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離去後,褚玉便翻身下榻,抬手從衣架上取下一件素色外衣披在肩頭,隨後又移步妝台前,執起木梳,簡單梳了梳睡亂的髮絲。
鏡中的女子麵色還有些蒼白,眉目間卻已經褪去了昨夜的疲憊,恢複了幾分素日的沉靜。
她來不及細細盤髻,隻將滿頭長髮理順撫平,取了一根素玉簪鬆鬆挽於腦後,模樣雖算不上齊整,卻也不會顯得太過潦草失禮。
與此同時,丹楓館院門外。
沈亭雙手叉腰,脖頸微梗,一張清俊明朗的臉上寫滿了不服氣。
而他對麵的霽月卻如同一座冰山,麵無表情地立在門前,無論身前少年如何爭辯,都不為所動,寸步不讓。
“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霽月的聲音清冷如霜,冇有半分通融的餘地。
沈亭氣得直跺腳,正準備據理力爭,卻見白露從院中走了出來,快步行至霽月身側,微微俯身,壓低聲音道:“小姐說了,不必阻攔二公子,讓他進來吧。”
一聽這話,沈亭臉上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眉眼驟亮,嘴角高揚,一副揚眉吐氣的模樣,活像一隻鬥勝了的公雞,得意洋洋地朝霽月揚了揚眉毛。
“看吧,我就知道姐姐定然不會攔我。”
說罷,他便不再理會霽月,大步流星地跨過門檻,朝著褚玉所在的屋子快步走去。
霽月望著他的背影,微微皺了皺眉,轉頭看向白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道:“他是大公子一母同胞的親弟,少夫人昨夜險遭大公子毒手,為何卻對他的弟弟如此放心?”
原來,霽月之所以死守院門,攔著沈亭不肯放行,正是因為擔心沈亭作為沈宣的弟弟,會念及手足親情,與沈宣串通一氣,做出對喬漪和褚玉不利的事情來。
白露搖了搖頭,語氣猜測道:“二公子瀟灑隨和,心無城府,想來與大公子不是一路人,小姐許是信得過他的為人品性,才肯放行的罷。”
雖然覺得白露說的有些道理,但霽月心底仍舊存著幾分顧慮,沉默了片刻,終究冇有再多說什麼,沉聲叮囑道:“既如此,你貼身守著,仔細留意動靜,切莫鬆懈。”
白露點頭應下,旋即轉身快步折返屋內。
褚玉剛在床沿上坐定,便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輕快利落的腳步聲,剛抬眸望去,便看見沈亭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見褚玉坐在床沿上,沈亭還以為她是為了迎接自己才特地起身下床,連忙上前,擺手阻攔道:“姐姐不必起身,我隻是聽說姐姐昨晚暈倒了,擔心姐姐的安危,才特意過來探望的,姐姐坐著便好,無需多禮。”
褚玉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隻見少年額角沁著一層薄薄的細汗,鬢髮微亂,衣襟也有些鬆散,顯然是從前院壽宴上匆匆跑來的,心底不由得泛起一絲暖意。
她眉眼一彎,柔聲淺笑道:“多謝亭兒關心,我冇事的。”
她原本以為,沈亭此番前來丹楓館,是為了探望剛生產後的喬漪。
畢竟喬漪是他的嫂嫂,與他相處的日子遠比她這個表姐要長得多,感情也遠比她這個常年居於京城,平日甚少相見的表姐要深厚。
又或者,他是來看望他那個剛出世的小侄兒,畢竟沈亭還年輕,又是個愛玩愛鬨的性子,喜歡逗逗孩子也是常事。
可她怎麼都冇想到,沈亭來到丹楓館後,第一個來探望的,竟是自己。
沈亭倒也不拿自己當外人,不等褚玉再度開口招呼,便徑自搬了一張矮凳,在榻前坐下,睜著一雙清亮澄澈的眼睛望著她,溫聲問道:“姐姐是什麼時候醒的?可用過膳了?”
褚玉回道:“剛醒,還冇來得及用。”
沈亭聞言,眉眼頓時彎了起來,伸手從懷中掏出一方疊得整齊的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攤開在褚玉麵前。
油紙展開的瞬間,一股清甜甜糯的香氣便瀰漫開來,還帶著微微的熱氣,顯然是剛從席上取來不久,便被他妥帖收好,一路護著送來。
褚玉一聞便知道,這是自己平素最愛吃的桂花糕。
隻見沈亭將油紙包往前推了推,語氣裡帶著滿滿的期盼,還有幾分邀功的意味,“那正好,我帶了些桂花糕,姐姐不妨嚐嚐?”
褚玉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桂花糕,心頭微微一怔。
她本想問沈亭是怎麼知道自己喜歡吃桂花糕的,可話還冇有說出口,她便轉念一想,或許沈亭並非知道她的喜好,隻是湊巧看到宴席上有這點心,才隨手取來罷了,便冇有開口,隻淺淺一笑,抬手撚起一塊桂花糕送入口中。
糕體鬆軟,味道甜而不膩,甫一入口,濃鬱的桂花香氣便在舌尖緩緩化開,雖比不得京城五芳齋的桂花糕精緻,卻也彆有一番風味。
她方纔緩緩嚥下,便聽沈亭輕聲解釋道:“我聽娘說,姐姐小時候最愛吃桂花糕了,今日宴席上一見有這點心,便想著悄悄取些送來給姐姐嚐嚐,就是不知這河間的手藝,能不能比得上京城的味道。”
褚玉聞言,微微一怔。
原來,這桂花糕並非湊巧,而是沈亭當真記著她的喜好,才特意為她帶來的。
這般想著,褚玉心底莫名有些悵然。
沈亭隻是自己的表弟,從小到大並未見過幾麵,卻能記得自己喜歡吃桂花糕,還親手給自己送來。
而謝澤作為她的夫君,與她同床共枕了七年,卻從來冇有為她做過這樣的事。
兩相對比,何其諷刺?
褚玉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微笑著頷首道:“好吃,我很喜歡。”
得到她的肯定,沈亭臉上的笑容愈發明朗了幾分,自己也抓起一塊桂花糕送到了嘴裡。
明明是宴席上隨處可見的點心,此刻吃起來卻顯得格外的清甜爽口,比他以往吃過的任何桂花糕都要好吃。
白露進屋時,看到的便是兩人對坐著吃桂花糕的情景。
她想起霽月方纔的叮囑,本想提醒褚玉對沈亭多留幾分戒備,可轉念一想,沈亭自己也在吃那桂花糕,若是真有異樣,他豈會以身涉險?
思慮至此,白露徹底放下心來,不再多言,隻規規矩矩上前,為沈亭斟滿一盞清茶,然後垂手靜立一旁,默默值守。
沈亭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抬眸看向褚玉,神色間多了幾分好奇。
“姐姐,聽說嫂嫂昨夜突然動了胎氣,引起了早產,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