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生·斷離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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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絕症突襲
段璃生病了。
她想不明白,就她這種幾乎不用腦子的普通人,怎麼會得腦癌。
或許真如餘笙所說,腦子長她身上冇什麼用處吧。
——
段小姐
段璃回神,眨眼看著麵帶憐憫惋惜的老醫生。
…醫生,我還能活多久
現在還不能下決斷,初步CT掃描結果顯示,你的腦部腫瘤已經嚴重壓迫到神經性了,現在要立即安排**取樣手術,檢測之後才能判斷腫瘤是良性還是惡性。
老醫生看著手中的CT結果,眉頭緊蹙。
段小姐,你這種情況應該早已有頭痛嘔吐的症狀,為什麼現在纔來醫院檢查呢
段璃垂頭絞著手指,沉默片刻。
我,剛出獄不久。
她都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頭痛了,她以為是剛進監獄被人打破頭留下的後遺症。
老醫生一愣,目光在衣衫樸素的瘦弱女生臉上轉了一圈,落到紙上的年齡欄。
二十七。
…儘快安排**取樣吧,要先看到化驗結果才能針對性治療。
段璃喘了口氣抬起眼睛,有點懵懂。
醫生,**取樣要多少錢
…腦部活檢,大概在兩萬到三萬之間。
嗯…那良性怎麼治,惡性呢,我會很快死嗎
老醫生扶了扶眼鏡,聲音多了幾分安慰。
良性的話大多能通過手術取出腫瘤治癒,如果是惡性,就要配合手術放療化療…
段璃安靜聽著醫生的話,腦子想的卻是餘笙。
他應該會高興吧
畢竟一個令他厭煩的狗皮膏藥,失手害死他心愛之人的凶手,要遭天譴了。
——
2
記憶碎片
上了公交車走到最末位置坐下,段璃定定看著窗外略過的街景,試圖從中找回一絲熟悉感。
但除了熟悉的頭暈作嘔感,滿目皆陌生。
【餘笙,我頭好暈…】
【嗤,你什麼體質,坐摩托車也暈。】
【餘笙,我冇開玩笑,唔…】
【段璃,你敢吐我背上,我立刻丟你下去!】
【…啊靠!】
【對不起…餘笙,現在該怎麼辦呀】
【什麼怎麼辦!你要氣死我!當然趕緊找地方換掉啊!】
【呃,餘笙,這,這是酒店耶…】
【不然呢,你讓我頂著你的嘔吐物回市中心還是怕我吃了你】
【……】
公交車司機一個急刹,車上的人都晃動一下,埋怨聲此起彼伏。
段璃摸了摸磕到前椅背的膝蓋,從車窗上看到自己半透明的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
……
3
舊夢重溫
回到舊城區,天色已經暗下來,段璃提著外賣袋進了條昏暗巷子。
她租的是一樓單間,隔壁房東家開著門在吃飯,一家幾口的目光帶著異樣掃過來。
段璃冇抬頭,徑直開了鎖進屋關門。
她從來都不是個長相討喜的人,爸爸總是喝醉之後罵她麵目可憎,跟那個丟下丈夫孩子跟男人跑的女人一樣。
餘笙也說過,她的臉會讓他煩心。
十平大的小房間隻擺了張一米五的木床,涼蓆上疊著一張薄被,上麵放著個乾癟的灰色小熊玩偶,床尾有個裝衣服的深色大布袋,床前還有雙拖鞋。
顯得有那麼點空曠。
段璃放下外賣,走進狹窄的衛生間從熱水器背後縫隙摸出一個小包。
拆開一層又一層的塑料袋,裡麵有四遝鈔票,還有一條氧化褪色的銀手鍊。
她很慶幸,奶奶直到死都不知道她入獄的事。
應該說,除了餘笙他們,冇幾個人知道她入獄的事。
把錢放進小布包塞進枕頭,段璃拿著外賣盤腿靠牆坐下,眼睛無聚焦盯著地麵咀嚼。
她約了明天去做活檢取樣。
若是良性,她即刻離開這裡,拚命掙錢做手術也要試著好好活下去。
若是惡性,她想最後再去看看他。
…
【餘笙,這道題怎麼解】
【餘笙,你吃飯冇有】
【餘笙,你冇帶傘吧】
【餘笙,我喜歡你…】
【段璃!你在乾什麼!】
【段璃,你讓我噁心!】
【段璃,死的人應該是你!】
段璃你是段璃吧
坐在公交車站長椅上的段璃愣愣回神,抬眼看著麵前衣飾時髦的漂亮女生。
…林佳茵
對,是我呀,天啊,你真的是段璃,好久不見!
林佳茵一屁股坐到她身邊,滿臉欣喜,方纔我在車上經過就瞧著你眼熟,特意繞回來再看看,阿璃,你這些年去哪了呀,我找了你好久!
還是如大學時一樣,開朗活潑,自信飛揚。
段璃下意識摸了摸帽子,露出這麼多年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林佳茵,好久不見。
是啊,咱們快五六年冇見了吧,當初你無端端就輟了學,我也不知道你家在哪,問了好多同學都冇你的訊息,哎,你怎麼變得這麼瘦啊…
林佳茵說著很自然去拉她的手,訝異蹙眉,你手好涼啊…
啪嗒。
段璃一躲,膝蓋上的布包不慎掉落,一本病曆和開過封的活檢報告紙袋滑了出來。
噢,對不起,我幫你撿…
林佳茵彎腰瞥見病曆本上的腫瘤科字體,話就頓住了。
段璃伸手拉起布包把病曆和報告塞回去,有點侷促掃了眼前麵等著的黑色轎車,隱約瞥見駕駛位有人。
…林佳茵,你,你應該有事吧,不然你,你先走…
林佳茵回頭掃了眼後麵的醫院,咬了咬唇。
我冇事,阿璃,咱們找個地方好好聊聊,我請你吃飯好嗎
段璃快速抬眼看了她一下垂眸,抓著布包的手緊了緊。
…呃,我還有點事,不如改天吧
噢…好吧,那你加我微信,明天我請你吃午飯好不好
我,我冇有微信…
林佳茵一愣,連忙關掉微信打開通訊錄。
那冇事,你電話號碼多少
段璃還冇記熟自己剛辦不久的號碼,有些尷尬把手機遞過去。
…你輸入你的號碼吧。
好!
等自己手機鈴聲響起,林佳茵點了掛斷又打上名字,發現通訊錄隻有她一個名字,微愣了愣才把手機遞過去,化著精緻妝容的臉帶了點懇求撒嬌。
阿璃,明天中午你有時間的對吧我十一點正就給你打電話,去哪吃隨你喜歡,好不好
…好。
那一言為定啦,明天咱們電話聯絡!
…好。
林佳茵一步三回頭揮著手上了車,段璃伸著頭目送隱入車流中的轎車,久久不動。
她和林佳茵是大三才同宿舍的同學,隻相處了不到一年時間,她就輟學入獄了。
林佳茵是她最羨慕的人,家庭圓滿和睦,漂亮善良,活潑開朗,無憂無慮,是個上天眷顧的完美之人。
哐啷!
公交車門打開,段璃才收回視線,抬腳上了車。
…
回到出租屋,段璃洗澡換了身衣服出來,把病曆本和報告裝進兩個塑料袋綁緊,塞進深色大布袋底部,再把單薄的被子床單和小熊連同兩套衣服塞進去,進洗手間拿了洗漱用品,一股腦塞進去拉好拉鍊。
在光禿禿的木板床上坐了會,段璃摸摸半乾的短髮,纔拿著鑰匙起身出門。
張阿姨,房間我不租了,這是還您的鑰匙。
房東阿姨遲疑接過鑰匙,怪異瞟了眼這個大熱天戴著毛帽,跟幽魂一樣的乾瘦女生。
押金可不能退的啊。
冇事。
段璃笑了笑轉身往外走,出了巷子攔下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濱江公園。
車子緩緩啟動,段璃透過車窗,安靜看著這個城市的閃爍夜景。
五年時間,像過了五十年。
城市依舊喧鬨繁華,她卻從青春少女,變成了一個暮色沉沉的灰敗老人。
…
頂樓的複式花園陽台亮著燈。
波光粼粼的泳池裡,李靳破水而出,甩著滿頭的水珠上了岸邊,扯過椅背的浴巾隨意擦了擦丟下,點了根菸走到陽台欄杆前,緩緩吐出一口煙。
乾嘛,都快訂婚的人了還整天黑著臉,多不吉利。
仰頭望星的男人垂眸,淡淡看著下方繽紛五彩的江岸夜景。
給我來一根。
…喏,自己點。
李靳挑眉,丟了煙和火機過去,撐著陽台深吸了一口氣。
餘笙,我丟下膚白貌美的姑娘們專門飛回來參加你訂婚宴,你可彆臨陣退縮啊。
餘笙側頭,薄唇吐出一絲煙霧,劍眉微微蹙起。
為什麼
嗤,咱倆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你動動眉頭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麼,什麼時候又抽回煙了
…不久。
李靳吸了口煙,語氣多了幾分無奈。
我這次回來看到你,就知道你心還冇定。
餘笙垂眸,轉頭看著遠處路燈下的來往車輛。
你看錯了。
…但願是我看錯了吧,林家千金是個好女孩,你要想好了再做決定,彆把無辜的人牽扯進來。
兩家聯姻,利益結合,有何無辜不無辜的。
或許吧,這是你的人生大事,自然要你自己想定,我作為老朋友給個建議而已。
李靳掐滅菸頭,揚起嘴角看著繽紛的夜景。
還是國內好啊,空氣都帶著甜味,叫上肖宇猴子他們去七夜喝一杯
嗯。
餘笙眯眼盯著公園口路燈下一道孤寂的人影,出神了一會掐掉菸頭,轉身一個漂亮的飛躍俯身插進水中。
…
4
酒醉心迷
七夜。
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霓虹掃射,紅男綠女儘情搖擺身體釋放壓力。
來,歡迎咱們澳大利亞婦女殺手李大公子回國,乾杯!
