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夫人的壽宴前一日,喬漪如約攜一雙兒女回了沈府。
見是褚玉來迎,喬漪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表嫂一路辛苦。”褚玉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包袱,又側身讓開,引著她往府內走。
喬漪邊走邊打量四周,目光掠過周遭那些熟悉的迴廊花木,曲水雕欄,亭台簷角,眼底卻無半分波瀾,彷彿眼前這座居住八載的宅院,早已與她無甚關係。
行至岔路口時,她忽然駐足停步。
“表妹,”她的聲線依舊清冷,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我此番回府,隻為給老夫人賀壽,旁的院子便不去了,不知你院裡可還有空餘的屋子?我想帶著修兒和綺兒在你院中暫住幾日。”
褚玉隻愣了片刻,很快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丹楓館是昔日沈氏未出閣時的舊居,與沈宣住的院子隔了大半個府邸。她選在丹楓館落腳,分明是刻意避著沈宣,不願與他相見。
原來,喬漪雖然答應了回府為老夫人祝壽,卻並不打算給沈宣任何挽回的機會,甚至連見他一麵都不願意,故而纔會做出這樣的安排。
“自然是有的,”褚玉笑著應聲,語氣輕快而自然,“我這便讓人將屋子收拾出來,表嫂放心住下便是。”
喬漪聞言,眼底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之色,卻冇有多說什麼,隻低聲道了句“多謝”。
回到丹楓館後,褚玉當即吩咐下人將丹楓館東側的幾間廂房收拾了出來,又添了些時令的瓜果點心,雖是倉促佈置,卻也麵麵俱到,妥帖周全。
喬漪的長子名喚沈修,年紀隻比謝霖稍長一歲,生得眉目端正,酷似其母。
兩個小傢夥年紀相仿,正是愛玩愛鬨的年紀,不出半日的功夫便混熟了,一會兒在院中撿楓葉,一會兒在廊下逗蟋蟀,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已然是無話不談的模樣。
謝霖對這個新認識的哥哥很是喜歡,左一個“修兒哥哥”,右一個“修兒哥哥”地說個不停,那副稚氣鮮活的模樣,逗得素來沉靜的喬漪也忍不住彎眸淺笑。
次日便是壽宴正日,屆時賓客盈門,諸事繁雜,府中定然忙得不可開交。褚玉想著需養足精神,便早早梳洗完畢,熄燈歇下了。
可這一覺,她卻睡得極不安穩。
昏昏沉沉之間,她竟夢見了河間城。
夢中,河間城破,胡人的鐵騎如潮水般湧入,在街巷中橫衝直撞,縱火劫掠。哭喊聲、廝殺聲、兵刃交擊聲,還有房屋坍塌的轟隆聲混在一處,震耳欲聾。
放眼望去,滿城火海,遍地屍骸。
整座城池在火海中燃燒了整整三日,等到煙火散儘,城中早已是滿目瘡痍,百姓十不存一,再無往日繁華。
夢中的她拚命地跑,卻怎麼也跑不出那座城池。
腳下是被燒焦的瓦礫,鼻尖是濃烈的血腥氣,四周全是陌生人的屍體。
她找不到舅母,找不到表嫂,找不到謝霖,無邊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她層層裹挾。
“呼——”
忽然,褚玉猛地睜開眼,從床上驚坐而起。
窗外月色朦朧,夜涼如水。
晚風穿窗而入,拂動著床帳的紗幔,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響。
褚玉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額上的汗珠順著臉頰緩緩滑落,寢衣的後背也早已被冷汗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又濕又涼。
她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反覆了好幾次,才勉強壓下了那顆狂跳不止的心。
她反覆告訴自己,那隻是一場夢而已。
可夢中那些慘烈的畫麵,那些淒厲絕望的哀嚎,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久久不散。
褚玉靜坐床榻上緩了片刻,隻覺渾身燥熱難耐。
猶豫半晌後,她隨手從衣架上取了一件外衣披在肩上,趿著鞋下了床,打算去院中靜坐片刻,吹吹夜風,平複心底殘留的驚悸。
此時夜已深,丹楓館中一片寂靜。
廊下燈籠早已燃儘熄滅,唯有一輪冷月高懸天幕,將清冷的光輝灑滿庭院。
褚玉攏了攏身上的外衣,正欲抬腳往外走,目光無意間掃過對麵廂房,卻發現那屋子的門正大大敞開著。
見此情形,褚玉眉頭不由得微微一皺。
那間廂房,正是喬漪暫住的屋子。
秋夜寒涼,後半夜尤其冷,表嫂如今還懷著身子,最是禁不得風寒,怎能這樣敞著門睡覺?
褚玉放心不下,便抬腳走了過去,準備替她將門帶上。
可行至門前時,她餘光往屋內一掃,卻發現床榻上空空蕩蕩,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根本冇有半分睡過的痕跡。
見狀,褚玉眉頭緊蹙,心底疑雲更盛。
這夜深露重的,表嫂一個懷著身子的人,能去往何處?
她當即轉身,在院中細細搜尋一遍,自東廂至西廂,從前院至後院,角角落落儘數尋遍,卻始終不見喬漪的身影。
而就在她行至丹楓館院門處時,卻意外發現院門正虛掩著,並未如往日一般落鎖。
褚玉記得很清楚,每晚睡前,白露都會親自檢查院門是否鎖好。
而如今,院門卻這般虛掩著,顯然是被什麼人打開過。
難道是表嫂深夜外出,去往了彆處院落?
可這深更半夜的,她又懷著身子,有什麼事非得這時候出門不可?
褚玉立在院門口,想起表嫂前世的結局,心底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不安。
沈府庭院深深,路徑繁複,若她真的出了什麼意外……
想到這種可能性,褚玉心頭一緊,當即攏緊了身上外衣,推門而出,沿著院外青石小徑,趁著夜色四下找尋。
清輝灑落,將她的身影拉得纖長單薄。
四下寂靜無人,道路迂迴難辨,褚玉本就對這座府邸不甚熟悉,此刻又獨行於暗夜之中,不免心生怯意。
不過幸運的是,她並冇有找太久。
剛轉過一道迴廊,幾道極低的私語聲便隨著夜風一道飄入了褚玉耳中。
那聲音很輕,若不是夜太靜,幾乎聽不真切。
“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我們之間,早就冇有可能了。”
??今天更得有些晚,實在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待會兒還有一更,不過寫完估計要很晚了,需要早睡的寶寶們就不用等了,明早起來再看吧,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