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灑在南山鎮的上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北門區域,在淩棄鐵血手腕的強力彈壓下,暫時維持著一種脆弱的、緊繃的平靜。陷坑在連夜挖掘,絆索拒馬在倉促設置,潰兵被強行編組,一切都在一種近乎瘋狂的效率下進行,試圖在那未知的獸人兵鋒抵達前,構築起一道聊勝於無的防線。
淩棄站立在指揮矮台上,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下方黑暗中攢動的人影和搖曳的火光。他剛剛處理完一起因搶奪乾淨飲水而引發的械鬥,寒鐵短棍上沾著新的血漬,冰冷的觸感不斷刺激著他的神經,讓他保持絕對的清醒。然而,一股冇來由的心悸,卻如同毒蛇般悄然纏上他的心頭,越收越緊。
右眼皮毫無征兆地劇烈跳動起來,一陣緊過一陣。這種生理上的異樣,對於淩棄這樣曆經生死、對身體控製近乎完美的人來說,極其罕見。它不像疲憊的痙攣,更像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不祥預警。他試圖凝神靜氣,將這股煩躁壓下,但那心悸感卻揮之不去,反而隨著時間推移愈發強烈,彷彿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正在失控,正在離他遠去。
他下意識地抬頭,目光越過混亂的北門區域,望向鎮子深處,分會核心方向那片相對安靜的黑暗。葉知秋……他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出那張溫婉卻堅韌的麵容。墨菲……那個心思深沉如海的商會會長……一種冰冷的寒意瞬間沿著脊椎竄上頭頂!
不對!絕對有哪裡不對!
墨菲之前的任命看似倚重,實則將他牢牢拴在了這最危險的北門。所謂的援軍承諾、總會支援,在獸人主力攻陷南風鎮的鐵一般事實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南山鎮已成孤島死地,墨菲那樣的精明商人,怎麼可能甘心在此陪葬?他之前所有的舉動,此刻在淩棄心中串聯起來,彷彿一道道刺目的閃電,照亮了一個可怕的真相——金蟬脫殼!
墨菲不是在組織抵抗,而是在利用他淩棄和這滿城軍民做障眼法,爭取撤離的時間!那心悸,那眼皮的狂跳,是直覺在瘋狂報警!知秋有危險!墨菲絕不會留下知秋這樣有價值的醫師,更不會留下知秋這個可能影響他淩棄這顆棋子穩定性的人!
這個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淩棄瞬間通體冰涼!他之前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應對城外的獸人威脅和整頓內部混亂上,竟一時未能看透這咫尺之間的陰謀!
“張樵!趙五!”淩棄猛地轉身,聲音因極力壓製內心的驚濤駭浪而顯得有些嘶啞變形。
刀疤臉張樵和帝國老兵趙五聞聲立刻快步上前。
“此地方纔交由你二人共同負責!”淩棄語速極快,目光銳利如刀,掃過二人,“張樵主外,繼續加固工事,巡邏警戒,凡有異動,格殺勿論!趙五主內,彈壓潰兵,維持秩序,分配食水,若有煽動作亂者,立斬!你二人相互策應,在我回來之前,務必守住此門!”
他的命令不容置疑,帶著一種瀕臨爆發的急切。張樵和趙五雖然不明所以,但被淩棄眼中那從未有過的、近乎猙獰的厲色所懾,同時躬身應道:“遵命!”
淩棄不再多言,甚至來不及交代更多細節。他猛地一按矮台邊緣,身形如大鵬般掠下,落地無聲,隨即施展身法,如同鬼魅般融入黑暗的巷道,朝著分會核心區域的方向疾馳而去!他將禦侮十三式中的輕身提縱術發揮到極致,速度快得隻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必須立刻趕回去!確認葉知秋的安危!
夜晚的南山鎮街道,混亂而蕭條。逃難進來的人群擠滿了每一個角落,哭喊聲、咒罵聲、尋找失散親人的呼喊聲不絕於耳。淩棄無心他顧,身形在屋簷、牆角、雜物堆間急速穿梭,避開擁堵的主乾道,專挑僻靜近路。他心跳如擂鼓,那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實質的陰影,緊緊纏繞著他。
越靠近分會核心區域,一種異樣的寂靜感越發明顯。與北門和鎮中難民區的喧囂相比,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詭異。巡邏的護衛似乎也稀疏了不少,而且……方向不對!一些本該固守崗位的護衛小隊,似乎在朝著某個統一的方向——校場側門的方向——悄無聲息地移動?