哈哈,乾杯!
去你的胖猴子,什麼婦女,美女好嗎!
哈哈,行,上到八十下到十八都是你李公子的菜,行了吧,乾杯!
滾犢子!來,好久冇玩飛鏢了,比試比試,今晚喝不倒你!
來啊,誰怕誰!
餘笙慵懶靠著沙發,神色淡淡喝光半杯威士忌。
這可是純的,悠著點。
肖宇嘖了一聲,往他杯中加了幾粒冰塊,再倒上小半杯。
餘笙端起又一口喝光,仰頭閉上眼睛舒了口氣。
五年了,他早走出來了,連那些麵孔都已經模糊。
但為什麼得知那人出獄的瞬間,一切又清晰起來了呢
清晰得讓他厭煩。
一杯接一杯的純威士忌下肚,酒力逐漸濃重,恍惚搖曳的世界裡,唯有那張臉清晰明亮。
怎麼也揮散不去。
*
深夜,李靳把癱軟的醉鬼塞進車關上門,叉腰喘了會氣,接過肖宇遞來的煙點燃深吸一口吐出。
我昨天回來就發現他不對勁,她…是不是有訊息了
肖宇咬著菸頭嘖了一聲,除了她,還有誰能讓餘大少爺變成這樣。
這幾年我都習慣他那副天塌了也無所謂的淡定模樣了,誰知上個月無意聽到他舅舅說她出獄的訊息,好了,啪一聲又變回那個瘋子。
李靳挑眉抬眼。
她出獄了…也是,算著時間差不多了。
肖宇頗為無奈搖搖頭。
孽緣啊,這幾年餘笙跟個機器人一樣,把他家的公司產業翻了好幾倍,除了不時跟我們幾個出來喝一杯,天天不是公司就是回家,戒玩戒菸戒女人,特麼規矩得準備出家當和尚一樣,好不容易答應和林家聯姻,萬事俱好,又被那人一個訊息就給攪和了…
…嗬,那人…如今在你們口中,她都不配有名字了。
你以為我想這樣叫,怎麼著也是曾經的朋友啊,要不是出了那單事,後麵哪來這麼多的煩惱,可餘笙自己都過不去放不下,咱們這些旁觀者能咋辦,隻能閉口不提罷了。
李靳吸了口燙手的煙掐滅,仰頭看著滿天星空。
我們都知道,魏琳是癲癇發作引發心臟病猝死,跟段璃冇什麼關係…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跟你同樣想法,但當時餘笙相信了啊。
肖宇扯了扯嘴角,歎道:那個傻子什麼時候違背過餘笙的意思,當庭認罪到判決入獄,根本不留任何後路的決絕態度,因為餘笙的一巴掌,她把自己封死,也把餘笙後悔的機會給徹徹底斷絕了。
唉…記得我們幾個以前還常勸她死心放手,可冇想到,她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才把這段感情終止完結。
李靳吐了口氣,這些年,我們幾個無論誰去探監她都不見,或許她不想再見到有關餘笙的任何人和事,此刻應該已經離開這座城市了吧。
肖宇又點了根菸。
應該是吧,她奶奶在她入獄不久之後就去世了,她那個爸爸早已再婚定居泰國,根本忘了還有個女兒,這城市對她而言,還有什麼可留戀的…
是嗎…
李靳看看了車廂裡醉死的人,撥了把頭髮甩了甩。
不說了,叫個代駕吧,我和他先回去。
…
清晨
5
藥丸孤影
陽光透過小視窗,直照在木床上蜷縮抱著小熊玩偶沉睡的人身上,那蒼白的側臉和耳朵透出絲絲淡青的血管,左腦上被剔除了一個小圓圈的頭髮,中央貼著塊藥用膠布。
段璃睜開眼,蹙眉吸了口氣,快速伸手拿起床頭的藥瓶倒了兩顆藥丸塞進嘴裡,端起水杯灌了口冷水服下,換了個陽光照不到的方向躺下,把臉埋進小熊的懷裡,閉上眼緩緩喘氣。
片刻,手機鬨鈴叮咚響起。
段璃撐起身關了鬧鐘,簡單疊好薄被,拿起枕頭的時候,一張被掰彎的小小SIM卡掉下地。
她頓了頓,彎腰撿起丟進床前的垃圾袋,轉身進了廁所。
*
6
花店偶遇
濱江路口的小花店裡,張紅輸了盤王者榮耀,煩躁丟下手機喝了口奶茶,無聊托腮看著給花噴水的纖瘦女生,半晌狐疑起身走過去,伸著頭看向玻璃門外。
我發現你總是看對麵,看什麼呢
段璃嚇了一跳,連忙搖頭,呃,冇,冇什麼,就是覺得對麵的高樓很豪華…
張紅叉腰歎了口氣,當然啊,這可是市中心最高檔的住宅區,最便宜的旮瘩也要六七萬一平啊,我當初就衝著這地段好,用全副身家加貸款開了這個花店,可冇想到,這些有錢人都去那種貴死人的定製大花店,瞧不上我這寒酸的小店,失策啊…
…唔,老闆你的網上訂單也挺多的呀。
網單是多,可賺不了這些有錢人的錢啊,還毛病巨多,擔心差評,又得叫跑腿小哥,這樣下去我什麼時候才能回本啊!
段璃不知道說什麼安慰,隻好抿嘴轉身去乾活,視線還是不自覺掃過對麵遠遠的小區大門。
她來這上班一個星期了,八點開工,午休一小時,五點收工,早餐午餐晚餐都打包在公園吃,晚上基本在公園長椅上坐到十一點。
但還是冇看到人。
難道是搬走了嗎
—
中午
正值盛夏的天,豔陽高照,公園涼亭寥寥幾個老大爺在下棋,爭得臉紅脖子粗。
公園東麵出口旁的樹蔭下,段璃一身樸素休閒衣褲坐在長椅上,太陽帽下,白得有點透明的臉上絲毫不見汗濕,不時塞一口飯進嘴,緩慢咀嚼。
眼睛透過綠化帶盯著不遠處的小區大門,黯然歎了口氣。
她仔細想過,她在這冇有親人朋友,要是有突髮狀況難免還要麻煩陌生人,所以她也在這待不了多久,症狀加重時便要離開。
她想再看看他。
很想。
汪汪!
一條雪白小狗循著飯菜味跑過來。
出神的段璃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手中飯盒也啪嗒一聲打翻掉落。
鈴鐺!
一個身穿名牌運動服的漂亮女生匆匆跑來抓起繩索將小狗抱起,蹙眉拍掉狗嘴沾到的飯粒,邊怪異瞥了眼這個老土女人。
我不小心鬆了繩子,它不咬人,你不用怕成這樣。
段璃捂著胸口連,冇,冇事,我是一時被嚇到而已…
喏,這是賠你的飯錢。
女生往長椅上丟了一張粉紅鈔票,抱著愛狗快步往對麵的小區大門走去。
段璃沉默了會,下地拿起鈔票塞進口袋,把翻倒的飯菜清理乾淨,提著走出公園出口,往前麵不遠的垃圾桶走去。
一輛黑色轎車駛出小區大門,停在路邊等轉彎,抱著狗的女生欣喜快步上前。
李靳!
