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天色是死魚肚皮般的灰白。寒氣像是浸了冰水的細針,透過破舊的棉襖,往骨頭縫裡鑽。淩棄踩在一灘半凝固的、顏色發黑的血泊裡,靴子邊緣沾上了令人不快的粘稠。他屏住呼吸,不是因為血腥味——這味道他早已習慣,而是因為腳下傳來一聲輕微的“哢嚓”聲,他低頭,看到自己不小心踩斷了一根不知屬於人類還是獸人的蒼白指骨。
他皺了皺眉,不是出於憐憫或恐懼,而是覺得晦氣。彎腰,用手中那根長約三尺、通體黝黑、看似平平無奇的短棍,撥開覆蓋在屍體上的破爛皮甲和凍結的泥漿。短棍觸感冰涼,分量沉手,是他在這片名為“遺棄之地”的邊境戰場上賴以生存的唯一武器,也是工具。
這裡是人類帝國“蒼狼王朝”與獸人部落“裂爪氏族”剛剛結束一場遭遇戰的邊緣地帶。戰鬥發生在昨天下午,喧囂和殺戮隻持續了不到兩個小時,雙方像是試探性的撕咬,留下幾十具屍體和殘破的軍械後,便各自退去,如同潮水般留下滿地的狼藉。
對於淩棄來說,潮水退去,正是撿拾“貝殼”的時候。他是這片戰場上的清道夫,一個靠撿取戰場遺留物,再偷偷拿到後方黑市倒賣為生的黑市商人。十九年的生命裡,有超過一半的時間,他都是這麼過來的。父母早在多年前一場更大規模的戰役中失蹤,大概率是化作了這片土地上無人收殮的枯骨。從那時起,他就帶著小他兩歲的青梅竹馬葉知秋,在這片被戰火反覆犁鏵的土地上掙紮求存。
他的動作迅捷而精準,短棍時而如撬棍般撬開變形的胸甲,時而如探針般撥開雜物,檢查是否有值錢的東西。手指上戴著磨薄了的皮手套,靈活地翻撿著。一枚人類士兵的製式銅徽章,刀刃卷口的獸人短斧,半袋受潮的發黑麥餅,甚至是從屍體上剝下相對完好的皮靴……都是他的目標。價值高的貼身收藏,價值低的扔進身後的破舊揹簍。
“嗤啦”一聲,他用短棍尖端巧妙地挑開一個獸人屍體腰間的皮囊,倒出幾顆粗糙的、疑似裝飾品的獸牙和一塊暗沉色的金屬礦石。獸牙不值錢,但這塊礦石……淩棄拿起掂了掂,又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紋理,眼神微亮。是“黑鐵胚”,一種獸人領地特產的、人類帝國嚴格限製進口的鍛造材料,在黑市上能換到不錯的價錢。他迅速將礦石塞進懷裡最內側的暗袋。
天空漸漸從灰白變成淡藍,遠山輪廓清晰起來。淩棄估算了一下時間,快五點半了。必須在天亮前離開這片區域,否則可能會被雙方派出的巡邏隊撞見。人類巡邏隊會把他當做盜取戰利品的竊賊鞭打驅趕,獸人巡邏隊則會直接把他撕成碎片。
他背起沉甸甸的揹簍,最後掃視了一圈這片被死亡和貪婪籠罩的窪地。短棍在手中靈活地轉了個圈,無聲無息地插回腰後的束帶。他像一隻習慣了夜行的狸貓,弓著身子,藉助地形掩護,快速離開了這片充滿鐵鏽和腐爛氣味的區域。
返回藏身處的路有七八裡,淩棄一路疾行。那根短棍時而被他當做探路的手杖,點開前方的草叢,驚走可能存在的毒蟲;時而在陡峭處借力支撐,讓他保持平衡。六點剛過,他抵達了一片位於山坳深處的廢棄礦洞入口。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十分不起眼。
他冇有立刻進去,而是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下留在入口處幾個不起眼位置的細小標記——幾根枯草擺成的形狀。確認冇有被觸動過的痕跡,他才輕輕撥開藤蔓,閃身而入。
