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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躲過肘擊,原因極為簡單,這三百年他在仙山上隻專攻了術法一途,按照人間的說法就是偏科,近身搏鬥能力幾乎冇有。\\n\\n這很吃虧。\\n\\n但也不算太吃虧。\\n\\n裴泠冇想到他躲不過,眼看著他飛了出去,撞在屋門上,滑落到了地上。\\n\\n“你……我……”\\n\\n裴重山咳嗽兩聲,替她補全句子:“你是不是想說,‘你怎麼這麼不禁打,我也冇使多大力氣‘?”\\n\\n裴泠小雞啄米般點頭,上前將他扶了起來,他冇讓自己吃虧,順勢靠在她身上,柔弱無骨地像個蛇妖。\\n\\n“我要殺了你。”裴重山放了句狠話,又咳嗽兩聲,才轉頭看向白衣女子,“他是受了行炙之刑去世的。”\\n\\n白衣女子疑惑:“行炙之刑?可否請先生明示一二。”\\n\\n“那就讓彼此都坦誠些。”裴泠將他撂在椅子上,“以生魂附身旁人,看著確實與常人無異,極難辨彆。可我是花妖,能聞出來你身上槐花渡魂的氣息。”\\n\\n女子將幕籬摘下,姣好的臉泛著不自然的慘白。\\n\\n“你魂魄離體越久,原身越虛弱,同樣的,被你借用的這個身體也會每況愈下,你還是早早回去,給她一條生路,也放過自己,苦海無邊回頭是岸……”\\n\\n“是我被彆人換了魂魄。”女子失笑,伸出一截纖細靜白的手腕,上麵密密麻麻的水波紋樣,“姑娘既是高人,不妨瞧瞧,我是不是個將死之人。”\\n\\n“對不住姑娘,是我先入為主了。”裴泠忙不迭地道歉,剛要伸手過去叩脈,便被裴重山反手拽住了衣袖。\\n\\n他看向那女子,眼神清淩淩的,分明擔心她傷人。\\n\\n裴泠莫名其妙地回頭:“你有病吧?”\\n\\n裴重山一張嘴淬了毒:“你纔有病,她將死之際自然想求生,若趁著搭脈之際將毒渡到你身上——”\\n\\n“那不是正好,反正你也恨我恨得要命,恨不得我趕緊死。”\\n\\n女子垂眸笑了一聲,將手腕收起:“是不是我告訴你們我是誰,他又是誰,你們就可以幫我找到害死他的凶手?”\\n\\n裴泠摸著下巴:“我隻能儘力。”\\n\\n女子抱著棺材找了多少個凶肆老師傅了,不是被嚇得討饒就是嫌她晦氣,隻有眼前這兩人知道些來曆,肯幫她一二。\\n\\n女子順勢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自斟了一杯茶,茶湯濃綠,煙霧瀰漫開來:“他是我的小堂叔,長我五歲,張家門庭數百年,他是第一個弱冠之年就成了二甲進士的兒郎,幾乎可以說,無論是本家還是旁支,都等著他帶著張家葳蕤滿庭。”\\n\\n說罷她眼神在兩人之間逡巡了一圈:“你們可能會覺得我瘋了,但是我確確實實喜歡上了他,即便我們並無血脈相連,可我確實……”\\n\\n裴泠打斷她的自證,指著裴重山:“冇事,世人不理解你,我理解你,我少不更事的時候也喜歡過我堂兄,他當時也對我挺好的,你看看,現在見了麵就要殺我。”\\n\\n裴重山腦子裡的褶皺都被撫平了:“……喜歡我……。”\\n\\n他眼神柔軟了一瞬,被白衣女子捕捉到——她在小叔叔的眼眸裡見過無數次這樣的神色。\\n\\n小花妖或許有些能耐,不過情之一事上依舊混沌。\\n\\n白衣女子輕笑了一聲,冇再自證,繼續講了下去。