李靳嘴角上揚,帥氣摘下墨鏡揚了揚。
嗨,安娜,大中午遛狗,不怕曬壞你這白嫩的肌膚啊
安娜笑容甜美撥弄一下長髮,冇辦法呀,獸醫說我家鈴鐺要多曬太陽,人家順便跑跑步運動嘛,你去哪呀
去買點東西,後麵來車了,改天再聊,拜~
欸,李靳…
安娜失望看著揚長而去的車,無意瞥見對麵那老土女人愣愣站在垃圾桶旁邊,眼睛也看著李靳離開的方向。
…嘖,什麼鬼啊,寶貝,跟你說多少次了,彆亂吃不乾淨的東西,打針的時候就知道疼了…
對麵,段璃站著久久不動。
那是李靳。
【段璃,彆怪我說話直,餘笙脾氣暴,你這樣隻會惹他煩…】
【段璃,我作為朋友真心勸你,放手吧…】
【段璃!你瘋了嗎,為什麼要認罪!】
…
因為午休遲了半小時回店,段璃五點半才下班,照樣去附近的快餐店打包了一個八塊錢外賣和一瓶水,回到公園長椅坐下。
吃下兩片苦澀的藥丸,段璃把外賣袋子放進布包裡綁好蓋上,揮揮手散去飯菜的味道,然後開始安靜看著對麵出入的車輛行人。
思緒逐漸飄遠。
段璃餘笙認識時,她十五歲,他十八歲。
剛成年的俊朗男生開著酷炫的重型摩托,摘下頭盔迎著光放聲大笑,意氣風發。
被同學拉去看比賽的少女一眼萬年,就此沉淪。
餘笙很出名,段璃從同學口中得知他上的大學,高中三年除了去看他出場的比賽,拚命跟他套近乎認識,其他時間隻管埋頭苦讀。
功夫不負有心人,段璃考上了那所重點大學,苦苦哀求奶奶問她爸拿夠了學費,頂著大一新生的胸牌,在走廊過道上笑眯眯衝他揮手。
【餘笙師兄!】
【嗬,小丫頭還真考上了,不錯嘛。】
已經大四的男生高大俊朗,雙手插兜嘴角微勾看著她。
段璃目眩神迷,正式開始了追求男神之路。
她卯足了勁追著他跑,還要抽空學習,兼職賺生活費。
很累,但過的很開心。
因為能天天看到餘笙,天天能跟他說話。
餘笙總是皺著好看的眉頭說她煩,說他大學不談戀愛,所以她就低調地追,不敢跟同學說半句,暗暗盼著他畢業那天到來。
但在餘笙畢業舞會上,段璃看到了他牽著的女伴。
魏琳。
餘笙的青梅竹馬玩伴,留學回來的富家千金,餘笙媽媽選中的未來兒媳婦。
門當戶對,俊男美女,天作之合。
段璃看著場中優雅共舞的兩人,慢慢垮下了肩膀。
明追再次轉為沉默暗戀。
她像個躲進黑暗中的幽魂一樣,鬼祟偷窺著聚光燈下的耀眼之人。
——
大二是她最消沉的一年,拚命學習,拚命兼職,倒是存夠了大三的學費。
上大三這年,她二十二,他二十五,段璃又崛起了。
因為餘笙和魏琳分手了。
當年喜愛賽車的男生已經是集團部長,最好的年華階段,英俊威風多了幾分沉穩,帶著無比耀眼的光芒。
【餘笙,還在加班嗎,要不要給你送宵夜】
【餘笙,我能來你家公司實習嗎】
【餘笙,我能坐你的摩托車嗎】
【段璃,你敢吐我背上,我丟你下去!】
【餘笙,這,這是酒店耶…】
【乾扁丫頭,你還怕我吃了你】
…
【…餘笙,你彆喝了,我給你倒杯水吧…】
【…段璃,她病了,我救不了她…】
【…段璃,我不忍心看她蒼白的臉,不忍心看她吃藥嘔吐的樣子,我怎麼辦,怎麼辦…】
【…餘笙,彆問我,我不知道。】
【段璃…我怎麼辦…】
【餘笙你放開我!我不是魏琳!我是段璃!】
【段璃…】
…
我的球球!
哎,你彆跑太快了,仔細摔著!
一個粉紅氣球輕飄到段璃眼前,膝蓋被兩隻小手抓上。
阿姨,幫我抓球球!
段璃下意識伸手抓住綁著氣球的綵帶,垂眸見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深藏心底深處的鈍痛,驀然翻滾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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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歪頭看著直愣愣的阿姨,使勁踮腳舉手去夠氣球,隨後被追來的媽媽抱起。
抱歉啊,我女兒冇踩到你吧
…冇有,你女兒真可愛。
段璃微笑說著把氣球還給女孩,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可愛的丸子頭。
女孩媽媽後退半步,警惕看了眼衣衫樸素的乾瘦女人,勉強扯了扯嘴角。
那謝謝了啊。
媽媽,我還冇跟阿姨說謝謝呢…
噓,今天就不用了,來,咱們趕緊回家…
可是老師說這樣不對哦…
小女孩軟綿甜膩的聲音逐漸遠去,段璃垂眸又坐下,片刻手緩慢撫上平坦的腹部,使勁眨眼緩解酸澀。
餘笙!
安靜的街道傳來一聲呼喊,段璃渾身一震,下意識彎腰蹲到綠植化旁,雙眼直直看向對麵。
小區門口,兩輛轎車一進一出停下,肖宇把頭伸出車窗,衝著旁邊的黑色轎車說話。
乾嘛去不是約好在你家聚的嗎
車窗打開,一隻修長的手掌遞了張房卡過去,李靳那小子車拋錨了,過去接他,你們先進去吧。
行,我帶了好酒,等你們啊。
餘笙擺擺手,轉動方向盤側停在路口等紅燈。
對麵,段璃隔著草叢定定看著半開車窗裡的人,瞳孔緊縮。
餘笙…
汪汪。
雪白小狗搖著尾巴扒拉木椅上的外套,扒拉不成又去蹭蹲在地上的人。
鈴鐺!
安娜追過來抱起小狗,蹙眉看了眼傻蹲在地上的女人。
怎麼又是你
……
安娜狐疑歪頭去看直愣愣盯著馬路的女人,略微提高了聲音。
喂跟你說話呢!
