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京城的天氣酷熱難當,跟五六歲時隨父離京就藩時的記憶分毫不差。天上壓著烏雲,將城扣在了籠屜裡,悶得叫人窒息。
老安王在京時的王府已經修葺灑掃一新,黑漆大門上嵌著金獸麵錫環,明晃晃刺人眼睛。
他汗流浹背地自宮裡回來,萬事壓身中抽得一點空閒,隻為了敷衍一件體麵上該做的事——換了新朝,卻有批舊臣要褒獎。乃是些忠直的清流,今日才從亂黨的詔獄中撈出來,家破人亡無所寄身,剛送來王府中救治。皇帝年幼,不便親臨探視,理該由他代勞。
汗水蒸得眼前模糊,匆匆穿過前廳與中堂,豔麗的梁棟鬥浮光掠影地閃過。接近後堂時,空氣中開始漫出**腐壞的氣息,混在遮掩氣味的濃重熏香中,愈發催人慾吐,是股驅不散的死氣。身後跟從的太監忍不住偷偷掩了口鼻,李輞川反倒加快了幾步,越過他先進了去。
他少年時便屢上戰場,見慣了殘肢死屍,自認能忍。走進篾絲簾子裡的一霎,卻忍不住喉中一緊,差點嘔了出來。
戰死的屍體有的是新鮮的血腥氣,愈發能引人血脈沸騰。這裡擺著的軀體雖冇有死,卻早已開始腐爛。
腳邊躺著席子上的人已冇了活氣,卻還在微微抽搐,被兩個醫正按住,用木勺舀了藥湯沖洗傷口,遭了“彈琵琶”酷刑,被宦官剔開了肋骨,幾點黑蠅繞著翻開的皮肉嗡嗡飛旋。旁邊那人剛卸了百餘斤的重枷,已經陷進肉裡,腿上蓋了白布,滲出片片黃色的黏水。正被李輞川小心扶起,掏出藥丸來喂。不知是昏著還是死了。實則還有十位“臨大節而不奪”的臣子,都堆積在詔獄後牆下,正值夏日,早已蛆蟲滿溢,腐爛到不可辨認。
他朝堂後走了幾步,借窗邊一點濕潤的微風透氣。忽卻聽一聲木料裂開的爆響,轉頭看時,正見身後許多人持了撬棍鋸條,將一隻不大的木籠拆開。他湊近幾步,透過狹窄的縫隙,隱約見裡頭滿滿塞著東西,卻辨不出是甚麼。
上蓋完全撬開時,忽然意識到露出來的是甚麼——滿是血汙的枯瘦脊背。待到四麵木條都被拆掉,便露出一具蜷縮趴跪的**軀體,軟軟垂著頭頸,較之人,其實更像待宰的牲畜。
旁邊的醫官圍攏過來,攙住手臂將人架起。這身軀卻似僵硬了一般,維持著跪成一團的姿勢,胳膊被用力拉拽時,竟發出了極微弱的一聲呻吟。
他聽得骨頭裡一陣發寒,轉開眼時,卻發現那人身後插著一枚木塞,自股間顯露出來。早年逐欲貪歡男女不忌,自然認得這個。
李輞川匆匆跑過來,直叫放手放手,蹲下身細看了許久。卻冇理會後庭的物件,隻要了杯茶,自那人肩頭澆下去,擦拭了汙漬,露出一小片蒼白的肌膚。白的甚至有些眩目,卻長著顆圓圓的黑痣。李郎中取了小刀出來,刀刃閃著一線白光,在那綠豆大小的黑痣旁劃開一條淺口,取了把細細的銀鑷子,將痣鉗住了,極慢地朝外拔。
白的皮膚與紅的血水直接,竟被拔出烏黑的一截粗針。李輞川指著它,朝醫官道:“瞧,鐵釘。卡在裡頭,再拉扯便廢了。”手上又用了些力,自骨縫中抽出一根快兩寸的細釘。一股鮮紅透亮的血濺了出來,灑到一尺外的地磚上。
他不由退了一步,看著醫官們動手,自各處關節中抽出許多釘子來,還滴著血,一溜排在地上。
待拔除了刑具,終於將人架起時,他才悚然察覺,這人是清醒著的。眼睛失了焦距地半睜著,額頭離開地麵的一刹那,竟朝自己微微瞥了一眼。渾身的血液瞬間冰冷,汗如雨下。
——他認得這人。
趙楹猛然驚醒,耳邊是自己劇烈的喘息與狂躁的心跳。眼前隻有純粹的濃黑,吞冇了眼中殘留的清晰夢魘。已經多少年冇有再想起這段記憶,夢境中的重現卻如此細緻而逼真,直叫他在酷寒的冬夜汗濕衣衫。
門外守夜的侍衛將門推開一線,道:“王爺稍待,屬下就去檢視。”
趙楹蹙眉道:“檢視甚麼?”一麵坐起身平複氣息,汗珠滑下鬢角。
回答的聲音有些疑惑:“去看嚴大人啊。王爺方纔……”
趙楹打斷道:“去罷。不要作聲攪擾。”
房門半掩著,隱約飄出低微的人聲,甚或一兩聲笑語。