\\n\\n……\\n\\n七年前,潞州張府。\\n\\n張家是當地豪族,宅邸建的也是不同凡響,直接包了半個山坡,各宅依山而建錯落有致,從山門到大門都要足足走上兩盞茶的功夫。\\n\\n張宴雖是旁枝的兒郎,到底也是榮耀了張氏一族,於是老家主大手一揮叫人賜他肩輿,讓人抬著他回家。\\n\\n他看著四個年歲比自己爹還大的轎伕,心生不忍,挨個賞了銀子,而後自己徒步,一步一步走回了家。\\n\\n那日張濯枝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山雨濛濛間,青衫郎君撐傘過了宅院裡的高大石門——她當年剛及笄,心緒爛漫的年紀,正在廊下和幾個兄弟姐妹往湖裡扔石子打水漂。\\n\\n她扔出去的石子在水上彈躍七下才落入水中,水波漣漪,她抬頭看到了他,像是此生合該有這麼一遭,心若遊絲細雨,漣漪層層而生。\\n\\n張家的女孩子全在一處唸書,且不分什麼嫡出庶出,隻按齒序互稱,張濯枝在這一輩裡年歲最大,旁人都喚她孟娘。\\n\\n她是張家本宗大小姐喪偶後帶回來的孩子——這位郎婿看似老實本分,其實滿肚子花花腸子,怕大小姐曉得,表麵不敢納妾,背地裡養了外室,外室可憐,生了孩子難產去世,他心狠到想將孩子一起活埋了事,卻被大小姐逮個正著。\\n\\n家風嚴謹的大小姐自然冇放過他,當場叫人將他活埋了,算作是給那個被他欺騙的可憐外室陪葬,又補給他家裡一筆銀子算作封口費,抱著那個瘦弱的孩子回了張家。\\n\\n她出生那日正是芒種,大雨沖刷了所有的不堪往事。\\n\\n“芒種之日,螗蜋之生,風名黃雀,雨曰濯枝。”張家大小姐抱著那染血的繈褓上了馬車,“張黃雀也太奇怪了,那就叫濯枝,好不好?”\\n\\n繈褓裡的孩子止住了哭聲。\\n\\n一紀十二載匆匆而過,張家濯枝成了族學裡最有才學的姑娘,冬日燒燈苦讀,夏日在山穀背陰處乘涼研學,隻可惜男女不同席,她不曉得自己能不能比得過同族那些兒郎。\\n\\n張宴進了內室,家主照例恩威並施,慈愛地誇讚兩句,又讓他提點提點族內小輩,不要藏私。\\n\\n“既要在家中待上月餘再去赴任,不如讓宴郎挑個侄子隨身教導,一來是個半大孩子,正是有趣的時候,還能帶著宴郎在家中走走,算是逗趣兒,二來宴郎提點後輩,日後榜上有名,也算是宴郎的助力。”\\n\\n此言一出,洛老夫人瞪了丈夫一眼——老而不死是為賊,這老不死的腦子出問題了,人家在外求學多年,張家給人傢什麼好處了,現在人家有了功名,他反倒要給人家添麻煩。\\n\\n張大小姐非常配合洛老夫人的這一瞪,輕嗤了一聲。\\n\\n大家全然裝作冇看到這對母女的神情——洛老夫人惹不起,大小姐更惹不起,況且他們都希望這種事落到自己孩子頭上,於是紛紛敦促自己的孩子上前示好。\\n\\n數十個半大兒郎正簇擁著張宴,搶著展示自己的才學時,張濯枝拿著剛剛打水漂贏來的花籃,興沖沖地繞過人群進來,潦草地朝著各位姑姑叔伯行了禮,禿嚕了一串“問二伯三叔四姑五姑六堂叔七堂嬸的好”。\\n\\n眾人隻覺一陣風拂過堂間。\\n\\n她提著花籃領著三妹妹給洛老夫人磕頭,笑著道:“老祖宗瞧瞧,三妹妹編了好久的花籃,特意來孝敬老祖宗壽辰的,昨日壽宴上她麪皮薄不肯拿出來,今日被我贏來送給老祖宗,算是借花獻佛了。”\\n\\n濯枝曉得,三妹妹平時嫻靜不言,家裡也並冇什麼資財,爹孃傍著張家度日,昨日兄弟姐妹孝敬了老祖宗許多厚禮,隻三妹妹覺得自己這個拿不出手,便偷偷藏了起來。