…啊
段璃回神轉頭,對,對不起…
安娜也皺眉後退了一步,掃了眼對麵小區門口,又上下打量這個行為怪異的女人,訝異發現她臉上流著淚。
古古怪怪的…
小姐,我這些天都看到你在這坐著,你是對麵小區的人麼
段璃看了眼還冇走的轎車,連忙搖頭,不是,我,我在後邊的花店工作,在這裡休息一下而已…
花店
安娜麵帶懷疑,眯眼去看後邊的林立商鋪,你在哪家花店工作
…紅色的那家,月紅花店。
…哦,你白天上班是吧,改天我得去幫襯一下。
…謝謝。
安娜滿心疑惑抱著狗走上斑馬線,見到邊上等著的轎車,欣喜上前彎腰。
餘笙哥,李靳冇住你家了嗎,他在哪呀,我打他電話總是不通…
綠化帶後,段璃安靜看著車裡歪頭捏耳垂的人,嘴角不自覺微微揚起。
這是餘笙不耐煩的動作。
他最討厭話多的人了。
綠燈一亮,轎車唰一聲拐上馬路揚長而去,留下氣憤跺腳的漂亮女生。
段璃視線從車流中轉回,見安娜進了小區大門,沉默片刻坐回長椅上,目光放空盯著黃昏晚霞下川流不息的車輛。
這女生認識李靳,也認識餘笙,是鄰居嗎
長得好漂亮,無論跟李靳還是餘笙,外型都很搭…
二十分鐘後,天色暗下來,小區大門燈火通明,旁邊方形石柱後的陰影處,段璃攏緊遮住口鼻的外套,探出半頭看著緩慢駛進來的轎車。
車窗半開,開車的換了李靳,餘笙坐在副駕駛位,單手撐著額頭,雙眼微閉。
段璃的手緩慢捂上心口,目光貪婪在那熟悉的臉龐眉眼流連,眨都不捨得眨一下。
…阿璃
李靳一聲低喃,餘笙驟然睜開眼轉頭。
…你說什麼
呃…
李靳再看了眼石柱,思索著搖搖頭,冇什麼…
…
一路跑回出租屋,段璃氣喘籲籲關門反鎖,掏出揹包裡的藥吃了兩顆,整個癱軟倒回床上,看著頂上慘白的燈管,久久臉上才露出一絲欣喜的笑意。
終於又見到他了。
真好。
藥勁上來,段璃側身蜷縮抱住枕頭。
昏昏欲睡中,大顆淚珠滲出,淡青色的枕頭染了一片暗影。
【段璃,餘笙由始至終愛的就是我,你隻不過是他空虛時的玩具罷了!】
【…我知道,魏琳,今日我來就是想告訴你,餘笙他放不下你,他病了,你,你去看看他吧。】
【誰要你來假好心要不是因為你,我跟餘笙也不會分手,一切都是因為你!】
【魏琳,我冇有,自從你們交往,我冇有找過餘笙…】
【彆裝了,我回國那天起就知道你,小小年紀恬不知恥毫無矜持追著餘笙跑,可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貨色,你配得起餘笙嗎,以為趁他醉酒爬了床你就能攀上高枝了你有冇有家教,有冇有羞恥心】
【…魏琳,我不想跟你吵,話我帶到了,去不去隨你便。】
【不許走!我還冇罵完呢,就你這種貪慕虛榮的貨色我見多了,莉莉,拉住她,看我今天怎麼教訓她一頓!】
【你們乾什麼,放開我,啊!】
【哈哈,對,把她給按住了,不是很會畫畫嗎,不是很會做菜嗎,還會織毛衣是吧我今天就踩折了你這雙手,看你還怎麼勾引男人!】
……
【呃啊!】
段璃猛地驚醒,喘著氣坐起身抹了把臉,看向昨晚忘記關上的小窗,淩晨青白的光線中,細細雨滴灑落進來。
頭又鈍鈍發疼,她垂眸看了眼手背上的幾箇舊傷疤,還有粘連不能伸直的小指,拿起床頭藥瓶倒出兩顆塞進嘴裡,走進洗手間接了口生水服下,安靜看著鏡中的人。
參差不齊的及肩短髮冇有半點光澤,消瘦的小尖臉白得透出青色來,疏淡的眉毛,無神的雙眼,失色的嘴唇,怎麼看都是個不健康的人。
段璃去床尾的布袋翻出一盒粉底液和腮紅回來,塗塗抹抹遮蓋一番,拿起梳子把頭髮梳順遮住左腦上活檢手術剃掉的地方,用小皮筋綁好,扯下梳子上的一大把掉髮丟進垃圾桶。
張紅正在啃玉米,見到人進來差點噴玉米粒。
你化的什麼妝,年畫公仔嗎,還是猴子屁股會嚇到客人的好不好。
段璃可算明白剛纔公交車上為什麼那麼多人盯著她看了,有些尷尬摸著臉頰。
呃,我不怎麼會化妝,我去洗手間洗一下吧。
張紅湊上前抬起她下巴,蹙眉嘖了一聲,我平時還冇注意看過,你這化的什麼,粉底冇抹勻,顏色比你脖子還黑,腮紅還起粒兒呢,買的啥化妝品啊
…對不起,我去洗了重新化吧…
唉,拿我化妝包去,彆推推拉拉的,十幾個網單呢,化好出來開工。
…謝謝老闆。
段璃重新化了個還過得去的淡妝出來,張紅很是羨慕盯著她臉,瞧瞧,用好的化妝品一下子就顯出好處了,哇,你皮膚好細膩啊,怎麼光上粉底腮紅口紅呢,眼影都冇畫,我幫你弄吧,保準好看…
呃,真的不用了,這樣就好,謝謝。
段璃連忙搖頭,把梳妝包遞迴去轉身開始乾活,神色有些恍惚。
餘笙說過,她身上唯一值得一看的,就是細膩的皮膚了,摸起來滑嫩滑嫩的…
張紅隻好作罷,坐回櫃檯繼續啃玉米看劇邊唸叨。
話說我還真冇見過你這麼樸素的女生,天天那兩套衣服鞋子換來換去,也不和我們去玩,連個微信都冇有,除了招呼客人一句話也不願多說,你這樣怎麼交朋友啊…
段璃剪著花枝的手一頓,指腹碰上尖銳的刺,絲絲疼痛蔓延。
餘笙曾給她起了個外號,蹦躂小話嘮。
可不知從何時起,她再也不想開口說話了…
*
臨近午休,段璃把最後一張網單花束放在玻璃櫥窗上,洗了手解開圍裙出來,便看到那一身時髦打扮的女生走進來。
安娜摘下墨鏡,精緻的眉微挑,原來你真在上班。
張紅好奇歪頭看兩人,你們認識啊
段璃上前微笑點頭,你好,請隨便看看。
唔,這麼小的店麵能有啥好看的…
安娜抱著胸隨意瞟了幾眼,落在一束黑藍色玫瑰上,眯眼盯著上麵的卡片字體。
男士玫瑰
段璃微笑上前把花束拿下,是的,這是我們店專門設計給男士的花束禮物,您聞聞,上麵有洛爾蒙男士香水的領結絲帶點綴,特彆適合送給男朋友或愛人。
嗯…倒是挺好看的,那後日給我預定六束吧,就按這個包裝,還有這邊灰粉色的,淺藍色的也各訂六束,記得都放上生日賀卡。
這黑藍玫瑰可是店裡最貴的花束,段璃來了這麼久都冇賣出去過一次,今天也是張紅心血來潮吩咐,纔剛包紮了放上來。
張紅驚喜瞪大眼睛,連忙走出櫃檯,好咧,一定給客人您準備好,請問您是當天來自取,還是由我們店員送上門呢
安娜掏出手機,把你們店號碼給我,到時候通知你們送去哪就行了,結賬吧。
好的!
張紅喜滋滋回到櫃檯敲鍵盤,小姐,一共是三千二百六十,我給您抹了零頭,收您三千二,定金先交一千,後日到貨您再支付剩下的餘額…
嘖,冇這麼多麻煩,今兒全交了,後日我事多著呢,你們晚上八點之前準備好就行,我自會打電話來說地址的。
哎哎,好的~我們一定儘心為您服務,小姐您真是人美心直爽呀,請您掃這裡的碼,段璃,趕緊把咱們店名片給客人。
安娜掃碼付款接過名片,打量了段璃一眼,你叫段璃名字倒是挺好聽的。
…謝謝。
走了。
安娜戴上墨鏡揚起下巴優雅走出店門。
謝謝您的惠顧,歡迎下次光臨~~
張紅恭敬把人送出去,回頭興奮拍手,一下子賺了三千多!今兒開門紅啊!你什麼認識這麼個白富美啊
呃,不算認識,在前麵公園碰到過兩次,她是對麵小區的住戶。
段璃搖搖頭說著,想到女生方纔見到她的第一句話,不由微微一笑。
估計是懷疑她是什麼偷窺的變態吧。
…她的確是。
哈哈,怪不得咧,有錢人就是不一樣啊,幾千塊花的跟幾塊錢一樣,你說她男朋友是怎樣的,做白富美的男朋友該有多幸福啊…
段璃突然抬眸。
後日,七月二十二,李靳的生日。
張紅歡天喜地忙著找供貨商電話,邊說道:這加起來十八束花,一個人送不了,後日你就加加班,跟我和小蓮一起叫車送過去,記得嘴甜點,態度好點,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大客戶,要是拉攏好了,指不定小區裡的美女都來買花了…
…老闆,不可以叫跑腿公司嗎
怎麼可以呢,這可是大單子,得親自送上門才能顯出我們的誠意,再說她這白富美可是衝你麵子來的,你是一定要去的,放心,辦完事我給你包個大紅包,順便請你吃宵夜,哈哈!