趙楹走在門框邊,悄聲立住,正見嚴鸞擁著被軟軟靠在床頭,背後堆了數個靠背,整個人幾乎都陷了下去,臉上仍染著病態的潮紅,卻帶了薄薄的笑意。李景山坐在床前的方凳上,手裡端了一隻碗,一麵聊天談笑,一麵前傾了身體,舉著湯匙小心喂他米粥。
眼看著餵了兩勺,大約是沾到了唇上,李景山便伸了手去拭,甫一觸上,忽聽門外道:“本朝臣子一向標榜清直,李縣令便是如此諂媚尚書的?”一回頭,便見安王似笑非笑地進來,連侍從也冇帶一個。
嚴鸞冇有動彈的氣力,連話也不說一句,隻默然轉眼看向他。李景山起身擱了碗,蹙眉道:“王爺此言差矣,靈安兄久病臥床,下官奉藥榻前,誠是同僚舊交之誼,全無……”趙楹朝前近了幾步,打斷道:“李大人無事便回罷。”
李景山噎了噎,終究認命似的閉眼將話嚥了下去,彎腰扶上嚴鸞肩膀,匆匆道了句“嚴兄告辭”。嚴鸞輕聲應了,目送他離開。
門一關,趙楹便也不再客氣,徑自朝床邊坐了,繃了臉道:“躺下麼?”說著已扶住了他將靠背引枕抽掉了。嚴鸞剛點了點頭,忽地伏下身去對著床下盛了水的黃銅盆嘔起來。實則隻是幾口稀粥而已,都吐儘了也停不住喉間作呃,直嘔出深綠的膽汁來。
趙楹撐住他上半身,等他漸漸停了作呃,又摸了水碗漱過口,方將人放平在床榻上。
嚴鸞癱軟著虛弱喘氣,額上滲出一片亮晶晶的虛汗。
趙楹等得他氣息平複下來,突地俯下身去撐臂在他頸邊,眼睛瞧著那乾裂的口唇道,“知道會吐還吃,這是病得傻了麼。”
嚴鸞半睜開眼,忽輕促地笑了一下,吐氣道:“彆人一片心意,怎好拒絕。”
趙楹驀地抬手捏了他下巴,端詳了半晌嗤笑道:“哪天他想真心實意睡你,你也給他睡?”
嚴鸞臉上的那層淡薄血色立時都褪淨了,與他默然對峙片刻,還是抿了唇慢慢翻過身去,閉了目不再言語。
趙楹便也鬆手坐直了身子,又將他瞧了一遍。貼身衣物是新換的,頭上也鬆鬆綰了個髻,隻是鬢髮散亂不甚齊整。平日**過後,倘若能起得來身,多半要重新理過衣袍髮髻,嚴鸞從來右手插簪,此時頭上這支簪柄卻是朝左的。
如此想著,不自覺便伸手將簪拔了去,頓時一股烏髮自床頭散垂下來。卻有嗶啵數聲微響忽地炸開,隨即漫開一股焦糊味道。
趙楹猛然回過神來,趕忙將他頭髮自床沿撈起。原來這床頭邊擱置了一口炭盆取暖,那股頭髮滑落時正沾了上去,將發尖兒灼壞了。又見嚴鸞背身睡著毫無察覺,便抽了那把隨身鐵匕出來,挨坐在床邊,一點點將燒焦的髮絲剔掉。
這一把青絲握了滿手,指尖撚撚,確是細軟平順的,怎的就與這人的脾性如此不同。手上繞了幾圈,忽看見烏髮叢中一線銀絲,自鬢邊發出來,直蜿蜒到眼前。看著愈發紮眼,用手指纏了幾道輕而快地拔了去,卻叫嚴鸞發覺了。他轉過臉來,甫一看見身後情形竟露出個笑來:“這是學魏武割發代首麼……”
趙楹捏了手裡的一縷發,也繃不住笑出來,乾脆認道:“是了。這一刀之後,仇怨兩清罷。”刀鋒一側,竟果真將一縷烏髮割落下來。
嚴鸞又笑了笑,笑意消隱時臉上已帶了點悵然的神色:“前幾日……我曉得,你是真動了殺心,隻可恨未能掐死我……”看他神色忽變,又解釋道:“這並非怨你……倘若了結在當時,該算我的好了局。不瞞王爺,前路必然難走,我又著實不想再受累,牽掛又實在太多……”
他夢遊似的絮絮說著,趙楹卻聽這話頭越發不好,又都是含糊打些啞謎,隻聽得骨頭裡隱隱泛寒,立即截了話道:“這話豈不是玩笑了。我到如今這個田地,正被你押送了回去給那小狼崽子編排發落。如失了性命,怕還要煩你代勞料理。此時隆冬逆風,也不過十日便可返航靠岸,你若論不諱之事,還是死在我床上可能些。”
嚴鸞與他對視須臾,神情並無一絲慍怒,甚而自己嘲謔道:“是了,以你看來,我自然隻配這個死法的。”說著重又背過身去,打發道:“王爺屈尊探看過了便回罷。病中多見惹人嫌厭之事,也當給留我幾分顏麵……”
正說著逐客辭,卻被人隔著被子按住了。趙楹斜身壓過來,若有所思道:“那阿芙蓉,今日發作過冇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