淩棄的心沉了下去。他如同暗夜中的狸貓,悄無聲息地翻過一道矮牆,潛行到一處可以俯瞰分會內部校場和倉庫區的製高點。藉著稀疏的燈籠光芒,他看到了讓他血液幾乎凝固的一幕——
校場側門的陰影裡,靜靜地停著不下二十輛加固馬車,車轅包裹了布條以消音,健壯的騾馬鼻息噴著白霧,卻異常安靜。數十名黑衣勁裝的漢子,正動作迅捷而無聲地將最後幾口沉甸甸的箱子搬上車,然後用油布嚴密覆蓋、捆紮。這些人動作乾練,眼神警惕,絕非普通夥計,而是商會圈養的死士或精銳!王管事的身影在車旁晃動,正低聲催促著,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急迫。
撤離!墨菲真的要跑!就在今夜!現在!
淩棄的目光瘋狂掃視,在那些忙碌的身影和馬車周圍尋找著。冇有!冇有葉知秋的身影!她會在哪裡?藥庫?住處?
他不再猶豫,身形如同輕煙般從高處滑下,避開幾處明暗哨,朝著自己和葉知秋所住的那座精緻院落撲去。院門虛掩著,院內一片死寂,往日值守的護衛不見了蹤影。淩棄的心跳幾乎停止,他猛地推開房門!
屋內,油燈還亮著,散發著微弱的光芒。桌上,還放著葉知秋未曾喝完的半盞安神茶,早已冰涼。她的藥箱打開著,一些常用的藥材散落在桌上,似乎主人隻是暫時離開。臥房內,被褥整齊,卻空無一人。空氣中,殘留著一絲她身上特有的淡淡藥香,但也混雜了一絲……陌生而冷冽的氣息。
淩棄的拳頭瞬間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如電,掃過房間每一個角落。冇有打鬥痕跡,但那種被匆忙翻動過的細微跡象,以及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商會高級護衛常用的凝神香的冷冽氣味,都指向一個事實——葉知秋不是自己離開的,而是被人帶走的!時間不會太久!
墨菲!你好毒的手段!不僅自己要逃,還要將知秋也控製住,要麼是作為要挾他淩棄的人質,要麼就是看中了她的醫術價值,要將其一併帶走!
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殺意瞬間席捲了淩棄的全身!他感覺自己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信任被踐踏,珍視的人被擄走,而自己卻像傻子一樣被矇在鼓裏,在前線為人賣命!
他猛地轉身,衝出院落,目光如嗜血的野獸,死死盯向校場側門那支即將啟程的車隊。墨菲,一定就在某輛馬車裡!知秋,也一定在那裡!
什麼獸人威脅!什麼城防重任!什麼副統領職責!在這一刻,全都變得無關緊要!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追上去!救回知秋!讓背叛者付出代價!
然而,就在淩棄渾身殺氣即將爆發,準備不顧一切衝向下方的車隊時,一陣極其輕微、卻帶著某種特殊韻律的破空聲,突然從他側後方的屋頂陰影處傳來!
不是箭矢!是某種更小巧、更迅疾的東西!
淩棄超常的警覺讓他在千鈞一髮之際猛地側身、偏頭!一道烏光擦著他的耳畔飛過,“奪”的一聲,深深釘入了他身旁的門柱上!竟是一枚尾部帶著一小捲紙的、冇有開刃的柳葉鏢!
投鏢示警?是誰?
淩棄霍然轉頭,目光如兩道冰冷的電光,射向飛鏢來處的黑暗角落。隻見一道模糊的黑影在屋簷上一閃而逝,速度快得驚人,瞬間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中,隻留下一片空寂。
淩棄冇有立刻去追那黑影,對方的身手極高,且似乎並無惡意,否則剛纔那一鏢瞄準的就不會是門柱。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立刻殺下去的衝動,閃電般伸手拔下那枚柳葉鏢,展開鏢尾卷著的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行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小字:
“車隊有詐,葉在第三輛密封車。墨菲不在隊中,已走密道。阻車隊,則葉危。欲救人,尋地窖獸首。”
字跡陌生,資訊卻石破天驚!
淩棄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墨菲不在車隊?已走密道?車隊是誘餌?知秋在第三輛密封車?阻車隊則葉危?
這突如其來的資訊,瞬間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和洶湧的殺意。寫信人是誰?是敵是友?訊息是真是假?如果是真,墨菲的金蟬脫殼之計,遠比他想得更深、更毒!如果是假,那便是更險惡的陷阱!
淩棄猛地抬頭,再次望向下方那支即將啟動的車隊,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掙紮、暴怒和冰冷的計算。救知秋!必須救!但如何救?是相信這突如其來的紙條,還是按照自己的直覺殺下去?
夜色濃稠如墨,南山鎮的命運,以及淩棄與葉知秋的生死,在這一刻,被推到了懸崖的最邊緣。而那枚突如其來的柳葉鏢和紙條,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無法預料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