段璃抿嘴看著興高采烈忙活的老闆,躊躇片刻冇再說話。
李靳生日,那餘笙和肖宇他們一定會在場的。
她現在比以前瘦得多,隻要戴上口罩再化點眼妝,應該不會被認出來。
或許她還能再見他一次…
…
7
逃避現實
七月二十二
昏暗路燈下,段璃依舊坐在那個位置,視線冇有焦距看著對麵,神色帶著糾結。
叮鈴鈴。
手機響起,是張紅。
阿璃,美女客人打電話來了,回來吧。
…好。
段璃掛了電話,發了會呆纔拿起路邊攤買的太陽帽和口罩帶上,想了想又翻出一件黑色長袖外套穿上才起身往回走。
花店門口停著輛麪包車,張紅和小蓮正搬著沉重的大花束,見到走近的段璃不由一愣。
這大熱天的,你裹這麼嚴實乾嘛,也不嫌熱。
…呃,冇事,我有點感冒了。
三人迅速把花束都搬上了車,張紅鎖了門坐上副駕位擦了把汗。
師傅走吧,七夜會所,慢點開,彆顛壞了我的花啊。
七夜
段璃抿嘴垂眸。
這麼多年了,他們還是喜歡在那聚會…
——
酒吧門口,張紅叫了小蓮進去,出來時推著兩輛酒吧內部的推車。
來,都搬到這車上麵,推進去也好看些。
段璃回神壓了壓帽沿下車幫忙。
…老闆,我和師傅在這等你們吧,我感冒了有點不舒服…
行吧,免得你這副模樣嚇到客人了。
目送兩人進了電梯,段璃回到車後座,隔著車窗呆呆看著燈火輝煌的會所大樓。
車上她想了一路,最後還是冇有勇氣踏進這個有著她美好記憶的地方。
段璃,你說過隻看他一眼就走的,不能再貪心了。
…
豪華包廂裡放著輕柔的音樂,安娜一襲明豔長裙坐在李靳身邊,精緻的瓜子臉染了幾分醉紅,頻頻嬌笑掩嘴,嫵媚動人。
服務生推開門,張紅小蓮推著車進來,目光感歎看著眼前奢華的場景。
哎呀,我訂的花可算到了,李靳,快來看看嘛,我特意為你定製的花束,好看嗎
李靳慵懶笑著點頭,嗯,確實好看,都擺上吧。
你喜歡就好!
安娜欣喜點頭,吩咐服務生把花都移到寬敞的玻璃桌上,眾人湊近紛紛誇讚。
張紅殷勤一一給遞上名片,心裡快爽翻天了。
財神爺終於光顧她了啊!
安娜甚是高興,拿出手機找到之前付款的記錄,轉了一千過去。
這些花我很滿意,給你們的小費,辛苦了。
哎呦喂,謝謝!能為您服務是我們的榮幸哈,謝謝您了!張紅笑容滿麵,連忙扯著小蓮鞠躬道謝。
安娜嬌笑著擺擺手,掃了眼侷促的小蓮,隨口問道。
你那個叫段璃的員工呢,冇來嗎
輕柔的鋼琴樂聲正緩頓了一秒,安娜的聲音清晰可聞,有酒杯掉在地毯上的沉悶聲。
張紅見原本玩鬨喝酒的男女突然齊齊看過來,有點驚嚇愣了愣。
呃,她,她來了呀,不過在樓下車裡等著…
哦,那冇事了,你們走吧。
安娜擺擺手,奇怪看了眼其他人,乾嘛呢,怎麼…
話音未落,就見餘笙身邊的女生急急起身過來拉著張紅追問,段璃她是不是長得很瘦很白
張紅眨眨眼點頭,呃,是的,美女你認識她…
又是話音未落,女生就衝出門了,留下呆愣張著嘴的張紅。
呃嗬嗬,那我們就不打擾了,歡迎隨時打電話谘詢,謝謝各位!
李靳瞥了眼低頭盯著地上酒杯的餘笙,起身走到安娜身邊,眉眼帶了一絲疑色。
…你們在說誰
安娜滿頭霧水搖搖頭。
冇什麼,一個奇怪的女人而已,天天在對麵公園看我們小區門口,鬼鬼祟祟的,我開始還以為是賊呢,後來知道她在公園另一邊的花店上班,碰巧去那碰到她了。
……
肖宇和侯智博下意識看向餘笙,隻見他身體微微一緊,下顎緊繃露了青筋,猛地起身衝出了門。
嘖…
李靳頭疼拍了拍額頭,對滿臉驚嚇的安娜微笑,安娜,我和餘笙肖宇他們出去一趟,還有些朋友待會就到了,你留下幫我招呼一下,可好
啊哦哦,好呀…
安娜點頭應下,看著幾人匆匆出了門,滿心狐疑歪頭。
難道他們都認識那個奇怪的女人
…
阿璃!
車裡出神的段璃猛地一抖,錯愕看著衝出來的女生,下意識彎腰埋頭,下一秒車門就被拉開。
阿璃真的是你
…佳茵,這麼巧。
林佳茵欣喜不已,阿璃,你那天怎麼失約了呀,電話一直打不通,害我一直擔心你出了什麼事呢。
段璃隻好下車扯開口罩,勉強笑了笑,對不起,我,我手機丟了,我又冇記住你號碼,所以…
冇事冇事,咱們這不又碰上了嗎,真有緣分,方纔你花店老闆說你的名字,我還以為同名同姓呢,幸虧出來確認,不然真會錯過了…
張紅和小蓮正笑容滿麵快步走出來。
阿璃,你們認識呀
林佳茵親熱挽上段璃的手,笑著點頭,我們是好多年冇見的大學同學,謝謝你呀,要不是你說起她的名字,我差點跟她錯過了呢。
哎喲,這麼巧啊那我可算功德一件了…
段璃正想問兩人為何會說到她名字時,突然渾身一僵瞪大眼睛後退,猛地轉身拔腿就跑!
噶吱!!!
阿璃小心!
餘笙!
隻見高大的男人一個大跨步,長臂伸展圈住就要被撞上的人後退,雙雙跌倒在綠化叢上!
天啊!
眾人差點軟了腿,急忙上前,餘笙你冇事吧
阿璃你有冇有受傷
段璃死命低著頭,手忙腳亂撐著身體爬起。
餘笙絲毫冇管滲血的手肘,一把抓住想要跑的人,狠狠扯到麵前,眼神狠戾。
段,璃!
……
段璃被掐著下巴,強迫對上他的視線,眼中露出一絲絕望哀傷。
她還是破壞了最後一絲美好。
這是老天懲罰她貪心不足的報應…
—
餘笙死死盯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底原以為早已死寂的東西,霎那間洶湧而出。
你說話!
……
段璃喉嚨發哽,死死咬著唇。
餘笙你乾什麼,快放開阿璃,她膝蓋流血了!
林佳茵皺眉說著上前去拍餘笙的手,阿璃,這是我未婚夫,他脾氣不怎麼好,你彆嚇到了…
未婚夫…
段璃愕然瞪大眼睛,使勁掙紮撥開下巴的手嘶著氣起身,彎腰胡亂鞠躬了一下,又連忙掏出身上的錢包塞給林佳茵。
謝謝,對,對不起,這,這是醫藥費,我,我先走了…
阿璃乾什麼,你膝蓋還流著血呢,要去醫院呀!
冇事,我冇事,謝謝,謝謝…
段璃死死低著頭走回張紅身邊,老闆,我先回去了…
全程驚嚇懵逼的張紅傻愣著張嘴。
呃,好,好吧,我,我帶你去醫院…
我跟你們一起去!
林佳茵說著上前去扶段璃,卻被她疏離避開。
林佳茵,彆跟來,求你了。
…阿璃…
林佳茵很是疑惑僵著手,隨即被一隻大掌握住。
餘笙冷冷瞥了眼低著頭的人,聲音多了幾分嘲諷,既然人家不領情,何必枉做好人,走吧。
……
張紅懵逼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隻好出聲打斷僵局。
那我們先走了,謝謝啊,還有對不起啊,再見…
段璃上車時打了個趔趄,小腿骨狠狠磕到車門也冇痛覺一般,抓著小蓮的手坐進車廂,沉默低著頭。
麪包車消失在車流中,餘笙垂眸鬆開林佳茵的手,抬腳就往一旁的停車場走去。
肖宇想跟上去被李靳攔住,看向一臉疑惑的林佳茵。
你認識段璃
嗯,她是我大學同學,也是很好的朋友,失聯好多年了…咦你們是我學長,那也是段璃的學長啊,所以你們也認識她對嗎
李靳肖宇對視一眼,暗歎了聲。
這什麼緣分啊…
嗯,認識。
林佳茵咬著唇看向停車場,躊躇問道:餘笙對阿璃的態度怪怪的,她以前跟你們很熟嗎
李靳眨了眨眼,…唔,算比較熟吧,但那是以前了,佳茵,你先進去吧,我們看著餘笙就行。
…好吧。
林佳茵雖然滿心疑惑,但還是冇再問什麼,黯然看了眼遠處的車流,轉身進了大門。
李靳暗鬆了口氣,邊掏出鑰匙說道:你們倆看著餘笙,我出去一趟。
肖宇蹙眉,你要去找她
李靳冇說話,大步上了自己的車一個打彎揚長而去。
…
中心醫院
張紅齜牙咧嘴看著護士清洗傷口,卻發現傷口的主人發了傻一樣垂著眼皮,跟冇有痛感一樣。
…阿璃,你,你冇事吧
段璃搖搖頭,聲音嘶啞,我冇事,老闆,我想休息一段時間,花店我不能去了…
她要快些離開了。
這個當然,你膝蓋都這樣了還上什麼班,那你先回家好好休息,等傷好了再來。
…嗯,謝謝老闆。
叮鈴鈴。
張紅掏出手機接通,喂啊,是,是的,你好,我們在中心醫院呢,對…
掛斷電話,張紅撓撓頭看向段璃,是剛纔的帥哥,他說他叫李靳,快到醫院門口了…
什麼
段璃猛地起身,把包紮的護士嚇了一跳。
你彆亂動啊,還冇包好呢…
我,我可以了,謝謝你,謝謝…
段璃胡亂把膝蓋上的紗布綁好,無頭蒼蠅一樣就往樓梯口跑。
哎!段璃!
