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鈴木朋子注意到林秀一臉上的倦色,溫聲勸道,“奔波一整日了。”
“好。”
林秀一低聲應道。
白日裡先遭暴雨澆透,後又墜入冰冷河水,深夜至此仍不得安眠,即便是他這般過人的體魄,此刻也感到陣陣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他剛向後靠上沙發背,想要閤眼片刻,樓梯處便傳來了腳步聲。
高橋良一回到了客廳,徑直走向林秀一所在的位置,壓低聲音道:“林先生,池田說有事想單獨與你談,請你現在上樓一趟。”
“找我?”
林秀一倏然睜開雙眼,眉間蹙起一道細微的摺痕。
莫不是還在介意之前那件事?
他不由自主地側過臉,望向一旁的朋子。
果然,她的神色也沉了下來,隻輕輕頷首。
那眼神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園子的身世,無論如何都要守住。
林秀一暗暗歎了口氣,終究還是起身踏上樓梯。
二樓走廊安靜得出奇。
他停在池田知佳子的房門前,抬手叩了三下。
“咚、咚、咚。”
裡麵很快傳來女聲:“誰?”
“我。”
林秀一語氣裡帶著些不耐。
“你……是誰呀?”
屋內的池田知佳子似乎有些困惑。
奇怪,不是她讓人叫他上來的麼?
林秀一心頭掠過一絲異樣。
“林秀一。”
“啊!是林老師!”
門後的聲音陡然明亮起來,透著驚喜。
緊接著,他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銅製的把手緩緩旋動。
可就在他以為門即將打開的刹那,一聲短促的驚叫刺破了寂靜。
門把手的轉動戛然而止。
“池田**?”
林秀一拍了拍門板。
裡頭再無聲響。
他握住門把向下壓——竟冇有鎖。
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縫。
剛踏入房間,沉悶的倒地聲便撞入耳中。
池田知佳子仰麵躺在地毯上,雙眼圓睜。
猩紅的血從她身下洇開,迅速浸透了織物,像一朵不斷蔓延的暗色花。
她死了。
高橋良一……果然動手了。
林秀一立在門邊,沉默良久。
他竟然想讓我頂下這樁罪?
樓下的人們察覺異樣,陸續上了二樓。
看見林秀一站在池田知佳子房門前,朋子忍不住問:“出什麼事了?”
林秀一冇有立刻回答,視線緩緩掠過每個人的臉,隨後問道:“高橋去哪裡了?”
“他剛纔好像聽見外麵有聲響,去大門那兒檢視了。”
太田盛應道。
“林先生,究竟怎麼了?”
角穀弘樹跟著開口,“我好像……聽見了池田的叫聲?”
林秀一側身讓開了房門。
其餘人隨之望去——
地毯上,池田知佳子倒在那裡,周身浸染著暗紅的血跡。
**“池田!”
“知佳子!”
角穀弘樹、太田盛與綾子見到同窗倒在血泊中,當即就要衝進去,卻被林秀一伸手攔住。
“彆進去。”
“為什麼攔我們?”
太田盛逼問道。
“人已經死了。
這房間現在是命案現場,必須保持原狀,等明天警察來處理。”
“林先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角穀弘樹望瞭望池田,聲音沉了下來。
這次同學聚會,他雖早已看不慣池田知佳子近年來的勢利與刻薄,可終究是相識四年的舊友。
如今見她慘死眼前,角穀弘樹,連同身旁的太田盛與鈴木綾子,都無法不追問一個**。
“事情是這樣的……”
林秀一終於緩緩開口。
林秀一敘述了剛纔發生的事情:他走上二樓敲門,聽見屋內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隨後推開門便發現池田倒在房間**。
角穀弘樹沉思片刻,低聲分析:“林先生敲門時還聽到了驚田的叫聲,說明那時她應該還活著,隻是突然見到凶手出現在麵前,纔會失聲驚叫。”
“但這樣的話,凶手後來去哪兒了?”
鈴木綾子朝房間裡望了一眼,指著緊閉的窗戶說,“這間屋子冇有陽台,窗戶隻有一扇,現在仍然從內部鎖著。
如果林先生敲門時凶手還在房裡,他又是如何離開的?”
眾人陷入短暫的沉默,幾道視線不約而同地投向林秀一。
太田盛在這時開口:“我和角穀的房間就在林先生隔壁。
今晚……林先生房間似乎一直有人進出,池田也進去過。”
他的話讓鈴木朋子和鈴木綾子神情微動,彼此交換了一個略顯複雜的眼神。
角穀弘樹轉向林秀一,語氣平靜卻帶著追問的意味:“林先生,能否告訴我們,池田今晚找你談了些什麼?”
“冇什麼可隱瞞的,”
林秀一語氣淡然,“她想用陪我過夜作為交換,讓我繼續寫完那幾部未完的小說,並且署名歸她。”
“你答應了嗎?”
角穀弘樹緊跟著問。
“你覺得呢?”
林秀一似笑非笑地反問。
“既然冇談攏,那你就有足夠的動機對池田下手了,不是嗎?”
太田盛的聲音忽然抬高,顯得有些激動。
話音落下,周圍一時安靜。
還未等其他人做出反應,園子已一步跨到林秀一身前,張開雙臂擋住投來的視線,聲音微微發顫:
“不可能!他不會是凶手!”
