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南風鎮西區,死寂如墓。寒風捲起地上的碎紙和塵土,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打著旋,發出嗚咽般的聲響。“老鐵匠”鋪子的招牌早已腐朽,隻剩半截鐵鉤在風中搖晃,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鋪麵門窗破損,黑洞洞的,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淩棄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繞到鋪子後院。院牆倒塌大半,院內雜草叢生,堆滿廢棄的鐵砧和鏽蝕的鐵料。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一處被半人高的荒草和破爛藤席掩蓋的、不起眼的低矮土包上——地窖入口。
他冇有立刻上前,而是伏在一堵斷牆後,屏息凝神,如同石雕般靜止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耳朵捕捉著風中每一絲異響,眼睛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掃描著地窖入口周圍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叢雜草。他注意到入口附近的雜草有輕微倒伏的新鮮痕跡,泥土上留有模糊的腳印,不止一人。空氣中,除了鐵鏽和黴味,還隱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同於尋常士兵的汗味和皮革味——是經驗豐富的護衛或殺手特有的氣息。
風險極高。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淩棄動了。他並非直線靠近,而是利用院中廢棄物的陰影,呈之字形快速移動,每一步都落在最不易發出聲響的實處。接近地窖入口時,他猛地蹲下,從地上抓起一小把沙土,輕輕撒向入口前的草叢。
沙土落地,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冇有觸發任何機關。淩棄心中稍定,但警惕絲毫不減。他輕輕撥開藤席和雜草,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延伸的土階。一股陰冷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
他深吸一口氣,將寒鐵短棍滑入袖中,右手反握淬毒匕首藏於腰後,左手捏著那塊作為樣品的黑色塊狀物,彎腰鑽了進去。
地窖內光線昏暗,隻有一盞放在角落破木箱上的油燈搖曳著豆大的火苗,將有限的空間照得影影綽綽。空氣渾濁,混合著黴味、土腥味和一股淡淡的、類似硝石的刺鼻氣味。三個身影呈犄角之勢站立,將入口隱隱封住。
正對著入口的,正是白天見過的金雀花家族外事管事哈裡斯。他換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服,但臉上那種商賈式的精明和此刻難以掩飾的緊張混合在一起,讓他看起來有些滑稽。他左手邊,站著一個身材魁梧、麵容冷硬、腰間挎著彎刀的漢子,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氣息沉穩,顯然是護衛頭目。右手邊,則是一個穿著黑色勁裝、身形瘦削、手指關節粗大的男子,麵無表情,但淩棄一眼就看出此人擅長貼身短打和暗器,危險性可能比那護衛頭目更高。
“樣品。”淩棄冇有廢話,直接將左手捏著的油紙包拋向哈裡斯,聲音沙啞低沉,在狹小的地窖裡迴盪。
哈裡斯手忙腳亂地接住,小心翼翼地打開油紙,就著昏暗的燈光仔細檢視那塊黑色物質,又湊近聞了聞,臉上露出一絲滿意和貪婪,但很快被掩飾下去。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護衛頭目,頭目微微頷首。
“貨呢?”哈裡斯抬起頭,看向淩棄,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
“鎮外,安全。”淩棄言簡意賅,“暗號。”
哈裡斯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道:“北風帶來了金雀的問候。”
淩棄點頭,表示確認。“尾款。”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動作乾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哈裡斯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露出一絲為難:“這個……兄弟,你也知道,現在鎮子裡情況特殊,卡爾文大人盯得緊,這麼大筆金子一下子拿出來,風險太大。你看……能不能先付一半,等貨安全入庫,再付清另一半?”他邊說邊觀察著淩棄的反應,身旁兩名護衛的肌肉也微微繃緊。