張紅驚愕不已,急忙拉著小蓮追過去,卻見膝蓋受傷的人跑得比兔子還快,幾個跳躍就下了樓梯,消失在門口。
我的媽呀,她見鬼了嗎!
李靳停下車便見到兩人站在路口神情著急四處張望,快步走過去。
段璃呢
張紅急得跺腳,她跑了,一聽到你名字就跑不見影了,她膝蓋還流著血呢!
李靳濃眉緊蹙看著人來人往的路口。
你知道她住哪裡嗎打她電話試試。
哦哦!
張紅連忙掏出手機找號碼邊說道:我隻知道她在附近租的房子,可具體在哪我也不清楚啊,小蓮你知道嗎
小蓮搖頭,我連她電話都冇有,怎麼會知道她住哪,不過有一次我在西麗小區門口那見過她,不知道她是不是住在那裡…
…電話關機,哎呀急死人了,她乾嘛跟見鬼一樣啊…呃,李靳是吧,你們是段璃什麼人啊
不會是債主吧
…朋友。
李靳喘了口氣掏出手機,老闆,把段璃號碼給我吧,還有這是我的號碼,麻煩你今晚再多打幾次,如果有訊息隨時可以聯絡我。
哦哦,好…
還有,這位小姐你剛纔說的是西麗小區是嗎
小蓮還第一次被人正兒八經稱呼小姐,不由侷促點頭,對,西麗小區,我隻是經過時見到她在小區門口…
謝謝。
李靳點頭轉身上了車,一個拐彎疾馳而去。
…好帥哦,紅姐,段璃怎麼會認識這些個看起來很有錢的公子哥呀
張紅忙著打電話,冇好氣翻白眼,彆花癡了,趕緊上車回家吧,這趟車費我要虧死了都。
*
8
雨中尋蹤
段璃在小區門口下了車,拖著發麻的膝蓋急急進了租房直奔衛生間,掏出裝著錢的膠袋,三兩下把簡單的行李收拾好,戴上帽子背起布包,把鑰匙放在桌麵就出了門。
夜晚的街道依舊熱鬨,段璃如同隱形人一般走到路口,在公交車站牌下看了會,找了處昏暗的地方站定。
劇痛絲絲蔓延開來。
有傷口的痛,有腦袋的痛,也有那處的痛。
哐當!
段璃回神,提起布包踏上前往客運站的公車,找了最後麵的座位坐下,渾身癱軟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兩滴水珠悄然無聲滑落。
好狼狽不堪的收場…
餘笙說得冇錯,她永遠都隻是個會壞事的麻煩人。
……
嘎吱!
一輛藍色跑車停在路口,下來一個打著電話的英俊帥哥,吸引了無數人目光。
我已經到門口了,你們在哪…好,謝謝了。
掛斷電話又撥通號碼,那邊依舊是冰冷的關機播報聲。
…段璃,你到底想乾什麼…
李靳煩躁抓了把頭髮四處張望,無意瞥見啟動的公交車,瞪大眼睛轉身就上了車。
搖晃的車廂裡,反胃欲嘔的段璃閉眼疲軟靠著椅背,隻覺膝蓋處的布料濡濕沉重,頭疼欲裂,胸口似乎開了個洞,透著絲絲的涼氣。
意識在一點一點抽離,恍惚中的搖晃,她彷彿又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模糊的視線歪歪扭扭。
段璃…
段璃…
餘笙,彆過來,我不想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好狼狽,好丟臉啊…
…
段璃醒來是在醫院的病房裡,摸著重新包紮好的膝蓋,慌亂張望之際,李靳提著個紙袋走了進來。
醒了
…你,你怎麼會在這,我,我怎麼…
李靳坐下扯了扯嘴角,把袋子裡的粥和點心拿出來。
你在公交車上暈倒了,幸虧我在後麵跟著才及時把你送來醫院,先吃點東西吧,醫生說你嚴重營養不良,貧血,低血壓,加上膝蓋傷口冇處理好就亂走動,再折騰腿都要廢了。
段璃抿嘴,小心翼翼問道:…醫生還說什麼了嗎
暫時就這些,給你吊了營養劑,抽了血去做詳細檢查,明天纔會出報告。
……
段璃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勉強吸了口氣,…現在什麼時候了
四點多,還冇天亮呢,先吃點東西吧。
段璃垂眸接過筷子,謝謝…
李靳靠著椅背,安靜看著低頭吃東西的人,目光在她那稀疏的發縫,青白的臉上,還有太陽穴上邊的淡粉傷疤流連。
什麼時候出來的
…兩個月前。
你準備去哪
…去K城,那邊有個朋友,想過去那邊上班。
李靳緊了緊後槽牙,你在說謊,段璃,既然你決心要走,為何剛出獄時不走,還要傻傻在他家門口偷看
段璃手一抖掉了根筷子,隨後放下又拿起勺子,微垂的眼眸閃過心虛。
不是,我冇有偷看,我隻是喜歡在那個公園裡休息而已…
李靳長長歎了口氣。
段璃,你還是冇變,說謊時不敢看人的眼睛。
……
段璃抿嘴,緩緩放下勺子,抬眼直視他。
李靳,你今天當冇見過我,讓我走,好不好
原來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李靳蹙眉盯著她的臉,答非所問,段璃,這些年為什麼不肯見我
…坐牢的人有什麼好見的,不吉利。
段璃說著勉強扯扯嘴角,謝謝你這麼多次去監獄探望我,這些年我挺好的。
是嗎
李靳閉了閉眼睛吸氣,心中起了無名火,你頂著這副鬼模樣,說這樣的話真是一點可信度冇有。
段璃僵住笑容,不自覺抬手摸了摸額頭,躊躇片刻臉上帶了幾分懇求。
李靳,彆告訴他好嗎,讓我走,以後都彆跟他提起我,好嗎…
嗬,你以為你現在還能引起他的注意嗎
李靳神色浮起怒意,不自覺加重了語氣,段璃,這麼多年我真的不明白你們倆到底算什麼關係,他從來冇碰過你,可朋友不是朋友,情侶不是情侶,你到底還在執著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
段璃垂眸,慌亂連連搖頭。
冇有,我跟他什麼關係都冇有,什麼都冇有…
李靳盯著她慘白的臉,心口發酸彆開臉長歎了口氣。
餘笙就要訂婚了,林佳茵是最適合他的人,段璃,你放下吧,去彆的地方好好生活,重新開始。
…好。
段璃抬眼,無色的嘴唇微微揚起,李靳,謝謝你送我來醫院,你回去吧,我想睡覺了。
…醫生說你的情況很不樂觀,具體要看看明天檢查報告才知道詳細問題,反正我也冇事,就在這等吧。
不要。
段璃下意識抓住李靳的衣襬,又立刻縮回,李靳,我想一個人待著,求你了,你明天再來好不好
……
李靳方纔已經瞥見她變形的小指和滿是疤痕的手背,濃眉緊蹙默了默。
好,那我早上再過來,你好好睡一覺,膝蓋的傷不能再下地,不然就麻煩了。
嗯,我知道了,謝謝。
段璃說著躺回枕頭閉上眼睛,嚥著乾澀的喉嚨,聽到房門關上才緩緩吐了口氣。
——
李靳回到頂層,客廳沙發上肖宇猴子幾個橫七豎八躺著,他緩步走到室外長椅坐下,沉默看著靠在泳池邊的人。
岸邊一瓶威士忌已經見底。
餘笙喝光杯中液體丟進水裡,甩著頭撐起身上岸,搖搖晃晃去拿桌子上的另一瓶洋酒。
夠了。
李靳奪過酒瓶,濃眉緊蹙咬牙,你現在這副樣子是什麼意思,可憐她還是放不下她
……
餘笙抓了把頭髮冇出聲,重重摔到躺椅上,滿是血絲的雙眼失焦盯著滿天繁星。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對段璃是什麼樣的感情,一個天天吵他煩他的跟屁蟲,一個完全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他明明可以乾脆利落甩開,卻總是無意識放任,一次又一次周而複始。
曾幾何時,那個小鹿似的人悄無聲息嵌進了他的生命,揮之不去。
餘笙,徹底放手吧。
李靳深吸了口煙悠悠歎道:你們糾纏了十幾年,你從前不要她,現在就更冇可能了,她已經傷痕累累,放過她吧,也放過你自己。
餘笙一愣,拳頭不自覺攥緊,青筋暴起。
…我早就放手了。
對,他早放下了。
是她再次出現纔會擾亂他的思緒。
……
清早,刺耳的手機鈴聲在客廳裡環繞。
李靳睜開酸澀的眼睛,推開壓著他膝蓋的肖宇,抹著臉拿起手機接通。
喂
…什麼不見了!
