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燈影朦朧。
街巷間的爆竹聲漸漸停了，天地間重歸寂靜，唯有屋內炭火燃燒的劈啪聲清晰可聞。
沈氏怔怔看著眼前神情落寞的少年，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神色。
問心有愧？
難道他對玉兒，當真動了那般心思？
沈氏動了動唇，幾番想要開口，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件事，太過猝不及防，太過出乎她的意料，讓她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良久，沈氏方纔從巨大的震驚中稍稍回神，緊緊盯著沈亭的眼睛，試圖從裏麵找到一絲年少妄言的證明，好說服自己這隻是他一時糊塗說出的話。
“亭兒，你當真……”
察覺到沈氏那滿是錯愕的目光，沈亭眼底飛快地掠過一抹自嘲之色。
姑母作為自己的至親，尚且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可知自己對褚玉的這份念想，從一開始，便是悖於禮教，見不得光的癡心妄想，註定不會被世俗所容。
沈亭默然片刻，忽然從座椅上起身，重重跪在沈氏麵前，眸光含淚，字字沉重道：“今日之事，都是因我而起，我不該對姐姐心存妄念，都是我的錯，姑母要責要罰，亭兒都任憑處置，絕無怨言！”
話音落罷，他便俯身深深叩首，靜候沈氏的發落。
說出這番話時，他的心裏便已經做好了眾叛親離的準備。
他對姐姐有了不該有的心思，姑母作為姐姐的母親，想必也不會再容他了。
若是他因此被姑母厭棄，被趕出沈宅，往後便在京城隨便尋個替人做活的營生，也絕對不會再叨擾褚玉和她的家人。
沈氏看著眼前跪伏在地的少年，心頭百感交集。
她怎麼都沒想到，短短一趟河間之行，竟然就讓他對自己已經嫁為人婦的女兒產生了不該有的心思。
可她心裏又十分清楚，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原本是沒有什麼錯的，錯隻錯在這份心思，恰好被有心之人拿來做了文章，當成了內宅爭鬥的工具而已。
沈亭本性純良，她相信他對於玉兒的感情是純粹的，沒有任何圖謀的，隻不過，終究也是世俗倫理所難容下的。
這份愛而不得的痛苦，她雖未曾親身經歷，卻也能感同身受。
沈氏微微搖頭，發出一聲輕嘆，隨即緩緩俯身，伸手穩穩扶住少年的手臂，語氣格外溫柔道：“好孩子，先起來罷。”
沈亭身形微微一頓，遲疑許久，方纔緩緩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沈氏，聲音帶著未散的哽咽：“姑母……”
他本以為沈氏知道自己的齷齪心思後，會罵他，會打他，會把他趕出家門。
卻沒想到，預想中的風暴並未降臨。
她得知了自己這份見不得光的心思後，依舊是那麼溫柔，那麼和善。
隻見沈氏微微搖了搖頭，抬手替他拂去額前散亂的鬢髮，帶著長輩獨有的耐心，柔聲寬慰道：“你的心事，姑母知曉了，但你並沒做錯什麼，不必這般苛責自己。”
沈亭雙目倏然睜大，眼底寫滿了難以置信，“可是，我……”
他有了這樣蔑倫悖理的念想，還給姐姐帶來了不小的麻煩，姑母當真不怪他，不罵他嗎？
沈氏將少年從地上穩穩扶起，目光溫和地注視著他，徐徐開解道：“你這個年紀，知慕少艾本是人之常情，這並不是你的錯，更不是什麼罪過，姑母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即便對玉兒心生愛慕，也絕不會做出任何逾矩之事的。”
她與沈亭見麵的次數雖不算多，但僅僅是這短短的幾次接觸，便足以看清沈亭是個心性赤誠，行事磊落的孩子，即便對褚玉動了心，也隻會在身旁默默守護，不會越雷池半步。
“可是今日……”
“今日之事，錯不在你。”
沈氏輕聲打斷他的自責之語，條理清晰地剖析道：“玉兒嫁入謝家七年，經歷過無數內宅風波，自然懂得這種事情該如何解決，如何麵對。她之所以命你離開，想必也是為了保護你。所以，你如今最該做的，不是困在自責裡消沉頹靡，而是好好保重自身，莫要讓她在風波之餘，還要分心牽掛擔憂你。”
知女莫如母，沈氏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知道褚玉當初之所以同意讓沈亭住在謝府，本就多有照拂之意。
今晚，她寧可獨自一人抗下所有，也要強行將沈亭支走，便是想讓他遠離這些內宅紛爭，盡自己所能護他周全。
這種情形下，倘若沈亭一味自怨自艾，自傷自責，那纔是辜負了褚玉的一番苦心。
聽完姑母的這番話，沈亭神色微怔，在原地佇立許久，心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是啊，自己若是再這樣消沉下去，也隻會讓姐姐擔心罷了……
他已經給姐姐添了太多的麻煩了，萬萬不能再讓她為自己勞心掛懷了。
想通此節，沈亭重重頷首，抬手胡亂抹去臉上殘留的淚痕，強撐出幾分堅定之色，向沈氏鄭重許諾道：“我明白了，姑母，我會照顧好自己，不會再讓姐姐替我擔心了。”
見沈亭終於想通了，沈氏眉眼漾開一抹欣慰淺笑，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你能明白，那便最好了。”
說罷，沈氏側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轉而對著沈亭繼續道：“時辰不早了，我命人給你燒些熱水，今夜便在姑母這歇下吧，有什麼煩心事，就先暫且擱置一夜，明早起來再去麵對。”
沈亭乖巧點頭應下，由沈氏引著，去往主屋旁一間空置的耳房，暫且落腳安歇。
——
翌日，大年初一。
按照慣例，今日謝府上下需身著盛裝，前往城西的謝氏家廟祭拜列祖列宗，祈求新歲闔家順遂，族運昌隆。
褚玉身為謝家長媳，也是當家少夫人，按照規矩，也應當隨夫君謝澤一同前往祭祖。
可今日一早，謝澤便對外宣稱，褚玉昨夜偶感風寒，身子不適，不宜出門，此番便不能前往祭祀了。
除此之外，他還以“少夫人的病需安心靜養”為由，吩咐下人關好正院的院門，不許任何閑雜人等隨意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