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狹窄,兩側是高聳的、斑駁脫落的土牆,投下濃重的陰影,將午後稀薄的陽光切割得支離破碎。空氣彷彿凝固了,瀰漫著塵土和一種無形的壓力。三個漢子呈品字形圍攏,看似隨意站立,卻精準地封住了淩棄所有可能的進退路線。他們穿著普通的灰布衣裳,但站姿沉穩,眼神銳利如鷹,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是練家子,手上功夫絕不尋常。冇有亮出兵刃,反而更讓人心頭凜然。
為首那人約莫三十五六年紀,麵容普通,甚至帶著幾分商賈式的圓滑,唯有一雙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時卻透著一股子洞悉一切的冰冷,像毒蛇的信子,無聲地舔舐著獵物的輪廓。他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敲在淩棄的心防上。
“這位兄弟,麵生得很啊。”他開口,語氣像是老友寒暄,內容卻直指核心,“看兄弟這幾日忙進忙出,收穫不小吧?南山鎮這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點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人。我們會長墨菲先生,最愛交朋友,尤其是像兄弟這樣……有本事、懂門道的朋友。”他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淩棄腰間鼓囊的皮囊(裡麵裝著剛換來的金獅幣),笑容深了幾分,“一點浮財,何必東奔西跑,費神費力,還容易惹上不必要的麻煩?會長髮了話,剩下的那些‘石頭’(指銀狼幣),我們黑水商會,按市價,全盤接下。就當交個朋友,以後在南邊這片地界,兄弟行走也方便些,不是?”
淩棄心中雪亮,如同明鏡。對方不僅對他的行動瞭如指掌,連他手中還有大量未來得及兌換的銀幣數量,恐怕也摸到了七八分。這南山鎮,果然是龍潭虎穴,自己這幾日的小心翼翼,在真正的龐然大物眼中,恐怕如同兒戲。硬拚?眼前這三人氣息沉凝,絕非之前遭遇的流寇可比,巷子兩頭是否還有埋伏也未可知,勝算渺茫,葉知秋和那車錢財定然不保。虛與委蛇,尚有一線生機,至少能為消化這筆钜款爭取時間。
他臉上那道用特殊草藥汁精心描畫、近乎以假亂真的疤痕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中的粗野、戒備和一絲恰到好處的貪婪混雜在一起,活脫脫一個刀口舔血、既警惕又捨不得錢財的亡命徒模樣。他喉嚨裡發出沙啞的摩擦聲,像是很久冇喝水:“市價?多少?老子辛辛苦苦攢下的賣命錢,可不是大風颳來的。”
“爽快!”為首漢子哈哈一笑,似乎很滿意淩棄的“直接”,“一枚金獅幣,換九十枚銀狼幣。現錢現貨,絕無拖欠,童叟無欺。”他報出的價格,比公開市價略高幾分,帶著一種施捨般的篤定,既顯示了實力,又不會高到讓人起疑。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笑容依舊,眼底卻掠過一絲冷冽的鋒芒,“不過嘛……交朋友講究個誠意往來。會長希望兄弟幫個小忙,算是……一份投名狀,也顯得兄弟不是外人。”
淩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肌肉瞬間繃緊,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粗聲問:“什麼忙?殺人放火老子可不敢,還想留著腦袋花錢。”
“兄弟說笑了。”漢子擺擺手,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兄弟是從北邊來的吧?南風鎮那地方,如今可是個火山口,誰沾誰燙手。我們商會呢,有一批……比較‘緊俏’的貨,需要送回南風鎮,交給一位有分量的‘大人物’。眼下這光景,尋常商隊寸步難行,路上不太平啊。我們觀察兄弟幾日,身手利落,膽大心細,這活兒,非兄弟這樣的俊傑不能勝任。貨送到,交割清楚,剩下的銀幣,立刻兌成黃澄澄的金子,分文不少。此外,會長私人再奉上一百枚金獅幣,作為酬勞,聊表心意。”
特彆的貨?送回戰火紛飛、已成絞肉機的南風鎮?交給某位大人物?淩棄瞬間明白了。這所謂的“貨”,絕非普通商品,八成是違禁品——可能是帝國嚴禁流通的軍用重弩零件、管製藥劑、與獸人部落暗中往來的密信,甚至是黑水商會與南風鎮某些實權人物(比如與卡爾文不對付的某位貴族)利益輸送的憑證。這趟差事,是玩命,是火中取栗,更是一張燙金的投名狀。接了,就等於半隻腳踏上了黑水商會的賊船,與這神秘而龐大的組織產生了剪不斷理還亂的關聯,但也可能藉此接觸到更深層的資訊,甚至抓住對方的一個把柄。不接?今天這關恐怕就過不去,對方既然現身攤牌,必有後手。
電光石火間,淩棄腦中已權衡了無數利弊。生存是第一要務,其次是保住財富。硬碰硬是下下策。唯有先應承下來,穩住對方,再圖後計。
“什麼貨?交給誰?路線怎麼走?十天?從南山鎮到南風鎮,千裡迢迢,現在這光景,十天趕到,還得把貨送到,你們當老子是飛毛腿?”淩棄語速加快,帶著明顯的不耐和質疑,將一個謹慎多疑又貪圖重賞的傭兵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漢子見淩棄意動,笑容真切了幾分,細節拿捏得恰到好處:“貨是些南方特產的急救藥材和……一些精密器械的備用零件,都用特製的防震箱子密封好了,兄弟不必檢視,免得路上麻煩。收貨人是南風鎮的‘金雀花家族’外事管事,哈裡斯先生。這是信物。”他遞過一枚觸手冰涼、沉甸甸的黑木令牌,令牌造型古樸,刻著一個抽象的水滴狀花紋,背麵有一個小小的數字編號。“路線兄弟自己定,我們隻要結果,十天之內,貨到人清。至於時間……”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會長既然開口,自然相信兄弟的本事。明日這個時候,鎮西‘老橡木’酒館後巷,自有人與兄弟交接貨物,以及……第一批兌換的金幣。”
淩棄接過令牌,入手冰涼沉重,木料細膩,絕非尋常之物。他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又盯著那漢子,半晌,纔像是下定了巨大決心般,重重啐了一口唾沫,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行!不過醜話說前頭,路上要是出了岔子,貨冇了,老子可賠不起!”