“園子**,”
角穀弘樹語氣沉穩,“林先生剛纔的陳述本身就有矛盾之處,加上他今天確實與池田發生過不快——從這些來看,他的嫌疑很難排除。”
太田盛在旁接過話頭:“依我之見,或許是他與池田之間有過什麼約定,事到臨頭卻又反悔,唯恐池田日後多言,索性下了狠手。”
“荒謬!”
園子氣得聲音發顫。
她張開雙臂,像隻護崽的母雞般攔在林秀一麵前,臉頰因激動漲得通紅——先前低燒未退,此刻情緒翻湧,連脖頸都染上了緋色。
“你拿得出半點證據,證明池田是他殺的嗎?”
林秀一望著擋在身前竭力辯駁的少女,心底悄然漫開一片溫熱的漣漪。
一旁的朋子不動聲色地撇了撇嘴角。
到底是血脈相連,先前鬨脾氣時連件外套都不願接,現在聽見旁人指摘他,倒毫不猶豫衝上去了。
“園子**,我們隻是提出一種可能……”
角穀弘樹話音未落,便見少女身形忽然晃了晃,腳步虛浮似要傾倒。
他正要上前,有人卻已先他一步。
林秀一自後方穩穩扶住園子,手臂環過她單薄的肩背。
“你……你不是凶手,對嗎?”
園子仰起臉望向他,聲音因虛弱而輕飄。
“當然不是。”
他低聲應道,語氣裡帶著撫慰的柔緩。
隨即俯身將她橫抱起來,轉向眾人,“我先送園子回房休息。
可否請各位到客廳稍候片刻?”
餘光瞥見高橋良一正從樓梯走上二樓,朝這邊靠近。
林秀一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麻煩諸位了。”
“鈴木夫人,請務必保管好現場,任何人都不許踏進知佳子遇害的那個房間。”
林秀一留下這句話,便抱起園子,轉身走向臥室。
此時高橋良一慌張地衝上樓,正想向眾人問個究竟,卻一眼瞥見屋內池田知佳子的慘狀。
他失聲驚叫,不顧一切就要往屋裡闖——
鈴木朋子迅速伸手攔在他麵前。
“高橋先生,知佳子她已經不在了……這房間必須保持原樣,等明天警方來勘查。”
“不可能……知佳子怎麼會……”
高橋良一彷彿受到極大**,仍要往門內擠,眼看快要撞到鈴木夫人——
朋子急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臂。
“高橋,請你冷靜一點,知佳子的事我們都很悲痛,但現在……”
“不可能!她不可能死!”
高橋猛地掙開朋子的手,聲音嘶啞地低吼著,眼神近乎渙散。
一旁的角穀弘樹與太田盛交換了一個詫異的眼神。
兩人心中不約而同浮起同一個念頭:高橋對知佳子,難道真有那樣深的情感?否則怎會如此失控?
但無論如何,他們也都認同林秀一的安排——命案現場必須保護。
若是現在讓人隨意進入,破壞了痕跡,不僅給警方添亂,更可能讓真凶就此逃脫。
角穀與太田對視點頭,一左一右上前,架住高橋良一的胳膊。
“高橋,先下去吧。”
“這裡不能亂動,我們理解你的心情……”
兩人半勸半扶,將仍在掙紮的高橋一步步帶離走廊,朝樓梯方向走去。
臥室內光線柔和,林秀一輕輕將女孩安置在床鋪**,仔細為她掖好被角。
“先好好睡一覺,”
他的聲音平穩溫和,“外麵的事交給我來處理。”
“大叔——”
園子脫口喚出這個稱呼後,隨即意識到兩人之間微妙的關係變化,表情頓時顯得侷促起來。
“就這樣叫也沒關係,”
林秀一唇角浮起溫和的弧度,“聽慣了反而親切。”
被自己的孩子稱作叔叔,對他而言早已不是陌生的體驗。
當初小蘭初次與他相見時,不也曾這樣稱呼他麼?
園子緊抿著嘴唇,目光在林秀一臉上停留許久,突然提高聲調:“我不會叫你爸爸的!也絕不會承認你是我的父親!”
“這樣啊……”
林秀一苦笑著應聲,心底湧起一陣失落。
他原以為憑藉這些時日的相處,父女相認會是水到渠成的事,卻冇想到會麵臨如此堅決的拒絕。
他默默起身,準備退出房間。
“等等——”
園子將棉被邊緣拉到下頜處,聲音細若蚊吟:“我一個人……有點害怕。”
“彆擔心,這棟彆墅裡冇有藏匿什麼危險人物。”
林秀一以為她仍在憂慮先前陽台上的黑影,溫聲解釋道,“那時你看到的影子並非真人,隻是機關製造的幻象。”
“機關?”
園子怔了怔,忽然領悟到什麼,“大叔,難道你已經知道凶手是誰了?”
“嗯。”
林秀一頷首示意,目光迎上少女那充滿探究的眼神。
他緩步靠近床沿,將事情的原委低聲陳述。
“竟是這樣……”
園子長舒一口氣,隨即嗔怪地白了林秀一一眼,“既然如此,你還不快些出去向大家說明情況?”
“方纔是誰嚷著害怕……”
林秀一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也就是自家女兒,若換作旁人,他哪會有這般耐心。
“我方纔隻是憂心你出去會受他們為難……”
園子話說到一半,忽覺失言,臉頰倏地飛上紅暈,急忙扯過被子矇住腦袋,“你快出去!”
聽得女兒那番挽留竟是出於對自己的關切,林秀一心頭湧起暖意,依言轉身朝房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