礦洞內部彆有洞天,雖然陰暗潮濕,但經過簡單的整理,用撿來的木板和破布隔出了兩個相對獨立的小空間。角落裡有簡陋的石灶,裡麵還有未完全熄滅的炭火,散發著微弱的熱量。一個穿著打滿補丁但清洗得很乾淨的粗布衣裙的少女,正背對著洞口,在一個小藥碾子裡碾磨著什麼,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清香。
聽到腳步聲,少女回過頭,露出一張清秀卻帶著明顯營養不良的蒼白臉龐。眼睛很大,是溫柔的淺褐色,在看到淩棄的瞬間,漾起了安心和喜悅的光芒。
“淩棄哥,你回來了!”她的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軟糯。
“嗯,回來了。知秋,不是讓你多睡會兒嗎?”淩棄放下揹簍,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責備,更多的是關心。葉知秋,十七歲,是他的青梅竹馬,父母同樣死於戰亂。她不會任何武技,身體也比較柔弱,但卻跟著村裡的老醫師學過幾年,認得許多草藥,懂得處理一些簡單的傷病。在這片混亂之地,她的醫術無數次救了淩棄,也救治過一些他們偶然遇到的、尚有價值的傷兵——當然,救活後往往意味著能從其身上或其後來的酬謝中得到一些好處。生存是這裡的第一法則,慈悲需要代價。
“我睡醒了嘛。聽到外麵好像有鳥叫,就起來弄點藥。”葉知秋放下藥杵,走過來,很自然地幫淩棄拍打身上沾著的塵土和草屑,又踮起腳,想看他有冇有受傷。“這次順利嗎?冇遇到危險吧?”
“冇事,老樣子。”淩棄任由她檢查,走到水缸邊,用木瓢舀了水,狠狠灌了幾口,冰涼的水劃過喉嚨,驅散了些許疲憊。他開始從揹簍和懷裡往外掏東西,分門彆類。“幾個銅章,一把廢鐵,皮靴兩雙……哦,對了,這個。”
他將那塊黑鐵胚拿出來,遞給葉知秋。“看看,成色怎麼樣?”
葉知秋接過礦石,就著從洞口縫隙透進來的微光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表麵,肯定地點點頭:“是上好的黑鐵胚,雜質很少。拿到老煙槍那裡,應該能換到夠我們吃半個月的糧食,說不定還能換點鹽和一塊燻肉。”
老煙槍是他們在幾十裡外一個隱秘黑市據點認識的銷贓商人,雖然奸猾,但至少還算講點“規矩”,是淩棄主要交易對象之一。
淩棄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他將值錢的東西收好,然後把那堆“破爛”踢到角落。“這些等下我處理掉。你先弄點吃的,我歇口氣,天亮我們就出發去‘灰鼠鎮’。”
葉知秋應了一聲,熟練地開始生火,將一些乾肉條和撕碎的乾菜丟進一個小陶罐,加水煮湯。淩棄則坐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拿出那塊黑鐵胚,用一塊粗布仔細地擦拭著。他的短棍就靠在手邊,黝黑的棍身在昏暗的光線下絲毫不反光,卻隱隱透著一股沉靜的力量感。
這短棍是他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據說曾是什麼特殊部隊的製式裝備,材質不明,異常堅固。淩棄從小摸索,自己琢磨出了一套使用短棍的方法,談不上什麼高深武學,但勝在刁鑽、狠辣、實用,尤其適合在這種近距離、以命搏命的險惡環境中使用。他不知道什麼是內力,什麼是鬥氣,他隻知道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最省力的方式,將棍端戳進敵人的喉嚨,或者敲碎對手的膝蓋。
湯的咕嘟聲和草藥碾磨的聲音在礦洞裡交織,形成一種怪異卻溫馨的日常氛圍。外麵,天光正在大亮,但對於生活在陰影裡的他們來說,新的一天的奔波,纔剛剛開始。
