上,謝乾將這一切收歸眼底,微微側過身,問身邊佈菜的梅夫人:“阿霽怎麼了?”

梅夫人親自盛了飯置於謝乾麵前,淡淡道:“我怎的知道?興許小孩兒之間鬨脾氣罷。”

謝乾英眉一皺,道:“阿霽從不鬨小孩兒脾性。”

梅夫人懂他的言外之意,當即心生不悅道:“我給他請了全洛陽最好的老師,省得寶兒總是在他麵前班門弄斧。這都是為他倆好,難不成夫君懷疑我苛待他?”

“哪有此事!”夫人性子要強剛烈,謝乾不願傷她的心,忙拾筷道,“好了,吃飯。”

一頓飯吃得各懷心思,連謝臨風和謝淳風兩兄弟插科打諢,都沒能將氣氛活躍起來。

謝寶真一直在拿眼睛偷瞄謝霽,隻見他一個勁埋著頭大口扒飯,像是有人架著刀催趕他似的,不到一刻鐘便放下碗筷,細細嚥了飯粒,這才起身朝座上的謝乾夫婦一禮,轉而出門去了。

謝寶真忙放下碗筷,兩頰還鼓鼓的來不及吞嚥,便含糊起身道:“我也……唔……吃飽了嗝!”

“寶兒慢些吃,彆噎著了。”梅夫人柳眉一蹙,招呼她,“你去哪兒?”

“回、回房!”謝寶真接過侍婢遞來的水兩口飲儘,急匆匆追隨謝霽的背影而去。

“寶兒!”謝淳風喚住她,低聲道,“坐下,陪哥哥說會兒話。”

“可是……”謝寶真看了眼謝霽離去的方向,有些兩難。

“怎麼,哥哥許久不曾見你,連陪我說兩句話都不行了嗎?”謝淳風露出不滿的神色,吃味道,“虧我費儘周折,給你帶了一套極為上乘的文房四寶。”

他這麼一說,謝寶真倒是於心不忍了,隻好又慢吞吞坐回位置上,細聲道:“那好罷。”

……

從正廳到翠微園,燦然的燈籠漸漸稀疏,火光也晦暗起來。

謝霽進了院門,回到自己房中,推門的一瞬便察覺到了不對——門扉開合的角度略有不對,在他離開用膳的這段時間,有人來過這房間!

想到此,他麵色一凜,猛地推開了房門——

風灌進來,鼓動四角垂下的帷幔。屋內依舊陰冷,唯有一盞紗燈在案幾上投下圈溫暖的光暈,而光暈中赫然擺著一尊黑漆漆刻字的牌位,上麵寫著森然的一行字:先妣謝氏某某之靈位。

某某應該是牌位主人的閨名或是封號,卻被人刻意劃掉了,看不真切。

刻在骨血中的記憶被喚醒,謝霽彷彿又看到眼前大片大片的血花綻開,累累屍骨築起高台。他不會忘記,過去十數年間,這尊牌位始終高高在上地俯瞰一切,看著她的兒子背負滿身鮮血和仇恨在泥濘中掙紮。

帷幔鼓動,黑暗中,一個鬼魅般的聲音沉沉傳來:“你娘想你了,為師帶她來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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