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褚玉連半句招呼都不打便擅自將行程定好,謝澤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不悅,“怎麼這般急著走,離你外祖母的壽辰不是還有一個多月嗎,何必這麼早出發?”
褚玉彷彿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張輿圖攤開在書案上,準備好生同謝澤算算日子。
那是一張河北諸郡的輿圖,上麵用墨線描繪得頗為詳儘,山川河流,城池驛站,皆清晰明瞭,一目瞭然。
褚玉伸出纖指,沿著圖上標註的路線,思路清晰,條理分明地分析道:“從京城出發,要先渡河前往北岸的河陽驛,再經河內官道行至永濟渠,這一段路最不好走,少說也得六七日,然後再順著永濟渠沿岸的官道一路向北,經黎陽、內黃、魏縣、館陶,至清河郡,這一段路途最遠,起碼得走上十日,最後再經信都、武邑、樂壽抵達河間,又得四五日,滿打滿算,最快也需二十日才能抵達。”
說罷,褚玉語氣稍頓,抬眸望向謝澤,一臉冷靜地補充道:“何況,這還不算途中歇腳的日子,若是遇上陰雨天氣,或是被什麼瑣事耽擱,耗時隻會更久。三日後出發,尚且要趕得緊些,怎麼能算早?”
褚玉年幼時,曾經跟著沈氏回過幾次河間老家。
那時的她雖還是個懵懂孩童,可對這條往返京城與河間的路線,記憶卻格外深刻。
沿途官道的寬窄、驛站的遠近、城池的風貌,她如今回憶起來,都還留有幾分清晰的印象。
也正是因為有這份底氣,她纔敢坦然提出獨自前往河間,不必事事依賴謝澤。
謝澤聽完褚玉這一番條理清晰的分析,不由得微微怔住,眼底的不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驚訝和歎服。
他本以為,褚玉先前說要去給外祖母賀壽,不過是一時興起的隨口之言,算不得真。
畢竟這一路舟車勞頓,風餐露宿,路途遙遠,哪裡是她這般養尊處優,久居內宅的官家女眷所能忍受的?
可他萬萬冇有想到,褚玉非但不是隨口一說,甚至還提前做足了功課,製定出瞭如此周詳的行程計劃。每一段路程、每一個驛站、每一天的行程,她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連途中可能出現的意外耽擱都考慮到了。
這份細緻與周全,絕非一日之功,分明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能拿定主意,下定決心的。
這般想著,謝澤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
原來,褚玉從來不是他以為的那般隻會相夫教子,打理內宅,而是一個心思縝密,行事果決的人,甚至比他見過的許多男子都更有主意,更有魄力。
謝澤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輿圖上,沉默良久。
他內心雖有一百個不情願,可畢竟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先前他已經親口答應過褚玉,允準她前往河間,若是此時反悔,豈不是顯得他言而無信,不夠磊落?
何況,她連路線都規劃得如此詳儘,顯然是鐵了心要去,他若是強行阻攔,隻會徒增爭執罷了。
謝澤內心掙紮了一番,終究是壓下了心底的不甘,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道:“那好吧,我既答應過你,自然冇有反悔的道理。”
他伸手將輿圖摺好,遞迴給褚玉,又問道:“你此行的車馬隨從,可都安排好了?需不需要我幫忙?”
褚玉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意外之色。
她本以為,謝澤會與她好生糾纏一番,或是找各種藉口拖延行程,甚至會強行阻攔,卻不曾想,他非但冇有抵賴,反倒還主動提出要幫忙籌備隨行事宜。
這倒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褚玉也不客套,順著他的話道:“給外祖母的賀禮,還有隨身攜帶的金銀細軟,我會親自收拾準備,馬車倒是需要兩輛,一輛載人,一輛裝運行李物件,至於隨行人員,除了我的貼身丫鬟白露之外,還需要兩名會駕車、身手好的侍衛,一來保障我和白露的安全,二來也能幫忙照看行李物品,應對途中可能出現的意外。”
謝澤聽完,冇有半分遲疑地點了點頭,語氣爽快道:“這是自然,待會兒我便讓人將府中的侍衛都召集過來,你親自挑兩個滿意的帶上,務必確保你們這一路的安全。”
褚玉冇想到他竟這般配合,心底不禁暗暗鬆了一口氣,嘴角漾開了一抹久違的笑意,連帶著聲音也變得柔和了幾分,“多謝。”
她的眉眼本是清冷的,彷彿總是覆著一層薄薄的霜雪,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氣場。
可此刻,她眉眼間那層霜雪卻忽然消融殆儘,露出底下溫軟明媚的底色來。
眼前的女子笑意清淺,彷彿一株曆經風霜的寒梅,忽然在春風裡綻開了花瓣,清冽中透著幾分難得的明媚,晃得人移不開眼。
謝澤怔怔看著她的笑顏,忽然覺得有些恍若隔世。
他似乎已經想不起來,褚玉上一次這般發自內心地對著自己笑,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記得很久以前,在他們剛成婚的那段日子,褚玉在麵對他時,總是會不經意間彎起嘴角,露出這樣溫軟明媚的笑,眼底滿是歡喜與憧憬。
可不知從何時起,這樣的笑容便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挑不出半分錯處,卻也冇有半分溫度的,標準而客套的笑。
他以為,那便是尋常夫妻之間相處的常態,相敬如賓,相安無事。
他以為,無論自己如何冷落她、忽視她,她都永遠是那個溫順隱忍的,逆來順受的,不會離開他的褚玉。
他以為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可自從那夜正院走水之後,一切便都不一樣了。
那是褚玉第一次離開他。
經過這件事,謝澤才恍然發覺,原來不是褚玉離不開他,而是他早已習慣了褚玉的存在,早已離不開她。
那些他習以為常的周全,視而不見的付出,從未放在心上的體貼,不過是她在拚命遷就他,包容他罷了。
想到這裡,謝澤眼底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羞愧之色。
他連忙垂下眼簾,避開她的視線,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侷促道:“不必道謝,都是我應該做的。”
見謝澤這邊冇有什麼異議,褚玉便也不再多言,動作小心地將輿圖收入袖中,轉身準備回房收拾行裝。
可當她剛走出兩步,卻忽然感覺到腕間一緊,還冇來得及反應,便被一股力道驟然拽回,身形不由自主往後一傾。
下一刻,她便徑直撞入了一個堅實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