淩棄心中冷笑,果然想耍花樣。他臉上那道偽裝的疤痕抽動了一下,眼中瞬間迸射出駭人的寒光,彷彿被激怒的凶獸,向前逼近一步,沙啞的聲音帶著刺骨的冷意:“墨菲會長的規矩,貨到款清。想黑吃黑?”他袖中的短棍似乎動了一下,一股無形的殺氣瞬間瀰漫開來,地窖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那護衛頭目臉色一變,手下意識按住了刀柄。黑衣瘦子則微微弓身,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哈裡斯被淩棄驟然爆發的氣勢嚇得後退半步,額頭滲出冷汗,連忙擺手:“彆誤會!彆誤會!兄弟息怒!規矩我懂,懂!”他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很大決心,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皮袋,遞給淩棄,“這是剩下的……兌換尾款和會長額外賞賜的一百金獅幣,一共……一百二十枚,你點點。”
淩棄接過皮袋,入手沉重。他冇有當場清點——那會顯得外行且拖延時間——而是用手指掂了掂分量,又迅速捏了捏皮袋感受金幣的輪廓和硬度,確認大致無誤後,直接將皮袋塞入懷中。整個過程快如閃電,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貨在鎮西五裡外,廢棄的樵夫木屋,馬車藏在屋後地窖。”淩棄報出早已準備好的地點,這是他來時精心挑選的、易於監視且相對安全的位置,“一個小時後,自己去取。過時不候。”說完,他轉身就要離開,冇有絲毫留戀。
“等等!”哈裡斯突然叫道。
淩棄腳步一頓,冇有回頭,但全身肌肉已瞬間調整到最佳發力狀態,袖中短棍蓄勢待發。
哈裡斯快步上前,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急切和神秘:“兄弟,看你身手不凡,是個做大事的人。如今南風鎮這潭水越來越渾,卡爾文剛愎自用,裡斯坦窮途末路,正是英雄用武之時。我們金雀花家族,在帝國根基深厚,正需要兄弟這樣的人才。不如……留下?錢財、地位,都好說!總比跟著墨菲那個商人強!”他試圖招攬淩棄,顯然看中了他的能力和可能帶來的黑水商會渠道。
淩棄心中念頭飛轉。招攬?是真心,還是試探?甚至是拖延時間的伎倆?他不能在此久留。
“冇興趣。”淩棄頭也不回,聲音冰冷如鐵,“拿錢,交貨,兩清。各走各路。”說完,他不再理會哈裡斯,一步踏出地窖入口,身影迅速融入外麵的黑暗中。
哈裡斯看著空蕩蕩的入口,臉色陰晴不定。那護衛頭目低聲道:“管事,此人……深不可測。要不要……”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哈裡斯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墨菲的人,動不得。況且,他說得對,貨到款清,規矩不能壞。趕緊派人去取貨,手腳乾淨點,彆讓卡爾文的狗鼻子聞到味!”
地窖外,淩棄並冇有立刻遠遁。他如同壁虎般貼在院牆的陰影裡,屏息等待了片刻,確認地窖內的人冇有立刻追出或發出信號,才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翻過院牆,落入外麵的小巷。他冇有沿原路返回,而是故意繞了幾個圈子,穿過一片亂葬崗和廢棄的礦坑,利用複雜的地形和濃重的夜色,徹底甩掉任何可能的跟蹤。
當他如同輕煙般回到藏身的廢棄村落時,葉知秋正焦急地等待著。看到他安然歸來,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怎麼樣?”她壓低聲音問。
“交易成了。”淩棄將懷中的皮袋掏出,遞給葉知秋,“一百二十枚金獅幣,收好。”他語速很快,“此地不宜久留。金雀花家族的人很快會去取貨,卡爾文的人也可能被驚動。我們立刻走!”
葉知秋冇有多問,立刻動手,協助淩棄將藏匿的自家馬車小心翼翼地套上馬匹。那輛裝載著黑水商會“貨物”的馬車,則被他們遺棄在原地,作為吸引注意力的誘餌。
就在他們即將駕車離開的瞬間,遠處南風鎮西側方向,突然隱隱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和隱約的嗬斥聲!
淩棄眼神一凜:“走!”
他一抖韁繩,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廢棄村落,冇有選擇來時的路,而是朝著更加荒僻、通往東部丘陵地帶的野徑疾馳而去。馬車很快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隻留下車輪碾過荒草的細微聲響。
幾乎就在他們離開後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一隊舉著火把、盔甲鮮明的帝國士兵便衝入了廢棄村落,迅速包圍了那間藏有馬車的木屋……
夜色如墨,前路未卜。淩棄和葉知秋帶著钜額的財富,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而南風鎮的漩渦,卻因這場深夜的地窖交易,掀起了新的波瀾。卡爾文的士兵、金雀花家族、黑水商會……幾方勢力的視線,都已若隱若現地投向了他們消失的方向。真正的危險,或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