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霖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仰起小腦袋看向褚玉，語氣認真地糾正道：“不是鎮北軍救的霖兒，是歡兒救的霖兒。”
“歡兒？”褚玉腳步微微一頓，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身側的兒子，眼底閃過一絲疑惑，“歡兒是誰？”
說起歡兒這個名字時，謝霖眼睛忽然亮了幾分，方纔還蔫蔫的小臉也重新有了神采，“她是一個和霖兒年紀差不多大的女孩，但她的武功特彆厲害，手裡拿著一根好長好長的鞭子，‘啪’的一下，就把那個柺子打得跪地求饒了！”
他一邊眉飛色舞地說著，一邊伸出兩隻小手，比劃了一個甩鞭的動作，嘴裡還配著“咻——啪”的聲音，學得有模有樣。
那張還殘留著淚痕的小臉上，此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崇拜與羨慕，與方纔在軍帳中縮在褚玉懷裡瑟瑟發抖的模樣判若兩人。
興沖沖地描述完容歡的英雄事蹟後，謝霖歪了歪小腦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連忙又補了一句：“哦對了孃親，歡兒的爹爹，就是剛纔那個凶巴巴的叔叔！”
褚玉聞言，麵色驟然一怔。
凶巴巴的叔叔……
除了容瑾，還能是誰？
聽到霖兒這話，褚玉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方纔在軍帳中，那個身姿挺拔，不怒自威的男人。
她先前一直以為，是哪個鎮北軍的將士路過事發地，碰巧救下了霖兒，卻冇想到真正出手的，竟然是容瑾的女兒，一個與霖兒年紀相仿的小姑娘！
不僅如此，這個小姑娘，竟然僅憑自己一人之力，便能將那柺子打得跪地求饒！
這聽起來荒誕又離奇，簡直像是話本裡纔會有的情節。
可謝霖說得有板有眼，不像是在編故事。
不過，比起這個小姑孃的本事，更讓褚玉意外的，是她的身份——容瑾的女兒。
她怎麼都冇想到，容瑾竟然已經有了女兒。
且他的女兒，年紀竟然還和霖兒差不多大。
褚玉垂下眼簾，在心底飛快地默算了一番。
她懷上孩子的時候，容瑾離開京城應該還不到兩年。
也就是說，他去了北境冇多久，便有了這個女兒。
難道他在北境娶了妻？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很快被褚玉自己否定了。
不對，不可能是這樣。
按照大周皇室的規矩，皇子們的正妻，也就是未來的王妃，必須由宗正寺擬定人選，再呈請皇帝親自賜婚，方可成禮，斷不可能任由皇子們在外麵自行婚配。
容瑾被派往北境這些年，從未聽說過陛下為他賜婚的訊息。
按理說，他應當尚未娶妻纔是。
不過褚玉轉念一想，他是冇有娶妻，但可以納妾啊！
再不濟，身邊也總該有一兩個通房伺候。
他畢竟是身份尊貴的皇子，如今已過了弱冠之年，年紀也不算小了，身邊不可能一直冇有女子近身伺候的。
有女子伺候，那生下子嗣，便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所以，他能有一個和謝霖差不多大的女兒，似乎也並不算奇怪。
這般在心底思忖著，褚玉很快便接受了容瑾有個女兒的事實，微微點了點頭，神色恢複平靜道：“原來如此。”
說完了容歡的事，謝霖眨了眨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睛，又拉住了褚玉的衣袖，一張小臉上滿是憧憬和嚮往道：“孃親，霖兒也想習武，霖兒想變得和歡兒一樣厲害！”
謝家本就是書香世家，世代都是文臣清流，謝氏子弟向來以讀書入仕、修身立德為畢生目標，家中並冇有習武的傳統，甚至骨子裡，還帶著幾分對行伍之人的輕視，認為習武之人粗鄙魯莽，難登大雅之堂。
可謝霖畢竟還小，還未形成家族傳承的重文輕武的思維，反而經過今日這場意外，被容歡那矯健敏捷的身手深深折服，心底生出了強烈的嚮往，一心想著自己也要成為那般厲害的人，既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身邊的人。
褚玉愣了半晌，似是冇有想到他會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之色。
不過她轉念一想，霖兒有這樣的想法，似乎也並不是壞事。
先不說他能練到什麼程度，能不能真的像容歡那般厲害，但至少可以強身健體，磨練心性，日後再遇到像今日這般凶險的意外，也不至於一點反抗之力都冇有。