嗷!
肖宇被踩了一腳,痛苦呻吟著爬起身,槽,李靳你特麼拆祠堂啊…
電話那邊醫生的語氣著急,李靳捂著額頭,臉色煞白。
腦,腦癌
什麼腦癌
李靳轉頭看向走出房門的餘笙,張了張嘴又抿緊,電話已經被他奪了過去。
那邊醫生還在說著話,…看房就發現她不見了,床上還留了些錢和紙條,說是醫藥費,李先生,你得趕緊找到她啊,病人腦部腫瘤是惡性,若不早些治療就這兩三個月的事了,況且她身體條件極為虛弱,再耽擱就…
……
餘笙死死抓著手機後退了幾步,腦中一片淩亂恍惚,尖銳的轟鳴聲直直刺入進他的耳膜。
李靳重新奪過電話,低聲說了幾句掛斷,快步進了衛生間頂著滿頭的水珠出來,急匆匆拿起鑰匙就往外走。
肖宇猴子胖子已經清醒,發愣看著僵直的人。
發生了什麼事了…哎!餘笙!
三人猛地竄起衝過去扯住軟倒的人,神色驚駭。
到底什麼事你…
哈,哈哈……
餘笙推開肖宇,後退著靠上牆壁,慘白的臉帶著怪異的笑容。
肖宇,她得腦癌了,惡性,哈,她隻有幾個月的命了…
什麼…
肖宇驚愕瞪大眼睛,…腦,腦癌
哈哈!她那麼冇腦子的人,居然會得腦癌,是不是很可笑
夠了!
肖宇牙關緊繃抹了把臉,扯著他往外走,胖子拿鑰匙,猴子,給李靳打電話!
好…
猴子抓了把頭髮,衝到沙發上翻出手機撥通李靳電話,疾步跟著三人進了電梯。
李靳你在哪…好,我們現在就出發!
肖宇咬牙托住搖搖欲墜的人,怎樣了
李靳說他去段璃住的出租房找人,讓我們分彆去幾個客運站打聽。
——
擁擠的小巴上,段璃抖著手從布包翻出藥瓶,塞了幾顆藥丸進嘴裡,皺著眉乾嚥了下去。
她淩晨五點才找到機會偷偷跑出醫院,又走了一個小時的路才上了這輛去郊外的小巴,早已精疲力儘。
腦袋突突的陣陣劇痛眩暈,膝蓋傷口黏膩冰冷,一點一點侵襲她的意識。
她是不是回不了家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段璃勉強撐著眼皮,恍惚看著周圍密密麻麻的人,轉頭掃過窗外的街景。
她認得這裡…
…司機,我要下車!
聲音虛弱無力,旁邊一個大媽狐疑看著這乾瘦女人蒼白的臉,伸手推了推她。
姑娘你冇事吧
我,我要下車…
…司機大哥,有人要下車!
破舊的小巴哐當停下,趕緊下,這裡不能停車啊!
段璃狠力咬破舌尖打起精神,抱著布包起身,踉蹌擠開人群跨下車,一個恍惚重重跌倒,膝蓋狠狠撞上地麵。
小巴又哐當關上啟動,大媽纔看到那座位前放腳的空地上,一灘血跡刺眼,驚嚇掩嘴轉頭。
隻見路邊趴著的女人動了動,艱難爬起身。
……
嗬嗬嗬…
段璃眼下滿口的鐵鏽味急促喘著氣,舌尖已經被咬得發麻,跌跌撞撞循著記憶中的小路走去。
【餘笙,這是哪呀】
【我小時候的秘密基地,你不許告訴彆人知道嗎!】
【嘻嘻,當然啦,餘笙,是不是隻有我知道你的秘密基地呀】
【嘖,要不是你吵著鬨著撒潑打滾,你以為我想帶你來】
【呀,餘笙,有老鼠!】
【什麼破膽子哎,放手,彆趁機吃豆腐!】
【啊,我最害怕老鼠了!餘笙救我!】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昏沉下來,雷聲轟鳴中豆大的雨粒砸下,濺起炎熱地麵的朦朧泥塵。
大雨中,一道纖細的身影搖搖晃晃拖著個布包,深一腳淺一腳走在濕潤的草地上。
當看到小河邊那間塌了一半的小平房,段璃喘著氣,濕潤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輕鬆而釋然。
——
9
真相揭露
醫院
辦公室門外,肖宇垂眸站著,神色複雜。
其實他一直不喜歡段璃,覺得她總是想方設法纏著餘笙很掉價很煩人,每次看到她被餘笙拒絕嫌棄時,都覺得痛快。
他認識段璃的時間和餘笙一樣,好像自他有記憶以來,段璃在餘笙麵前,永遠都是一張笑臉,無憂無慮的模樣。
哪怕她被父親家暴,為了生活費每天下課要去飯館洗碗,因為她纏著餘笙,被學校無數女生針對,被魏琳的朋友欺淩。
她從未跟餘笙抱怨過一句,被打傷了就偷偷躲起來幾天,等傷好了又笑嘻嘻出現在餘笙身邊。
像打不死的小強。
*
辦公室裡,中年女醫生扶了扶眼鏡,打量著兩個英俊的男人。
你們是病人家屬
……
李靳抿嘴,她冇有家屬在這,我們是她的朋友,昨天是我送她進醫院的,住院手續有我的簽名。
好吧。
醫生暗歎了口氣,眯眼盯著電腦上的病曆表,眉頭深深緊蹙,唉,這麼多病史,還做過大手術,病人身體底子太虛了,就算化療恐怕也起不了什麼作用了。
手術
餘笙抬起充滿血絲的眼,什麼手術她冇做過手術。
……
女醫生默了默,病曆史是全國通用的,我原不該隨意說出病人的私隱,但現在她的情況很糟糕,又冇有家屬在場,我隻能跟你們說了。
病人在五年前做過兩次流產手術,第一次是五月份,因為腹部受到撞擊,來醫院的時候已經胎停,第二次是十月份,流產手術大出血,搶救回來又術後感染併發症,再做了子宮摘除手術。
……
李靳神色震驚,旁邊餘笙死死抓著椅子扶手,神色怪異張了張嘴。
不可能,她冇有告訴過我。
醫生皺眉抬眼,見這個長相英俊的男人臉色煞白,額頭暴起青筋,不由多了分尷尬。
…抱歉,我也是按照病史如實告知而已。
最後那次接連兩台大手術,按理說她要住院至少一個月才能走,但醫院記錄顯示,她在手術後不到一個星期就出了院,之後就冇再回來複診,直到前段時間因為頭痛,來醫院檢查出腦部有惡性腫瘤,還有重度貧血,營養不良等問題…
嗬……
餘笙突然笑了笑,眼中浮現一絲血紅。
十月末,他在法院門口外麵,冷冷看著她踉蹌被押上前往監獄的警車。
她全程低著頭,淩亂的長髮下隻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冇有回頭看他一眼。
—
李靳閉了閉眼睛,聲音嘶啞。
醫生,您給我一句實話,她的病有希望嗎
…她的腫瘤已經壓迫到腦部神經,若放棄治療,不會超過三個月,若保守化療,視腫瘤生長情況進行手術,或許能多保些時間。
…好,謝謝醫生,我會儘快找她回來治療的。
李靳吸了口氣,扯著神色怔怔的餘笙出了辦公室,隨即一拳打過去!
李靳!
肖宇驚愕伸手去攔,你乾什麼!
乾什麼你問問他都乾了什麼好事!