“兄弟放心,規矩我們懂。”漢子哈哈一笑,故作親昵地想拍淩棄的肩膀,被淩棄肌肉緊繃地側身避開,他也不在意,收回手,“那明日這個時侯,恭候大駕。兄弟慢走。”說罷,三人默契地讓開道路,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融入巷子深處的陰影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淩棄站在原地,直到那三股若有若無的壓迫感徹底消失,又凝神傾聽片刻,確認再無埋伏,才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幾個深紅的月牙印。他低頭看著手中這枚彷彿帶著不祥氣息的黑木令牌,眼神冰冷如鐵。冇有立刻返回,而是故意在巷口頓了頓,然後像尋常路人般,混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卻在幾個拐角後,突然閃進一家生意冷清的雜貨鋪,假意挑選物品,眼角的餘光卻如雷達般掃視著門外。確認絕對無人跟蹤後,他才從後門離開,又在鎮裡毫無規律地繞了許久,藉助複雜的地形和人群掩蓋行蹤,直到夜幕徹底降臨,才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悄無聲息地潛回鎮外藏身的廢棄木屋。
葉知秋早已等得心焦如焚,每一次風吹草動都讓她心驚肉跳,聽到約定的暗號敲門聲,才慌忙開門。見到淩棄安全歸來,她懸著的心才落回實處,但看到他凝重的臉色,心又提了起來。淩棄簡要將巷口遭遇和黑水商會的“交易”告知,葉知秋聽得臉色發白,手指緊緊絞著衣角。
“這……這分明是陷阱!南風鎮現在就是龍潭虎穴,回去已是九死一生,還要給他們送違禁品?這……太危險了!”
“我們冇有選擇。”淩棄打斷她,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他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猛灌了幾口,冰冷的水珠順著他下巴滑落,“黑水商會已經盯上我們了。不接這活兒,彆說剩下的銀幣換不成金子,我們可能連南山鎮都出不去。接了,至少能拿到金子,還能借他們的渠道……或許能摸清一些南風鎮現在的真實狀況,看看卡爾文和那些大貴族到底在搞什麼鬼。”他拿出那枚黑木令牌,在昏暗的油燈下反覆摩挲,眼神銳利如刀,“墨菲……黑水商會……手伸得真長。南風鎮打成那樣,他們還能精準地往裡麵運‘貨’,這背後的水,比我們想的還要深、還要渾。”
第二天辰時,天色微明,鎮子還未完全甦醒。淩棄準時出現在“老橡木”酒館後巷。那裡果然停著一輛看起來普普通通、帆布遮蓋嚴實的貨運馬車,拉車的兩匹馬看起來頗為神駿,車轅上坐著一個戴著鬥笠、看不清麵容的車伕,如同泥塑木雕。交接過程沉默得近乎詭異。對方驗過淩棄遞上的令牌,一言不發,將一個沉甸甸的鹿皮口袋(裡麵是兌換首批兩萬枚銀幣所得的兩百枚金獅幣)和一張簡陋得隻標了幾個關鍵節點的路線圖塞到淩棄手裡,然後指了指馬車,便轉身消失在巷子另一頭。
淩棄檢查了皮袋裡的金幣,成色、重量無誤,又掀開車簾快速掃了一眼。車廂裡整齊碼放著幾個黑沉沉的鐵皮箱子,箱體用拇指粗的鐵箍加固,鎖孔奇特,表麵冇有任何標記,隻有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油和某種奇異草藥的氣味。他冇有試圖開箱,放下車簾,接過韁繩,駕車離去。
他冇有直接出鎮,而是駕著這輛可能已被監視的馬車,在鎮裡看似漫無目的地轉悠,采購了大量乾糧、清水、餵馬的豆料,甚至買了一頂舊帳篷和幾捆繩索,做出要長途跋涉的模樣。直到午後,他纔不慌不忙地駕車駛出南山鎮,卻並未直接北上,而是先向東繞行了數十裡,進入一片丘陵地帶,利用複雜地形反覆確認甩掉了所有可能的尾巴後,纔在深夜時分,藉著濃重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折返,回到了藏匿自家馬車和葉知秋的廢棄木屋。
接下來兩天,在一種近乎窒息的緊張氛圍中,淩棄和葉知秋在黑水商會“安排”下,完成了剩餘銀幣的兌換。過程完全由對方掌控,在不同的偏僻倉庫或民居內分批次進行,每次都有兩名以上商會的人“陪同”,美其名曰保護資金安全,實為嚴密監視。淩棄將那種亡命徒的貪婪、多疑和謹慎表演到了極致,每次交接都反覆驗看金幣,對交接地點和方式表示不滿,牢騷滿腹,但每次拿到沉甸甸的金幣時,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熾熱光芒,又恰到好處地掩蓋了他心底的冰冷計算。這種看似膚淺而真實的逐利者形象,似乎在一定程度上麻痹了那些精明的商會中人。
當最後一袋金幣到手,淩棄手中原有的六萬零三百枚銀狼幣(六十八枚最為日常花銷),已全部變成了金燦燦、沉甸甸的金獅幣!加上之前零散兌換和自身原有的儲備,他們手中的金獅幣總量,達到了一個足以令小型領主都為之側目的天文數字!
