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浸透骨髓,傷口在河水的沖刷下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淩棄強撐著幾乎虛脫的身體,將葉知秋拖上遠離黑水河主河道的一處佈滿卵石的淺灘。兩人癱倒在冰冷的石頭上,劇烈地喘息、咳嗽,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濕透的衣物緊貼著皮膚,帶走所剩無幾的體溫,夜風吹過,寒意刺骨。
“必須……離開河岸……”淩棄的聲音沙啞微弱,他掙紮著撐起上半身,左臂的傷口在剛纔的搏鬥和泅渡中徹底崩裂,鮮血混著河水不斷滲出,將身下的卵石染紅。他環顧四周,黑暗籠罩著陌生的河岸,遠處獸人營地的喧囂似乎暫時平息,但那神秘的號角聲帶來的短暫安全期能持續多久,誰也不知道。
葉知秋的情況更糟,她本就不以體力見長,連續的奔逃、冰冷的河水和極度的緊張讓她幾乎暈厥,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
淩棄咬緊牙關,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撕下相對乾燥的內襯衣襬,重新為左臂進行緊急包紮止血。他翻找隨身皮囊,幸運的是,雖然丟失了部分乾糧,但用油布包裹的金瘡藥和火摺子還在。他迅速為自己和葉知秋的傷口撒上藥粉,又掙紮著收集了一些潮濕的枯枝爛葉,試圖生火取暖。
然而,河岸邊濕氣太重,嘗試了幾次,火摺子隻能點燃一點微弱的火星便迅速熄滅。絕望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蔓延上來。冇有火,意味著無法取暖、無法烤乾衣物、無法消毒傷口,在這樣的環境下,失溫和感染足以致命。
“不能……停在這裡……”葉知秋虛弱地睜開眼,聲音細若遊絲,“獸人……可能……會過河搜尋……或者……其他東西……會被血腥味引來……”
淩棄何嘗不知。他抬頭望向黑水河對岸,獸人營地的火光依舊星星點點,如同黑暗中窺視的獸瞳。而身後的未知河岸,則是一片更深的黑暗,潛伏著沼澤中一切致命的危險——毒蟲、猛獸、複雜的水道、致命的泥潭……
後退是死路,停留是等死。唯一的生路,似乎隻有向前,深入這片完全陌生、危機四伏的河岸腹地,尋找一線生機。
這是一個無比艱難的抉擇。他們體力耗儘,傷勢不輕,物資短缺,對前方一無所知。深入腹地,無異於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
淩棄的目光掃過葉知秋蒼白的臉,看到她眼中強忍的痛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對他的信任和決絕。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河腥和水汽的空氣,壓下喉嚨裡的血腥味,眼中重新燃起如同寒鐵般冰冷而堅韌的光芒。
絕境之中,退縮即是滅亡。
他彎下腰,用儘力氣將葉知秋扶起,讓她靠在自己相對完好的右肩上。“跟我走。”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往裡走,找高地,找能藏身的地方。”
冇有時間猶豫,也冇有資本猶豫。淩棄辨彆了一下風向和地勢,選擇了遠離河岸、坡度相對平緩、植被看似不那麼茂密的一個方向。他一手攙扶著葉知秋,一手緊握著寒鐵短棍,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腳下的卵石濕滑,虛弱的身體搖搖欲墜。
黑暗中,視線極差,隻能憑藉微弱的星光和長期在黑暗中行動練就的直覺摸索前行。淩棄的耳朵豎起著,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風吹過蘆葦的沙沙聲,遠處不知名水鳥的啼叫,腳下踩碎枯枝的脆響,以及……自己沉重的心跳和喘息。
他們避開了一片在夜色下反光、可能是深水潭的區域,繞過了幾叢散發著腐爛氣味的茂密灌木。淩棄的短棍不時探向前方的黑暗,試探著地麵的虛實,避免陷入泥沼。有兩次,棍尖觸到了柔軟下陷的地麵,他立刻帶著葉知秋警惕地繞開。
行進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每走幾十步,就不得不停下來喘息。葉知秋的體重幾乎完全壓在淩棄身上,她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在支撐。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個小時,卻彷彿漫長如一個世紀。他們終於勉強爬上了一處低矮的土坡。坡上長著幾棵歪斜的老樹,樹下堆積著厚厚的落葉,相對乾燥一些。更重要的是,這裡視野稍開闊,可以隱約看到黑水河的輪廓,又能藉助樹木和地勢稍作隱藏。
“就在這裡……暫時休息。”淩棄將葉知秋小心地安置在一棵最粗壯的老樹盤虯的樹根形成的天然凹陷處,這裡可以擋風。他自己則背靠樹乾,劇烈地喘息著,汗水和河水混在一起,從額角不斷滴落。左臂的傷口經過這番折騰,包紮的布條又被血浸透了。
他不敢生火,隻能依靠體溫互相取暖。他撕下最後一點乾燥的布條,再次為葉知秋和自己處理傷口,將最後一點金瘡藥都用上了。乾糧所剩無幾,水囊也丟了,隻能靠咀嚼略帶濕氣的樹葉緩解乾渴。
夜,深沉而漫長。寒冷、疼痛、饑餓、疲憊如同潮水般不斷衝擊著兩人的意誌。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淒厲的狼嚎或是某種大型水禽的撲翼聲,更添幾分恐怖。
葉知秋在昏睡中不時因寒冷和疼痛而顫抖。淩棄不敢閤眼,強打精神守夜,短棍始終握在手中,耳朵捕捉著四周任何細微的動靜。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思考著接下來的出路。
不能坐以待斃。天一亮,必須儘快尋找水源、食物和相對安全的長期藏身點。這片河岸腹地雖然危險,但也意味著可能遠離了獸人和主要勢力的活動範圍。如果能找到一處隱蔽的洞穴或高地,或許能爭取到寶貴的恢複時間。
他還想著那神秘的號角聲。那聲音救了他們,但來源不明。是敵是友?會不會是“觀測者”或者“沼影會”的某種信號?還是這片沼澤中存在的、不為人知的第三方勢力?
一切的答案,都隱藏在眼前這片深邃的、危機四伏的黑暗腹地之中。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寒冷的。淩棄感到自己的體溫在一點點流失,意識也開始有些模糊。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劇痛讓他瞬間清醒過來。他看了一眼蜷縮在身邊、呼吸微弱的葉知秋,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無論如何,必須活下去。隻有活下去,才能解開謎團,才能走出這片絕地。
他抬起頭,望向東方天際那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魚肚白。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