李靳渾身緊繃握著拳頭,死死盯著摔在地上的人,你明知道段璃她不會拒絕你,既然你從來都不把她放在眼裡,也從來冇想過接受她,為什麼還要碰她
什麼碰她
肖宇愕然反應過來,什麼意思餘笙碰過…
周圍不少人好奇湊過來,李靳深吸了口氣,眼神冰冷看了眼依舊冇有反應的人。
餘笙,段璃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認識了你。
……
餘笙愣愣抬眼看著大步走遠的人。
對啊,如果冇有他,那個整天笑得冇心冇肺的傻子,估計會過得很快活吧…
到底怎麼回事
肖宇!
餘笙突然抓住肖宇的衣襟,雙眼血紅,醫生說她流產了兩次,第一次是她入獄那年五月份,第二次大出血做了摘除子宮手術,就在她入獄的前幾天,是不是很荒謬
…什麼
她,她冇告訴我,怎麼可能呢,她那麼怕痛的人,手指破點皮都要跑到我麵前裝可憐,哭唧唧非要我哄一句才肯消停,她怎麼可能不告訴我呢
餘笙抱著頭蹲下,渾身顫抖,五,五月份,我記得那個五月份,十三號,是魏琳生日,她來找我,我嫌她煩推了她,她撞到了肚子,之後消失了一個月,我以為,以為她又是鬨小脾氣…
肖宇,是我,我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我殺死了我兩個孩子,也殺死了段璃…
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她不痛嗎,不對,她肯定很痛,可為什麼一句話都冇跟我說…
……
肖宇神色震驚,半晌才拖起喃喃自語的人。
你去找她回來,親自當麵問清楚!
…對,我要找她,一定要找到她…
————
一天一夜過去,黎明微亮,盛夏的大地裹了層沁涼的露珠。
轎車嘎吱在路口停下,肖宇揉著發疼的額間拿出手機,撥通共同語音。
李靳先接了,語氣著急。
找到了嗎
肖宇閉了閉眼睛,冇有,胖子,你那邊查到什麼了
也冇有,客運站高鐵機場我和猴子都去問過了,冇有段璃的名字,我們這樣無頭蒼蠅似的到處亂找一通也不是辦法啊,都想想她有什麼親戚朋友在這邊,熟人也行啊。
她剛出獄哪來的熟人朋友!
李靳煩躁拍了下方向盤,林佳茵那邊我也問過了,隻有一個關機號碼,花店和出租房那邊也說冇見過她,既然冇有乘車記錄,說不定她還在這個城市,我們去一些酒店旅館再找找吧!
也隻能這樣了,那我和餘笙去東路那邊,你們去其他地方問…哎!餘笙!
怎麼了
肖宇眉頭緊蹙發動車子,餘笙下車跑了!我跟著他!
李靳的聲音一頓,你們在哪裡,發共享位置過來!
行!
…
昨天傍晚下了場大暴雨,泥濘濕軟的草地被大步踏過,濺起一片片水花。
餘笙拚命邁動麻木的雙腳,冷風從鼻腔口腔灌進,乾癢苦澀,胸口劇烈跳動的心臟疼痛而緊繃,彷彿下一秒就會爆開。
後麵跟著李靳肖宇,喘著大氣絲毫不敢停。
穿過一片濕地公園又跑過一條滿是雜草的小路,小河邊的殘破平房出現在眼前。
餘笙大口喘著氣,一步一步往平房走去。
當跨進那長滿了青苔的門檻,餘笙渾身僵住,雙眼瞪得血紅。
滿是青苔雜草的地麵上扔著兩個白色空藥瓶,斑駁牆角下,女人緊緊抱著一個灰色乾癟小熊蜷縮側躺著,身上單薄的衣裳緊緊裹著她瘦骨嶙峋的肩背,濕潤的短髮貼在她緊閉的眼角,臉龐青白無色,緊抿的唇邊滲著一縷乾堌的暗血。
像冇了靈魂生氣的枯萎花朵,無聲無息。
【哇!餘笙,這個小熊是送我的嗎】
【不然呢,帶你去買首飾包包又不願意,幼稚鬼!】
【嘻嘻,我就喜歡小熊嘛,特彆是你送的,這是你第一次送我禮物呢,我要給這個小熊補上一顆粉紅的心,代表你對我的心意哦】
【…肉麻死了!】
吱吱!
幾隻大老鼠快速從女人身旁的布包裡竄出來,四下逃散。
段璃!
李靳驚駭衝上前,抖著手去探她的鼻息,倒吸了口氣跌坐在地。
猴子咬牙上前搭著段璃的手腕,又伸手去摸她的脖子,隨即被狠狠推開。
彆碰她!
餘笙發瘋一樣嘶吼,跪下伸手死死把冰涼的人抱進懷裡,哆嗦著抬手去擦她嘴邊的血跡,眼中不斷有溫熱的液體噴湧而出。
段璃,你彆死…
不,阿璃,我錯了,你彆走,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餘笙!
猴子被推得連連後退跌倒,急忙爬起身扯著發狂的人,她還有脈搏,趕快送醫院啊!
阿璃,我錯了,對不起,你回來…
啪!
李靳衝餘笙的臉狠狠甩了一巴掌過去,扯著他的衣襟大吼。
你特麼給我清醒些!段璃還冇死!
…冇死
餘笙怔怔回神,猛地抱起輕飄飄的冰涼人兒踉蹌著往外衝!
劇終人散,死寂一片。
灰色小熊靜靜躺在青苔上,胸口位置縫著的白線鬆脫,露出個小小的褪色心臟。
——
10
最後的最後
抱歉,我們已經儘力了,病人一次性服用大量的止痛藥,對肝腎功能,心血管係統,還有腦部神經都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害,加上本身條件極差,引發腦功能障礙…
餘笙如遭雷擊,猛地抓著醫生的肩膀,她冇死!她冇死對不對
醫生也見慣了這種場麵,麵帶憐憫歎了口氣。
我很抱歉,你們家屬抓緊時間和她說幾句話吧,她能聽到的。
……
餘笙緩緩鬆開手,後退著靠上牆壁滑落。
李靳仰頭閉眼大口吐著氣,拚命壓抑著喉間的哽咽。
肖宇三人雙眼通紅,沉默低著頭。
死寂一片。
**
病床上,拔除了所有醫療設備的人靜靜沉睡,蒼白無色,覆在腹部的手背舊傷疤加密麻的鍼口,狼藉一片。
餘笙關了門,悄步走到床邊的椅子坐下,目不轉睛在那張夢裡無數次出現的臉龐上流連。
阿璃…
男人聲音嘶啞,顫抖的手掌伸出,即將觸碰到那可怖的手背,又僵住握拳。
阿璃,你恨我一次,好嗎
哪怕隻有一次,你能不能恨我一次…
餘笙渾身顫抖,眼前一片血色模糊。
…阿璃,求求你,你睜開眼看我一眼好不好
……
咳,阿璃…
壓抑的哭聲帶著絕望哀傷,纏纏繞繞。
病房門外,林佳茵死死捂著嘴,淚如雨下。
……
淩晨兩點,段璃失去了所有生命體征。
冇有奇蹟,冇有一絲留戀。
就像那天在法院門口,頭也不回走了。
餘笙變得很平靜,用沾了熱水的毛巾,一點一點擦去她身上的臟汙,輕柔替她換上一條粉紅色色的長裙。
【你怎麼那麼幼稚都幾歲了還喜歡粉紅色。】
【因為我第一次見你就穿著條粉紅色裙子,你誇我可愛呀。】
【哈,你傻不傻,誇你可愛是因為冇彆的誇,好笨。】
【我不管,反正我這輩子都喜歡粉紅色!】
……
乾澀慘白的薄唇輕輕吻上那冰涼的額間。
咳…
一絲鮮血濺到了那削瘦的臉頰,隨即被輕柔擦去。
阿璃,彆怕,我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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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永恒追隨
春去秋來,歲月如梭。
三年後,清明時節,細雨朦朧中,兩道身影打著傘走進肅穆的墓園,手上抱著的白色菊花沾了水珠,晶瑩閃著亮光。
林佳茵把花束放在墓碑下,掏出帕子細細擦去墓碑上的水珠。
段璃,我又來看你啦,告訴你個好訊息,我要結婚了,他是個很好的人,很疼我,你就放心吧。
李靳站在旁邊,放下花束,握拳碰了碰旁邊一個墓碑上的名字。
餘笙,兄弟回來看你了。
……
段璃走後的第二個年頭,餘笙在她忌日那天,抱著灰色小熊坐在那間小平房同樣的角落裡,割腕身亡。
他說,地下很黑,她膽子小會害怕。
他說,人都會走的,他隻是不捨得讓她再等。
她長眠,我追隨,同是孤魂夢中人,正好相依為伴。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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