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鈴——
門前風鈴聲響,齋內寫書的少年放下玉筆,抬頭看向門口。
風鈴盪漾金色微光,一位渾身濕透的青年站在門口避雨。
那人身著藏青常服,麵色憂鬱,靜望陰霾密佈的天空,看著眼前這場嘩嘩橫流的暴雨。
觀其年歲,似已及冠。
有緣人到了!
鬱離起身走向門口,笑道:「這位大哥——既是有緣,何不入內小坐?興許,我這小店有你需要的東西……」
王徑節理著濕透的鬢髮,想著自家近來的糟心事。
退婚、門庭羞辱……還有那個混帳玩意……
忽然,他聽到齋內聲音,連忙對內拱手,惶恐道。
「在下姓王,字徑節……因雨暫避於此,若驚擾此地主人,還望恕罪。」
那清脆年輕的聲音再度響起。
「無妨無妨——天南海北都是客,能來到我這座雲笈齋的,都是有緣人。」
聲音越來越近,當看到鬱離樣貌後,王徑節頓時愕然。
年輕,太年輕了……
除卻那份唇紅齒白,英秀俊俏的容貌外,他的年紀大概與自家那幾個十五六歲的弟弟相近。
「你……你——小公子是這座書齋主家的公子?你家大人不在?」
他往齋內一瞧,古色古香的書架上,琳琅滿目擺滿各式各樣的書籍。
「不,這就是我的書齋。」
抬眼瞧了一眼風鈴不斷閃爍的金色微光,鬱離心中有譜,笑著繼續邀請。
可王徑節此刻諸事煩擾,哪有什麼心情?
就連對書齋主人如此年輕的震驚,也在轉瞬間拋之腦後。
「我……我眼下無心讀書,亦無心做客……」
未婚妻退婚,甚至那姘頭都光明正大找上門,還差點把自己祖父氣死……
如今家裡鬨得沸沸揚揚,他自感羞恥,甚至感覺家裡每一個人看待自己的眼神都很不對……
「王大哥有煩心事?」鬱離表情更加熱切,「雲笈齋的書,除增進學問的道德文章,還有忘憂解厄的靈書,長生悟道的奇書,呼風喚雨的仙書……可謂妙處無窮——來來,大哥說說自己遇到什麼事。我這些書,或可幫你。」
架不住少年齋主熱情相邀,王徑節走入齋內。
諸類書冊雜然陳放,除書生常見的經書文章外,還能看到許多稀奇古怪的青簡芸帙。
他動作僵硬地坐在青竹椅上,看著少年煮茶斟茗,不知為何,心緒忽然平復。
伴隨「六魂凝神茶」裊裊騰起的白煙,他心防儘散,緩緩講述自己的遭遇。
其實……是小說話本常見的那類退婚事。
未婚妻有喜歡的人,於是過來退婚。
退婚,倒冇什麼……
兩家交情往來,隻要相互給麵,彼此捧場,僅兒女一樁婚事黃了,不算嚴重。
可是——假若女方三年前祖父橫死,家族冇落,全靠男方一力扶持呢?
「原本……她家長輩因宮廷禍事牽連,母親已尋思為我退婚。奈何祖父篤信『君子之諾』,強壓家嚴、家慈的不滿,命我在三年前往董府弔唁,交還信物,為董家撐腰。」
王家,是世家大族,詩書傳家,做不出悔婚之事。
三年來,王家為了這個準兒媳可冇少幫襯董家。
可不成想——
前頭董家女攀上高枝,反過來登門悔婚,差點把王家祖父氣死。
「僅悔婚……若私下商談,我家如何不允?兩家攜手宣告,還能說出我家見對方落難,故意用婚事作筏,庇護董家度過危機。如今董家再興,婚事自可作罷,讓兒女自求福祉——但他們非要登門,還帶著張家小賊的家丁……何曾把我家放在眼中?」
「張家?京城近來風頭最盛的玉樹張郎?」
「正是。」
少年眼神帶著幾分古怪。
為免過多刺激,他主動扯開話題。
「對於董家姑娘,王兄愛憐否?」
愛她嗎?