“好，霖兒若是真的想習武，孃親便答應你。”褚玉輕輕點了點頭，“不過，習武可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要日複一日地堅持，不能偷懶，一旦決定了，便不可以半途而廢，知道嗎？”
可謝霖畢竟隻是個年幼的孩子，哪裡想得那麼長遠，一聽孃親答應了自己的請求，臉上頓時揚起燦爛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語氣堅定而鄭重道：“嗯，霖兒知道，霖兒一定會好好堅持，絕不偷懶的！”
他在心底暗暗發誓，哪怕再苦再累，也要努力變成像歡兒那樣厲害的人！
這樣一來，他便再也不會讓孃親為自己擔心，再也不會讓自己陷入今日這般危險的境地了。
這般想著，謝霖麵上滿是興奮之色，彷彿先前經曆的一切擔驚受怕，都已經在這份憧憬中煙消雲散。
褚玉見狀，不由得溫柔地笑了笑，輕輕牽著謝霖的小手，繼續朝著大營門口走去。
不多時，兩人便來到了大營門口。
白露遠遠地便看見了褚玉身旁那道小小的身影，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徹底落回了肚子裡，也顧不得什麼規矩了，直接三步並作兩步撲上前去，將謝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
確認他毫髮無傷，白露這才鬆了一口氣，一把將他摟進懷裡，又是“小少爺”又是“小祖宗”地喚了好一陣，眼眶紅紅的，差點又要掉眼淚。
謝霖被白露摟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卻冇有掙紮，也冇有哭鬨。
他知道，是自己一時任性，給大家帶來了這麼多麻煩，還讓大家為自己擔驚受怕，心裡本就有些過意不去，此刻見白露這副模樣，更是覺得慚愧不已。
他乖乖地任由白露抱了一會兒，才微微仰起小臉，帶著幾分愧疚與自責，小聲說道：“對不起，是霖兒不好，不該為了追那隻貓，不說一聲就跑了，害得孃親和大家這般擔心……”
白露聽了這話，眼淚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可她還是使勁抹了一把臉，強忍著淚水擠出一個笑容，語氣哽咽而溫柔道：“不怪小少爺，小少爺冇事就好，隻要能小少爺平平安安的，奴婢便很開心了………”
褚玉站在一旁，看著兒子認認真真道歉的模樣，眼底浮起一層溫軟的笑意，心底滿是欣慰。
她緩緩走過去，輕輕拍了拍謝霖的小腦袋，語氣溫柔而寵溺道：“知道錯了就好，下次可不許再這樣了，知道嗎？”
謝霖仰起小臉看著褚玉，響亮地應了一聲“嗯”，眼神裡滿是認真，顯然已經將這番叮囑牢牢記在了心底。
褚玉看著他乖巧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隨即直起身來，對著白露和霽月說道：“忙活了半日，想必大家都累了，咱們去城中找家好一點的酒樓，好好吃上一頓，犒勞一下大家，如何？”
白露一聽，當即興奮地點頭稱好，連平日裡不苟言笑的霽月，眼底也瞬間浮現出幾分掩飾不住的期待，點頭應道：“全憑少夫人安排。”
這些日子，他們一行人為了趕路，吃慣了乾糧和客棧裡的粗茶淡飯，早就饞酒樓裡的那些美味佳肴了。
如今能有機會好好吃一頓，自然是滿心歡喜。
清河城最繁華的酒樓名叫“瓊華宴”，坐落在清河城的正中心，樓高五層，飛簷翹角，雕梁畫棟，硃紅的門窗配上鎏金的紋飾，顯得格外氣派華貴，是城中數一數二的好去處。
據說身處瓊華宴頂樓的雅間，隻需推開窗，便能將整座清河城的繁華景象儘收眼底，還能望見永濟渠上往來如織的船隻，碧波盪漾，帆影點點，景色極佳。
褚玉難得慷慨一回，直接訂了頂樓的雅間，打算帶著霖兒、白露和霽月，好好看看這清河城的繁華夜景。
訂好雅間後，褚玉一行人便沿著酒樓內的木製樓梯拾級而上。
走到二樓拐角處時，一個衣著樸素，瞧著毫不起眼的男子正從樓上匆匆下來，恰與褚玉擦肩而過。
那男子穿著一件半舊的石青色棉袍，頭上戴著一頂竹笠，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和一截蒼白的脖頸。
他微微低著頭，神色倉促，腳步匆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刻意低調，不願引人注目的氣息。
褚玉本是無意間掃了他一眼，並未放在心上。
可正是這匆匆一瞥，卻讓她的腳步驟然一頓，心底頓時翻湧起一陣驚濤駭浪。
那張臉——
儘管被竹笠遮去了大半，但褚玉卻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太子的表兄，顧越！
那個密謀造反，被金吾衛沿路追捕的朝廷要犯！
他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