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褚玉一行人便循著來時的路線，朝著京城的方向緩緩行去。
歸途與來時走的是同一條官道，山川風物依舊，心境卻已是大不相同。
來時正是深秋，道旁的白楊樹覆滿金黃，落葉鋪滿了官道，車輪碾過沙沙作響。而今卻已是初冬，北風漸緊，樹上的葉子早已落盡，四周皆是疏林寒野，天地間一派空曠寥落。
一路行來，再不見往日金黃滿途的景緻，隻剩滿目疏冷蒼茫，襯得漫漫歸途也多了幾分清寂與悠遠。
有了來時的經驗，加之天公作美，一路上都沒有遇到風雪天氣，這趟返京的旅程比褚玉預先計劃的要快了許多。
一行人曉行夜宿，走走停停，不足二十日，便抵達了距離京城僅一河之隔的河陽縣，京畿地界遙遙可望。
這裏是褚玉離京之後第一處歇腳的地方，也是她偶遇陸洵、得知顧越造反潛逃的訊息之地。
如今再次踏上這片土地，看著眼前那些熟悉的景緻，褚玉心中不由感慨萬千。
明明距離上一次來這裏才過去不到三個月，她卻恍然覺得像是過去了三年之久。
這一趟河間之行，她不僅找到了魏婆子的女兒春草，從她口中證實了謝澤與顏綰偷換孩子的事實，還趕在外祖母壽宴之前抵達了河間，陰差陽錯間救下了表嫂喬漪和她腹中的孩子，改寫了前世的結局……
一樁樁，一件件，曲折跌宕，起落無常，離奇得像是話本裡纔有的情節，讓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經歷了這一切。
果然，隻有踏出深宅，方知天地廣闊，方知自己能耐幾何，這大概就是古人所說的“讀萬卷書，行萬裡路”的道理罷？褚玉在心中暗自想道。
馬車在官道上轔轔前行，褚玉掀開車簾，望著不遠處那熟悉的孟津渡口，悄然舒了一口氣。
寒風順著簾子的縫隙鑽入車中，帶著河水特有的潮濕氣息，涼絲絲拂過眉眼，吹散了連日趕路的疲憊，讓人頭腦愈發清醒。
一行人抵達河陽驛時，天光已然垂暮。
冬日晝短，夕陽西沉得格外早，落日金輝傾瀉而下，給兩岸風物盡數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光。
暮色將合未合，河麵上的薄霧升騰，將對岸的屋舍掩映得朦朧迷離，虛實難辨。
今日已來不及渡河了，褚玉便決定在附近的客舍投宿一晚，待明日一早再渡河進京。
她仍舊選了先前住過的那家客舍。
客舍老闆娘眼明心細，一眼便認出了褚玉，知道她是個出手闊綽的官宦女眷，當即滿臉堆笑，快步迎上，態度比起上次更加殷勤周到，親自領著褚玉一行人進院安置，嘴裏不住地唸叨著“夫人一路辛苦”。
她給一行幾人收拾出幾間上等的房舍，又將院中最大的一間留給了褚玉。
屋內被褥盡數換新，地龍炭火燃得正旺，融融暖意充斥全屋，驅散了一路的風霜寒涼。
晚膳時，老闆娘還額外贈送了幾道店內的招牌菜，隻盼著褚玉以後再出門時，還能多多光顧她家的生意。
用過晚膳後，褚玉簡單沐浴了一番，洗去了連日趕路的疲憊，周身筋骨盡數舒展，人也感覺清爽了許多。
屋裏的炭火燃得很足，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換了一身柔軟素凈的寢衣，散了長發，靜靜躺在床榻上，望著帳頂出神，腦中細細梳理著回京之後需要處理的種種事宜。
此番河間之行，她雖從春草口中確認了謝澤和顏綰偷換孩子的真相，但她心裏也十分清楚，僅憑春草的一麵之詞，還不足以揭露他們的罪行。
她還需要搜尋到更多實證，最好是當年親身參與過此事的人。
隻有找到他們，才能更好地指認元兇，才能問出女兒的下落，弄清楚那個孩子究竟流落何方。
可時隔五載，世事變遷，物是人非，想要找到知曉當年內情的人，簡直難如登天。
五年過去，那些人或許早已不在謝府，或許被謝家用銀子封了口，又或許……和魏婆子一樣，早已不在人世了。
何況如今太子被廢，朝堂風波驟起，各方勢力暗流湧動，京城人人自危，謝家作為依附東宮的勢力，更是如同驚弓之鳥，惶惶不可終日。
她一旦回到府中，很有可能會像前世那般，被牢牢困在後宅那一方小小的天地裡，寸步難行，諸事受限。屆時想要暗中查訪真相，搜尋證據，隻會難上加難，阻礙重重。
加之謝府正院想必已經修葺妥當，她將再也沒有藉口推脫回府，避居在外了。
往後一舉一動，皆要受謝家規矩的束縛。
褚玉忍不住翻了個身，將臉埋入枕衾之中，長長地嘆了口氣，隻覺得腦中紛亂如麻，越是梳理，越是理不清頭緒。
正當她輾轉反側之際，屋外忽然傳來三聲輕叩。
“篤篤篤——”
這幾聲不輕不重，在寂靜的夜裏卻顯得格外清晰。
褚玉心頭微驚，下意識坐起身來，抬手理好寢衣的衣襟，揚聲問道：“誰呀？”
片刻的沉默過後，門外傳來了少年刻意壓低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道：“姐姐，是我。”
聽到是沈亭的聲音，褚玉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
她直起身，隨手披了一件外衣在肩上，趿著鞋下了床，快步走到門邊，將門開啟了一道縫隙。
走廊裡點著幾盞壁燈，燭光搖曳，勉強能看清眼前的事物。
隻見沈亭靜靜立在門外，身上隻穿著一件黑色中單，衣料單薄，領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
他的頭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發梢還帶著微微的潮氣，顯然也是剛洗漱完畢，準備就寢。
褚玉原以為他深夜登門，必是有什麼要緊的事，便側身讓開半步，眉眼間帶著幾分關切道：“這麼晚了，亭兒可是有什麼事？”
沈亭聞言眸光微閃，視線飄忽不定，不敢直視她的眼眸，耳根卻悄悄泛起了一層薄紅，隻因廊內燈光昏暗，又有朦朧夜色的遮掩，才未曾顯露分明。
他在門外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鼓起勇氣開了口，聲音裏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靦腆道：“我……我有些睡不著，想找姐姐說幾句話，不知姐姐現下可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