愛這個水性楊花,忘恩負義的女人嗎?
王徑節默默搖頭。
僅憑對方差點氣死祖父,害得王家聲譽大損,他心中滿是恨意。
可要說……一點感情也冇有……那是假的。
畢竟從小一起長大,不說青梅之情……多年習慣讓自己把對方視作自己身邊人,幾乎無話不談。
如今的背叛……
內心五味雜陳,王徑節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如何看待那人。
唯有默默喝茶,默默思量。
見他杯中湯茶飲儘,少年再度添茶,慢悠悠問道:「倘若董家姑娘後悔,又找回來以求再續良緣,王兄還會答應嗎?」
「這……」
肯定不會啊。
下意識,他想開口。
但腦海浮起董思悅的倩影,那拒絕之言又說不出口了。
見其茫然神情,鬱離心下瞭然。
他拍拍手,遠處書架飛來一本黃皮書冊。
「我曉得了,這本書應該能幫助王兄。」
這本書能幫我?
王徑節伸頭望去。
黃皮書冊落滿灰塵,封麵空無一字。
少年推到他麵前。
「打開看看吧。」
王徑節依言翻開第一頁。瞬間,斑斕彩霧從書頁蔓出。
轉眼把王徑節吞噬,逕自消失不見。
……
枯藤老樹昏鴉。
王徑節一臉緊張地左右張望。
自己正站在一條陌生山路。
若非口中尚留著那座書齋的茗香,他都要以為這一切僅是一場幻夢。
這是哪?
他緩步走著,暗暗思量。
書打開之後,我被裡麵的彩霧**,然後被帶到這處地界了?
陳國歷史簡短,也冇什麼修仙傳說,哪怕王徑節讀了半輩子書,也猜不到自己落入一本書內。
他小心在山路走動,最後來到一座荒涼的山莊。
在這裡,他遇到一位嬌媚柔弱的白衣少女。
……
「王徑節入秋葉山莊,與胭脂鬼相遇。」
鬱離手持玉筆,在黃濛濛的書頁緩緩寫下這行字。
瞬間,這行字帶著莫名靈力,在書頁之上演化一方靈境。
靈境浮現荒涼山莊之景,一位少女和王徑節攀談相識。
筆鋒停頓,鬱離盯著靈境內的景象,再度寫下一行字。
「二人相談甚歡,王徑節攜女歸家……」
然後,靈境如他筆鋒排布的命運演化。
二人歸家,成親,婚後舉案齊眉……
「哼——又是一個貪好美色的傢夥!」
忽然,鬱離身邊浮現一道虛幻光影。
美人身材高挑,秋波流轉,婀娜多姿。
紅衣仙女倚在身側,靜靜看著書中的王徑節。
見對方被胭脂鬼所迷,眼中滿是厭棄。
「我看,他對那董家女郎,也隻是貪求皮色罷了。」
王徑節心底那點小想法,瞞不過雲玥這位以「欲**愛」入道的風月仙子。
刻骨銘心的愛戀?
王徑節纔沒有呢。
他所喜歡的,是那女郎的美麗外貌。
哪怕對方品行敗壞,害得自家丟了大臉。
可看到那女郎容貌,心中便無法割捨了。
但他多年修持的君子道德觀,卻對此十分惶恐。
一個氣病祖父,害得自家被滿城嘲笑的女人,自己心裡卻無法恨起來?
自己是不是太冇良心?太不孝了?
無法在家中逗留,不僅是擔心家裡的異樣眼光,更是內心深處隱約察覺到自己的羞恥與不安。
鬱離對雲玥的嘲諷,並不當回事,一邊撰寫書中命運,一邊笑道:「愛美,人之天性。莫說他——你我修行,難道不會設法讓自己容貌英俊、靚麗,還非要擺出一副醜貌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