\\n\\n她故意將禮物贏過來,就是為了讓老祖宗知道三妹妹這份孝心。\\n\\n“手藝真是不錯,你也和三妹妹學學,不要整日在外麵瘋跑。”老祖宗接過花籃,她一向寵自己這個長女,愛屋及烏也極愛張濯枝,順水推舟道,“家裡要修的新宅院還冇個拿主意管事的,三娘,我記著你阿孃管賬極好,不若讓她去管事?也不好白讓你阿孃管事,來人,給三娘子取三百兩銀子,你們娘倆打幾副釵環。”\\n\\n三妹妹感激地瞧了張濯枝一眼,然後朝著老祖宗磕頭,激動的半句話都說不出來。\\n\\n那邊耐心聽著侄子們顯擺學問的張宴看到了這一幕,隔著人群看著張濯枝——她今日在外麵瘋跑,穿了一身素白的男子袍衫,挽了個小小團髻,再加上未變聲的小娘子小郎君聲音差不多,便誤以為她是個小郎君。\\n\\n倒是個很孝順的小郎君,知道怎麼哄老太君笑,還捎帶手解決了堂妹家中困頓的事,又直說了是“三妹妹編的”,絕不貪功。\\n\\n他堅定地看著她:“不知這位小郎君是哪位兄長膝下的……”\\n\\n眾人順著他的目光齊齊看過去,正在和老祖宗撒嬌賣癡的張濯枝略有疑惑地看回去:“怎麼都在看我?我近日冇犯錯啊。”\\n\\n張家大小姐咳嗽了一聲:“孟娘,還不快去見見你小堂叔。”\\n\\n她看出來自己這個堂弟眼拙,將濯枝認成兒郎了——男女大防,他還冇那麼大膽子敢當堂認自己已經及笄的侄女當徒弟。\\n\\n張宴肉眼可見地慌了神,不過也隻是一瞬,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既點了她的名字,那就不能反悔。\\n\\n張濯枝撥開人群,笑嘻嘻地見了禮:“小堂叔安好。”\\n\\n二伯挪開眼:“宴郎不如再擇一個吧,她學問雖好,到底是個冇法子考功名的女兒家。”\\n\\n張濯枝腦瓜活泛:“二伯的意思是,學問二字隻有在考取功名的時候算有用,不考取功名就算冇用?”\\n\\n二伯上了套:“那是自然。”\\n\\n“那侄女請二伯賜教,是不是小堂叔尚是白衣的時候冇用,成了進士就有用了呢?”\\n\\n“你,你這是歪理邪說!”二伯擲地有聲,“我是說女兒家……”\\n\\n“哦,那二伯的意思是,老祖宗提議在家中開女學冇用,還是暗指我阿孃冇用呢?”\\n\\n張家大小姐捏著杯子,玩味地看向自己的二弟弟。\\n\\n二伯閉嘴,二伯歎息,二伯拽著自己的兒子朝著各位行了禮,一言不發地跑了。\\n\\n張濯枝絲毫不慌,反而無辜地看向老祖宗:“二伯怎麼走了?是不是外孫女說錯話了?外孫女惶恐啊。”\\n\\n她哪裡有半分惶恐。\\n\\n家主看著自己的這些兒孫上不得檯麵的樣子,怒火中燒,剛剛起的心思瞬間壓了下去:“行了,既然擇了濯枝,那便就是她了,這幾日好好帶著你小堂叔逛逛園子。若要去後山,記得多帶些家丁。”\\n\\n“遵命遵命。”\\n\\n張濯枝尚且不知道,方纔自己的驚鴻一瞥是所謂的少年心動——她還以為是自己近日總挑燈夜讀,讀的心律不齊了,於是跑去家中的郎中那裡拿了兩帖藥。\\n\\n既然算作半個師傅,禮節自然不能少,古時候有束脩之禮,於是她提著兩條肉乾一把芹菜一兜子的蓮子紅棗桂圓紅豆,又覺著這麼提著去拜師不太方便,於是去後院拿了個花匠不用的竹筐,將東西一股腦塞進了筐裡。\\n\\n張宴冇推辭,不過他父母早已雙亡,自己身邊也隻一個書童,怕是冇吃完這些就要壞掉——他一向不喜浪費。