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彷彿凝固的血液,包裹著屍橫遍野的黑水河戰場。帝**營方向的戰鼓聲已連成一片,如同滾雷般持續不斷,其間夾雜著大規模部隊調動的沉重腳步聲和金屬摩擦的轟鳴,一股山雨欲來的肅殺之氣瀰漫在空氣中。淩棄如同一道緊貼地麵的陰影,在廢墟和硝煙中急速穿行,朝著記憶中的那個帝國前哨石屋方向潛去。
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心境卻比上次更加冷冽。懷中那份關於“血矛”運糧隊的情報,不再是保命的籌碼,而是足以撬動區域性戰局的致命毒餌。他深知,與這些帝**官打交道,如同在餓虎口中奪食,稍有不慎,便會屍骨無存。
靠近石屋時,他發現警戒比之前森嚴了數倍。原本稀疏的柵欄被加固,巡邏的士兵數量增加,眼神銳利,充滿了臨戰前的緊張和警惕。顯然,帝**隊的反擊即將開始,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過激反應。
淩棄冇有貿然靠近,他潛伏在一處被炮火掀翻的掩體後方,仔細觀察。他看到那名臉上帶疤的百夫長正在石屋外,對著幾名斥候隊長厲聲下達命令,語氣急促而充滿壓力。機會稍縱即逝。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曆經血戰、僥倖存活、並帶著重要訊息前來報信的狼狽傭兵。然後,他看準巡邏隊交錯的一個空隙,猛地從掩體後踉蹌衝出,高舉雙手,用沙啞的聲音喊道:“大人!緊急軍情!關於‘血矛’糧道!”
這一聲喊,在寂靜的黎明前格外刺耳。瞬間,數支長矛齊刷刷地對準了他,周圍的士兵如臨大敵。
“站住!什麼人?”一名哨兵厲聲喝道。
“是我!前天來報信的那個傭兵!”淩棄停下腳步,放下雙手,露出被汙垢和疲憊掩蓋的臉龐,目光急切地投向聞聲看過來的疤臉百夫長。
百夫長銳利的目光立刻鎖定了他,眉頭緊鎖,顯然認出了這個前天帶來關鍵情報的“幸運兒”。他揮了揮手,示意士兵稍安勿躁,但眼神中的審視和懷疑絲毫未減。“是你?你怎麼又回來了?前線馬上就要總攻,這裡不是你應該待的地方!”
“大人!天大的訊息!”淩棄語速極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血矛’的運糧隊!一支龐大的運糧隊,正在往黑石崖後方運送補給!最多正午前就能抵達!”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在周圍的士兵中引起一陣細微的騷動。疤臉百夫長的瞳孔驟然收縮,一步跨到淩棄麵前,幾乎貼著他的臉,壓低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殺意問道:“你說什麼?!運糧隊?訊息來源?位置?護衛兵力?你敢有半句虛言,老子立刻剁了你喂狗!”
強大的壓迫感撲麵而來,淩棄卻能感受到對方語氣深處那一絲難以掩飾的狂喜和貪婪。他穩住心神,毫不退縮地迎著對方的目光,快速而清晰地回答:“千真萬確!小的昨夜在鷹嘴澗一帶躲避戰火,親眼所見!超過三十頭沼澤蜥蜴獸,二十多輛糧車,護衛約五十名‘血矛’精銳!他們走的是那條老路,打算繞過正麵戰場,從側後方向黑石崖輸送糧食!小的趁他們經過一處狹窄穀地時製造了點混亂,看得清清楚楚!這是他們一個十夫長的令符和箭簇為證!”
說著,他再次掏出那枚皮質令符和一支綠色箭簇的弩箭,雙手奉上。這一次,他提供的細節更加具體,時間、地點、兵力、路線,一應俱全,甚至提到了“製造混亂”的細節,增加了可信度。
疤臉百夫長一把抓過令符和箭簇,隻看了一眼,呼吸就變得粗重起來。他猛地轉身,對身邊一名親兵低吼道:“立刻去請瓦裡克軍士長!快!”然後,他死死盯著淩棄,眼神變幻不定,既有巨大的興奮,也有一絲更深沉的算計。“你確定是鷹嘴澗老路?正午前抵達?”
“確定!小的可以用性命擔保!”淩棄斬釘截鐵,“大人,這支運糧隊是‘血矛’前線的命脈!打掉它,不僅能斷其糧草,更能沉重打擊其士氣!甚至可能迫使‘斷牙’分兵接應,擾亂其防禦!”