簡單吃過熱湯泡硬餅的早飯後,淩棄將那些不值錢的“破爛”在礦洞深處一個廢棄的礦坑裡掩埋掉——這是為了避免因隨意丟棄而暴露行蹤。然後,他背上整理好的、裝有真正值錢貨品的行囊,短棍依舊插在腰後。葉知秋也背上了一個小一些的包袱,裡麵是她采集和製作的草藥、乾淨的布條,以及他們僅有的幾件換洗衣物。
“走吧。”淩棄說。
葉知秋點點頭,默默跟在他身後。
兩人離開礦洞,沿著崎嶇的山路向南而行。灰鼠鎮是位於人類控製區邊緣的一個三不管地帶的小鎮,因為靠近前線,又地處交通要衝,漸漸成了流民、逃兵、黑市商人和各種亡命徒的聚集地,混亂,但也充滿了“機會”。去那裡需要大概步行四個小時。
陽光逐漸熾烈,驅散了清晨的寒意。路旁的草木開始顯現出初夏的生機,但視野中不時出現的焦黑土地、折斷的兵器殘骸以及被烏鴉啄食得不成樣子的動物(或者不僅僅是動物)屍體,都在提醒著人們這裡依然是危險的邊境。
淩棄走在前麵的,腳步沉穩,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葉知秋跟得很緊,有些氣喘,但努力不讓自己掉隊。她知道,淩棄哥必須保持警惕,這片區域除了可能遇到潰兵,還有神出鬼冇、趁火打劫的哥布林。這些綠皮小個子雖然個體戰鬥力不強,但生性狡猾殘忍,喜歡群體行動,是人類和獸人都厭惡的禍害。
走了約莫兩個小時,進入一片稀疏的林地。淩棄突然停下腳步,舉起右手。葉知秋立刻屏住呼吸,緊張地靠在一棵樹後。
淩棄側耳傾聽,目光鎖定在左前方的灌木叢。有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不像是風吹的。他緩緩抽出了腰後的短棍,握緊。
突然,灌木叢分開,鑽出來的不是哥布林,也不是士兵,而是一個穿著破爛不堪人類農夫衣服、滿臉驚恐和汙垢的男人。他看到淩棄和葉知秋,先是一愣,隨即連滾爬爬地衝過來,語無倫次地喊道:
“跑!快跑啊!後麵……後麵有哥布林!好多!他們洗了我們的村子!見人就殺!”
男人身上有好幾處傷口,鮮血淋漓,眼神渙散,幾乎處於崩潰邊緣。
淩棄眉頭緊鎖,心中迅速權衡。哥布林群?數量不明。帶著一個受傷的累贅,風險極大。但……這個男人是從被洗劫的村子逃出來的,這意味著哥布林很可能攜帶著從村子裡搶來的財物,如果能……
他看了一眼葉知秋。葉知秋也正看著他,眼中帶著憐憫,但更多的是對淩棄決定的信任。她輕聲說:“淩棄哥,他的傷不輕,流血不止。”
淩棄深吸一口氣,瞬間做出了決定。他看向那個驚恐的男人,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哥布林有多少?離這裡多遠?說清楚,不然我們都得死。”
男人癱坐在地上,涕淚橫流,斷斷續續地說:“二、三十個……可能更多……就在後麵,不遠了……我看到他們往這個方向來了……求求你們,帶我一起走吧!”
二三十個哥布林,不是個小群體。硬碰硬是找死。但如果是飽掠而歸的哥布林,隊伍臃腫,警惕性會降低,或許有機會……
淩棄的目光掠過男人,望向了他來的方向,眼神銳利如鷹隼。風險與收益,在這片土地上,永遠是並存的。他握緊了手中的短棍,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知秋,先給他簡單止血。”淩棄的聲音低沉而果斷,“我們不去灰鼠鎮了。換個方向,繞一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獵人般的光芒。
“或許,我們能從這些綠皮老鼠身上,撿到比戰場上更好的‘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