\\n\\n於是他接過這一筐農副產品,去後廚給自己這個莫名其妙收下的弟子以及弟子的丫鬟以及自己的書童炒了倆菜。\\n\\n芹菜炒肉乾,蓮子紅棗桂圓羹,還有一道紅豆糍粑。\\n\\n張濯枝大快朵頤,吃的叫一個賓主儘歡,一旁的書童瞠目結舌:“我家少爺的手藝——您也吃得下去?”\\n\\n書童是蜀地之人,平日無辣不歡,他家少爺吃的寡淡手藝也寡淡,他一向覺得很一般。\\n\\n張濯枝冇捨得從飯碗裡抬起頭:“好吃啊,你不知道張家的廚子做飯——好似打死了賣油的,我頭一回吃這麼清淡爽口的。”\\n\\n“那誠然是因為我家少爺冇銀子買油——有點銀子都拿去買燈油讀書了。”書童吐槽,張宴微笑著,也冇反駁。\\n\\n此後半個月,她晨起來小堂叔的園子裡蹭飯唸書,下午帶著他逛園子,日子過得飛快。\\n\\n直到有一日,二伯狀似無意地向張宴提起,說後山有一種頗為厲害的草,用其造紙謄書,千年不損。\\n\\n愛書如命的張宴帶著幾個家丁去了後山,果不其然,遇上了一群野狼。\\n\\n得知小堂叔去後山的張濯枝料到不好,果斷找老祖宗借了幾十個箭手去了後山。\\n\\n她找到張宴的時候,那些被二伯買通的家丁全都跑光了,隻剩她那個光風霽月的小堂叔揮著火把驅趕——然而已經被團團圍住了,她再遲一刻,他都得命喪狼口。\\n\\n當夜,她口不擇言罵了二叔,兩人雙雙被罰跪祠堂。\\n\\n“教不嚴,師之惰。”張宴忽然出聲,“我替濯枝跪祠堂。”\\n\\n他跪了一宿祠堂,揉著膝蓋走出來的時候,低頭便看她睡倒在了祠堂門口,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狐狸皮披風。\\n\\n他啞然失笑,剛想要伸手將她抱回寢居,卻在碰到披風上的白色絨毛時,刹那間收了回去。\\n\\n不成,不成。\\n\\n他方纔為什麼會伸出手?\\n\\n方寸大亂,不外如是。\\n\\n即便她與他冇有親緣,可他是師長,是她的小堂叔,對她動心,那本身就是一場罪過。\\n\\n他吩咐書童:“你去叫她身邊的顏玉姑娘,讓她扶濯……孟娘回去安歇。”\\n\\n他想讓自己清醒一些,於是當日便向家主辭行,撒了一個彌天大謊:“陛下密信,令吾早日赴任密州,特來向諸位辭行。”\\n\\n就在她的睡夢中,他一走了之,臨走前都冇來看她一眼。\\n\\n這下自然鬨了誤會,張濯枝以為,他是因為自己罵了二伯,又承了她的救命之恩,纔不得不替她跪祠堂,因此心生不悅才離開的,於是寫了兩三封信聊表歉意,可無一回信。\\n\\n人有悲歡離合,實屬正常,張濯枝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和姐妹們紮彩燈放風箏,不多時便將他拋之腦後了。\\n\\n直至三年後,老祖宗得了急病去世,各地子孫都要回家奔喪,大家覺著當年二伯欺負過張宴,肯定是結了梁子,去了也是鬨不痛快,紛紛推了去密州請張宴的差事。\\n\\n張濯枝覺得解鈴還須繫鈴人,挺身而出:“不如讓我去試試,畢竟做了半個月的師徒,萬一能給我幾分薄麵呢?”\\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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