疤臉百夫長冇有說話,但劇烈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動。這時,一名穿著更加精良鑲鐵皮甲、神色冷峻的中年軍官在親兵帶領下快步走來。疤臉百夫長立刻迎上去,低聲快速彙報,並將令符和箭簇遞了過去。
那名叫瓦裡克的軍士長聽完彙報,仔細檢視了證物,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過淩棄全身。“傭兵,你的訊息……價值連城。”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但,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你想得到什麼?”
關鍵時刻到了。淩棄知道,麵對更高層的軍官,單純的“保命”藉口顯得蒼白,必須展現出對等的價值交換。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梁(儘管這讓他看起來更加狼狽),目光迎上瓦裡克軍士長:“軍士長大人,小的並非無私。亂世求生,各取所需。這份情報,足以讓大人您立下大功,扭轉戰局。小的隻求換取一條活路,和能讓我們在這條活路上走得更遠的東西。”
“說具體點。”瓦裡克軍士長麵無表情。
“第一,我們要最頂級的傷藥和解毒劑,不是普通軍用的,是能對付沼澤腐毒和致命蟲豸的特效藥!數量要足!”淩棄語速加快,“第二,輕便但防禦力最強的皮甲兩套,要能有效抵禦流矢和劈砍!第三,足夠支撐兩人在惡劣環境下生存至少一個月的、最耐儲存的乾糧和淨水工具!第四,一張詳細的、標註了所有危險區域和乾淨水源的腐爪澤南部地圖!最後……”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我們需要一個承諾!在帝**隊接下來的行動中,為我們清理出一條從黑水河下遊安全通往沼澤深處的路徑!至少,要保證我們離開時,不會受到帝國哨卡的阻攔和追擊!”
瓦裡克軍士長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淩棄能感覺到他眼神中細微的變化。這些要求很具體,很實際,完全符合一個想要逃離戰場、深入險地求生之人的需求,冇有索要軍職或钜額財富,顯得真實可信,也更容易被接受。
沉默了幾秒鐘,瓦裡克軍士長緩緩開口:“你的要求……可以滿足。帝國從不虧待有功之人。”他轉向疤臉百夫長,“立刻按他的要求,準備雙份最好的物資!地圖用偵察營最新勘測的版本!至於路徑承諾……”他看向淩棄,目光深邃,“我可以以帝國第七軍團前沿指揮部的名義,給你一道手令,允許你們在指定時間內通過下遊三號隘口,帝國哨卡見到手令會放行。但進入沼澤之後,生死由命。”
“足夠了!多謝軍士長大人!”淩棄心中一塊巨石落地,立刻躬身行禮。這道手令,就是他們逃離這片絞肉場的通行證!
瓦裡克軍士長不再多言,對疤臉百夫長點了點頭,便轉身快步離開,顯然是去部署截擊運糧隊的軍事行動了。疤臉百夫長看向淩棄的眼神複雜了許多,有羨慕,有嫉妒,也有一絲釋然。他揮揮手,示意士兵帶淩棄去旁邊等候,自己則親自去調配物資。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每一秒都讓淩棄感覺如同在針尖上行走。他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生怕出現任何變故。直到疤臉百夫長親自提著一個沉重碩大、用料紮實的皮質行囊回來,並將一個用火漆封口的薄皮卷軸遞到他手中時,他才真正鬆了口氣。
“拿好你的東西,立刻離開!”疤臉百夫長語氣生硬地催促道,“總攻馬上就要開始,這裡馬上會成為最前線!彆再回來了!”
淩棄接過行囊,入手沉甸甸的,顯然物資準備得十分充足。他緊緊攥住那個代表著生路的皮卷,對著百夫長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便走,腳步迅捷而穩定。
當他再次融入黎明前的黑暗中,遠離了帝**營的喧囂和殺機,才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浸透。這次交易,無異於刀尖跳舞,所幸,他賭贏了。懷中的物資和那道手令,是他們用致命情報換來的、通往未知沼澤的血酬。
他冇有絲毫停留,以最快的速度向著山洞方向疾行。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真正的總攻即將打響,他必須趕在鋼鐵洪流碾過這片土地之前,帶著葉知秋,踏上那條用情報和勇氣換來的、佈滿荊棘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