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玉冇有回頭,隻是背對著院門,靜靜地站在青石小徑上。
微涼的秋風穿院而過,撩起她鬢邊細碎的青絲,也吹得院中楓樹的枝葉簌簌作響,襯得周遭愈發清寂。
靜立良久後,她終於緩緩開口,語調清泠無波,不帶半分溫度,“冇有。”
話音落儘,她抬步徑直離去,沿著青石小徑緩緩走遠,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院中那片金紅的楓影之中。
沈宣怔怔望著那道決絕的背影,雙肩頹然垮落,滿目失魂落魄。
他冇有再說什麼,隻沉沉長歎一聲,便拖著沉重的步子,踉蹌地離開了丹楓館附近。
——
褚玉回到廂房時,喬漪正倚在床頭,閉目養神。
聽見腳步聲,她才緩緩掀開眼簾,輕聲問道:“回來了?”
褚玉微微頷首,重新坐回床榻邊的圓凳,撿起方纔擱下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涼透,入口滿是澀味,她卻彷彿全然不覺。
此後,二人便開始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些瑣碎的閒話。
誰也冇有再提起沈宣,彷彿方纔門外的那場鬨劇,根本不值一提。
天光漸柔,日頭一寸一寸地西移,窗欞投射的光影順著桌角慢慢爬升,一點點漫上牆麵,悄無聲息地挪移了大半間屋子。
不知不覺間,已是申時了。
前院宴席漸散,滿堂賓客們陸續告辭,喧鬨了一整日的沈府終於漸歸安寧,院落間隻剩下偶爾傳來的腳步聲,以及遠處下人們收拾殘席的零星響動。
褚玉正與喬漪說著話,忽聽門外傳來白露恭敬的通傳聲,“小姐,少夫人,大夫人來了。”
兩人聞言,同時抬眸朝門口望去。
不出片刻,便見張氏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廊處。
她今日穿了一件絳紫色的綢緞褙子,頭戴赤金銜珠步搖,通身一副世家主母的氣派,雍容華貴,氣度端然。
可再精緻的裝扮,也掩不住她眉眼間那深重的倦怠之色。
昨夜本就因為喬漪生產一事通宵未眠,勞心勞神,今日又整日應酬賓客,迎來送往,這連軸轉的疲累,縱然是鐵打的身子,也是熬不住的。
可縱然身心俱疲,她卻依舊步履匆匆,幾步便跨過了門檻,徑直朝床榻邊走來,眼底滿是藏不住的牽掛。
進屋後,她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褚玉身上。
見褚玉正安然無恙地坐在那裡,張氏眼底瞬間亮起一抹真切的欣喜,語氣關切道,“玉兒醒了,身子可有哪裡覺得不舒服嗎?”
褚玉從圓凳上起身,朝著張氏微微屈膝福禮,笑意清淺乖順道:“多謝舅母關心,已經無礙了。”
語罷,她主動將身下的圓凳讓予張氏,自己側身挪開,從旁抽出一張小杌子,退至稍遠處落座。
侍女適時端著茶壺從外間走來,先給張氏斟了一盞熱茶,又依次替褚玉和喬漪添滿,這才躬身退下,將屋內的空間留給幾位主人。
張氏端起茶盞淺抿一口,潤了潤略顯乾澀的喉嚨,目光在褚玉臉上停留了片刻,見她麵色雖還有些蒼白,眉宇間卻已恢複了素日的清明,這才稍稍放下心來,笑容慈愛道:“無礙就好,今早你突然昏倒,可真是把我嚇得不輕。”
說罷,她又轉而看向床榻上的喬漪,細細詢問了她和孩子的情況,喬漪則輕聲作答,道一切安好,多謝母親關心。
張氏聽了,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緊繃了一整日的麵容終於鬆弛了幾分,語氣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道:“我今日在宴席上脫不開身,心裡卻一直記掛著你們這邊,生怕再出了什麼變故,如今親眼見你們母子平安,我這心裡才總算鬆快了些。”
說罷,張氏又淺淺抿了口茶,將氣息理順,這才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在兩人臉上來迴轉了一圈,終於問出了那個壓在她心底一整日的問題。
“對了,昨夜究竟發生了何事?”
張氏眉心微蹙,語氣滿是不解與困惑,“漪兒身子素來康健,胎相也安穩,為何會突然早產?”
聽聞此問,褚玉與喬漪握著茶盞的手指不約而同地微微一緊。
兩人極快地對視了一眼,心底皆是一動。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褚玉看著喬漪仍有些蒼白的臉色,念及她產後體虛,不宜勞神費舌,不待她開口,便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擱在案幾上,清了清嗓音,主動接過話頭道:“舅母,此事便由我來說吧。”
說罷,她便將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坐得更端正了些,開始講述昨夜發生的一切。
她先是從昨夜那個噩夢開始說起,說自己半夜從噩夢中驚醒,輾轉難眠,便起身去院中散步,發現喬漪不在房中,心生疑慮,便出了院門去尋人。
她沿著院牆外的青石小徑尋了片刻,忽然聽見假山後隱約傳來了些許爭執聲,小心翼翼地湊近一看,冇想到竟撞見了情緒失控的沈宣正掐著喬漪的脖頸、試圖置她於死地的情形,心中頓時大驚,來不及多想,連忙出聲喝止,這才趁沈宣分神的當口,快步衝上前去,將喬漪救了下來。
說到這,褚玉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語速也放緩了幾分,餘光落在張氏的臉上,留意著她的神色變化,“可表嫂畢竟懷著身子,受驚之下,終究是動了胎氣,當場便見了紅,我趕忙吩咐趕來的下人,一起將表嫂抬回了丹楓館,然後遣白露去正院告知舅母。”
“後來的事,舅母便都知道了。”
話音落下,屋內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連空氣都彷彿徹底凝固了。
窗外的鳥鳴聲,以及風吹樹葉的簌簌聲,此刻都似隔了一層薄霧,縹緲遙遠,再入不得耳。
張氏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化著,從最初的錯愕,到後來的震驚,最後化作了難以置信的無措,以及得知真相後徹骨的痛心。
良久,她才顫抖著聲音開口,聲音乾澀微弱,彷彿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一般,輕得幾乎聽不見,不知是在問褚玉,還是在問自己。
“怎,怎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