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一空,原本紮堆圍攏、爭相逢迎的眾人便瞬間作鳥獸散,各自退回自己的席位落座。
隻有謝澤,依舊不甘心地候在原地,隻為待晉王歸席時,能藉機與他搭上幾句話。
——
片刻後,王府墨池苑。
晉王容旻在侍從的陪同下,穿過幾道遊廊,跨過幾座石橋,終於來到了這座位於王府西院的墨池苑。
此處雖屬王府後院,卻僻靜獨立,與晉王和王妃日常起居的主院相距甚遠,是晉王專為自己麾下的門客所提供的居住之所。
這裏屋舍雅緻,遍植翠竹,中央一方偌大的洗墨池澄澈見底,映著天光雲影,處處透著文人墨客所特有的風雅。
而在那片洗墨池的正中,一方高地臨水而立,與岸邊經由一座九曲石橋相連。
高地上建著一座二層小樓,粉牆黛瓦,飛簷翹角,形製簡約精巧,落落雅緻。
立於樓上,便可將整座洗墨池的景緻盡收眼底。
晉王此番專程前來墨池苑,目的地便是這座池水中央的臨水小樓。
幾日前,他微服出城,去往城北的山林中狩獵散心,途中卻忽然遇到有人攔路,直言自己有一份大禮,想要親自奉給晉王殿下。
晉王心生好奇,遂命左右將人帶至身前,想要看看他究竟給自己準備了什麼大禮。
可待那人現身,卻是一副衣衫襤褸,蓬頭垢麵的模樣,且兩手空空,周身不見半分貴重物件,全然不似手握重禮之人,氣得晉王以為他在戲耍自己,當即便命令左右,將此人就地斬殺。
可刀刃將落之際,那人卻從容開口,寥寥數語,便瞬間按住了晉王的殺心。
“草民有一計,可令燕王名聲掃地,盡失聖心。”
晉王聞言,神色驟然一愣,眼底盛怒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驚疑,當即抬手止住屬下動作,命人設座奉茶,讓此人將自己的計策盡數道來。
聽完那人的獻計後,晉王頓時喜上眉梢,連連拊掌讚歎,直呼妙計。
眼下燕王初歸京城,正是立足未穩之時,若是能按照此人的計策給他個下馬威,挫其銳氣,毀其聲名,對於自己將來爭奪儲位,無疑是一樁事半功倍的天大好事。
眼前之人雖是衣衫破敗,不修邊幅,但談吐從容,見識卓絕,顯然並非粗鄙淺薄的市井草莽。
晉王一時興起,與之縱論天下時局,朝堂利弊,沒想到那人不僅對答如流,句句切中要害,還時不時丟擲些獨到高論,字字珠璣,發人深省,一番暢談下來,讓晉王心中頗有一種相見恨晚之感。
於是,他當即取消了狩獵計劃,與那人促膝長談整整一個下午。直到落日時分,晉王才意猶未盡地起身,直言此人能力堪比管仲樂毅,主動提出將他請回王府,奉為座上賓,為自己籌謀後續的爭儲之事。
麵對晉王的主動招攬,那人自然也沒有二話,當即坦然應允,當日便跟隨晉王回了王府,被安排住在了墨池苑中。
而晉王中途離席,便是專程來見此人。
走過曲折的石橋,晉王終於抵達了池中那座二層小樓前。
由於那人性情孤僻,不喜見人,所以晉王便將他安排在了這座遺世獨立、遠離人群的二層小樓居住,許他清凈自在。
行至樓前,晉王抬手揮退所有貼身侍從,遣眾人於院外候命,然後獨自抬手推開木門,緩步走入樓中。
室內清雅靜謐,茶香裊裊。
聽到動靜後,那個原本端坐案前,垂眸凝神的人影驟然一動,旋即直起身來,對著晉王躬身行禮。
“草民見過殿下。”
那人長發披肩,麵覆黑紗,遮住大半容顏,隻露出一雙深邃沉斂的眼眸。
他身形頎長,氣度從容,周身自帶一股疏離絕塵的氣場,這般立於清幽雅緻的小樓之中,儼然一副隱世避居的高人之態。
晉王見狀,連忙快步迎上前去,伸手虛扶,態度客氣道:“展先生不必多禮,快請坐下。”
原來,這位深得晉王器重的神秘門客不是別人,正是原本黑風寨的匪寇首領,展宵。
展宵謝過晉王後,便從容落座於桌案另一側,與晉王相對而坐,並親手為他斟上一盞澄澈的熱茶,輕聲開口道:“勞殿下屈尊親至,是草民之過。”
卻見晉王微微擺手,神色溫和,不以為意,“哪裏,展先生有請,本王自當親自前來。”
言罷,他抬手端起茶盞淺啜一口,遂將茶盞置於桌案上,抬眸看向對麵之人,開門見山道:“不知先生喚本王前來,所為何事?”
展宵緩緩放下手中茶壺,沉吟半晌,終於開口道:“草民是想告訴殿下,那人,我已經找到了。”
“哦?”晉王麵色意外,“這麼快?”
展宵緩緩頷首,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笑意,“還要多謝殿下為王妃籌辦了這場生辰宴,不然草民還不知要耗費多少時日才能尋見此人。”
晉王心神微定,順勢追問:“那先生可查明瞭那女子的身份?”
展宵緩緩側過頭,目光移向窗外碧波蕩漾的洗墨池,眼底的笑意漸漸褪去,眸色愈發沉了幾分。
良久,他才悠悠出聲,字字篤定道:“已經查明瞭。”
“她是大理寺丞謝澤之妻,名喚褚玉。”
——
片刻後,前廳正堂。
謝澤立在原地,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就在他雙腿發麻,幾乎站立不穩之際,晉王終於處理完了手頭的事務,再次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見晉王終於回來了,謝澤眼底瞬間亮起光亮,顧不得雙腿痠麻,連忙快步迎上前去,正要拱手開口,主動攀談。
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那個先前對他全然無視,連一個眼神都不肯給的晉王,此刻卻主動將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緩緩開口詢問道:“你就是謝澤?”
謝澤愣了片刻,轉瞬心頭大喜,連忙拱手稱是。
晉王目光在他身上淡淡掃視了一圈,隨即微微頷首,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待會兒宴席結束後,你且留一下,本王有件事,需單獨與你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