是夜,廢棄木屋內,油燈如豆,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扭曲晃動。葉知秋屏住呼吸,將所有的金獅幣從各個隱藏處取出,小心翼翼地倒在鋪開的厚帆布上。金幣相撞,發出連綿不絕的、清脆而誘人的“叮噹”聲,在這死寂的夜裡,如同仙樂,又似魔咒。她一枚一枚地拿起,就著昏暗的燈光,仔細檢查著帝國的雄獅徽記、邊緣的防滑齒、金幣的厚度和重量,用軟布擦去表麵的汗漬和汙垢,然後分門彆類地放好。淩棄則手持出鞘的短棍,像一尊門神,守在那扇用木棍勉強頂住的破門後,全身感官提升到極致,捕捉著屋外曠野裡最細微的聲響。
清點過程緩慢而凝重,每一枚金幣都彷彿重若千鈞。當最後一枚金幣歸位,葉知秋抬起頭,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製的顫抖,報出了那個沉甸甸的數字:
“清點完畢。金獅幣,總計……六百零三枚。”
六百零三枚金獅幣!這些金幣若是鋪開,足以晃花人的眼睛。這是一筆足以在帝國最繁華的行省腹地買下一座城堡連帶肥沃領地、讓一個家族從此躋身貴族行列的钜額財富!如今,卻像燙手的山芋,握在他們這兩個藏身荒野破屋、前途未卜、性命朝不保夕的逃亡者手中。
淩棄沉默地看著那堆在油燈下閃爍著誘人卻又冰冷光芒的錢幣,臉上冇有任何暴富的狂喜,隻有深不見底的凝重。這筆財富是他們在亂世中掙紮求存、險死還生換來的資本,是未來可能的護身符和敲門磚,但同時也是沉重的枷鎖,是催命的符咒。黑水商會的“慷慨”兌換和那個充滿危險的“委托”,如同兩條毒蛇,緊緊地纏繞在這座金色的小山上。
他收起短棍,走到帆布前,蹲下身,開始將金幣分批裝入幾個早已準備好的、內襯柔軟羊皮的小牛皮袋中,每個錢袋都仔細繫好,然後像埋藏秘密一樣,塞進自家馬車車廂各個精心改造過的夾層、暗格以及底板下最隱蔽的空間裡。葉知秋也默默上前幫忙,動作輕巧而迅速。
所有的金幣都隱藏妥當,從外表看,這依舊是一輛普通甚至有些破舊的貨運馬車。
“明天一早,”淩棄的聲音在寂靜的屋裡響起,異常冷靜,打破了金幣帶來的短暫迷夢,“我們出發,回南風鎮。”
葉知秋動作一頓,猛地抬頭看向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憂慮。
淩棄抬起頭,眼神在跳動的燈火映照下,幽深得如同不見底的寒潭:“墨菲的‘貨’要送,‘金雀花家族’要見。南風鎮這潭渾水,我們還得再蹚一趟。躲是躲不掉的。”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鋒利的弧度,“不過這次……我們手裡,總算多了點能砸人的硬通貨。”
財富已然到手,但危機並未解除,反而因為黑水商會的介入,變得更加詭譎複雜,前路也愈發迷霧重重。返回南風鎮的路,註定比來時更加凶險萬分。那輛裝載著不知名“違禁品”的黑水商會馬車,如同一張通往風暴中心的、充滿未知的船票。淩棄和葉知秋,帶著這筆足以令人瘋狂的钜額財富和一個致命的任務,即將再次駛向那片他們剛剛逃離的、血與火交織的煉獄。等待他們的,將是更加嚴峻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