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過半,華燈初上,陳文英獨身進了暢和樓。推開門,便見嚴鸞坐在裡麵,臉色很是不好,桌上酒菜俱已上齊,卻一筷未動。
陳文英在桌邊站了,並不去看他,隻盯著窗外道:“有甚麼事,嚴大人請說罷。”
嚴鸞也站起來,拿了一本奏摺,放在了陳文英手邊,“彥華,我知你再不願與我往來。隻是近日朝局不穩,你行事一向……還是穩妥些罷。”
陳文英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嚴大人,大可不必如此。道不同,不相謀,陳某雖與你同窗多年,著實不敢高攀。”
嚴鸞聽他話鋒尖銳,字字夾槍帶棒,也不在意,隻垂首倒了兩杯酒,先執了一杯道:“彥華,我已回不了頭……”話未說完,突見陳文英轉了過來,抓起桌上酒杯迎麵潑過來,立時被澆了一身冷酒。嚴鸞苦笑了一聲,今日先被潑茶,再被潑酒,不知犯了甚麼煞。抬手擦了擦臉上酒液,卻混不在意般又替他斟了一杯,“今日一彆,恐難再見。彥華兄,你送我這杯酒,權當作彆罷。”
陳文英方纔的剋製統統化了泡影,抬手揪住他衣襟,惡狠狠道:“靈安!你如今——何以至此?你那所作所為,朝中誰人不知,不過三年?你將他們都忘了麼?”
嚴鸞平靜地看著他:“我冇忘。”每一個我都記得,每一句遺誌我都刻在了腦子裡,每一張瀕死的麵孔都刻在了腦子裡。如何忘卻,怎敢忘卻。
三年,已經三年。三年前是順康二十六年,亦是新泰元年,朝中烏雲蔽日,風雷激變。嚴鸞等官員士子十三人上書彈劾,儘數被下入詔獄。兩月後,先皇退位,安王攝政,新帝登基。隨即平反閹黨冤獄,所下十三人,僅活嚴鸞一人。先帝臨終,以其孤直節義,擢為右諭德,預擇太子講官,為托孤顧命之臣。
“京城風雨頗多,彥華,你先去南京國子監過安穩幾年。待時局平定,再求轉機不遲。”
陳文英放開他,桌上的手捏成了拳,緊緊攥著:“南京?我今日上書彈劾,你不過是從五品諭德,竟將我的調令也知曉了。都說你勾結安王,諂於幼帝,果真如此。”
嚴鸞默默看了他片刻,垂眼道:“是非曲直,我不想再辯。今日,彥華兄既不願共飲,我便自罰三杯,為你餞行罷。”說罷舉了杯,一飲而儘,隨即又倒滿。
陳文英臉色鐵青,眼看他灌完了第二杯,又倒了第三杯,猛然奪過酒壺來:“你不要命了麼。當年你足足躺了半年餘,太醫囑咐過多少遍……”
嚴鸞舔了舔嘴唇,放了杯道:“你不叫我喝,便不喝了。”說罷,緩緩吐息了一口,忽抬起手,深深揖了下去,“陳兄,靈安負儘師友,此生難償,唯來生再報了。”尚不等陳文英回答,又低道:“還有他事,我先行一步了。彥華,就此彆過。”
朱門次第而開,匆匆來往的宮人提著燈燭,火頭搖擺,將幽暗的殿宇照得黑影幢幢。
嚴鸞拾級而上,進了天祿閣。見閣中有掌燈的宮女,便將她屏退了。今日輪到他值夜。說是值夜,實則皇帝該是早已睡下,不過是循個慣例,不至於失職罷了。
他隨手搬了一部書來,對著燭火,慢慢地翻。今日精神不濟,漸漸就有些發睏,神智也恍惚起來。驀地,一聲門軸轉動的刺耳響聲穿透黑暗,他坐起身來,側耳傾聽。
門外有刻意壓低的細語聲,雖模糊,卻也壓不住不耐煩的口氣和稚嫩的嗓音。
過了片刻,便有黑影躡手躡腳地溜進來,自嚴鸞背後慢慢靠近了。離得愈近,腳步也放得愈輕,待走到了尺餘處,忽地向前一步,抱住了他一條衣袖。嚴鸞先前故作不知,此時才轉過頭訝然道:“陛下,怎麼還未就寢?”
趙煊伏在他肩上道:“先生!今日是初七啊,我記得清楚呢,該你值夜。”
嚴鸞坐的是一把頗寬敞的圈椅,此時便朝一旁挪了挪。趙煊抬腳一跳坐上來,緊緊貼著他坐了,將兩腿懸著,來回地擺。嚴鸞扶住他膝蓋,拍了拍,溫言道:“您的坐相。”
趙煊立即並了腿,不晃了,卻又扒住嚴鸞的肩膀,貼上去,低聲道:“先生!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嚴鸞翻了一頁書,朝他偏了偏頭,“甚麼事情?陛下講罷。”
趙煊伸出一隻手來,頗為笨拙地理了理嚴鸞耳邊的鬢髮,露出耳來,方伸長了脖子湊上前,幾乎將嘴唇貼上去,小聲道:“先生……白天的時候,皇叔父攝政王從玉淵閣拿走了好幾本摺子……我冇見著的!”
嚴鸞翻書的手頓了頓,坐直身子看著他道:“陛下若勤勉些,不就都看過了?這事情該告訴姚首輔,明日……”
趙煊順勢倚到他懷裡,軟軟膩著,皺眉道:“姚先生嚇人得很,朕不要理他。”
嚴鸞捏了捏他衣裳,顯得單薄,想是從床上又爬起來,匆匆套了幾件就跑來了,便伸手攬住他:“陛下覺得涼麼?叫人拿件衣服來罷。”
趙煊聽了這話,立刻又縮了縮,大大地打了個寒戰,點頭道:“冷的,不過小春被我罵回去了,冇人拿。”
嚴鸞挑了挑眉,也不去戳破他那點小心思,隻好卸了銀鈒花腰帶,將團領衫解開,扯開一片衣襟。趙煊立即貼到他懷裡,將頭靠在他頸下,抱住了腰,被他用衣襟裹住了。不料嚴鸞輕“嘶”了一聲,僵了身體。
趙煊立時鬆了手,仰頭看向他,眨了眨眼睛,問道:“先生,你腰疼麼。”說著捏了隻小拳頭,伸到他腰後輕輕錘了幾下。
嚴鸞抱住他道:“陛下莫要動了,把熱氣都散出去了。”
趙煊小聲嗯了一聲,嚴嚴實實貼住他,不動了。
燈花劈啪炸了一聲。趙煊呆呆看著翻動的書頁,又抬眼看看嚴鸞的臉,睫毛低垂著,被橘黃的燈火染了一層光暈。
嚴鸞眼雖在書上,心裡卻盤算著彆的事情,忽覺下巴被毛茸茸的頭頂蹭了一下,便聽見趙煊極小聲地道:“先生,你喝酒了?”嚴鸞垂首摸了摸他的頭頂,輕聲問:“很難聞麼?臣的不是,熏著陛下了。”
趙煊搖頭道:“不是呀,好聞。”邊抬起頭來,湊到他頸上嗅了嗅,認真道:“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