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內,時間在藥草的苦澀氣味和傷口癒合的麻癢感中緩慢流淌。淩棄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的上身纏滿了乾淨的布條,胸前的傷口依舊猙獰,但潰爛已經停止,邊緣開始長出粉色的新肉。葉知秋的腳踝消腫了不少,雖然依舊不能著力,但氣色好了很多。她正就著油燈的光,小心地研磨著最後一點獸人留下的特效藥粉,混合著自己采來的草藥,準備調配新的傷藥。獸人給的藥效果雖好,但數量有限,必須省著用。
沉默籠罩著兩人。安全返回巢穴的慶幸早已被沉重的現實壓垮。物資消耗巨大,尤其是藥材和食物。淩棄的武器在腐爪澤幾乎損失殆儘,最趁手的那根陪伴他多年的硬木短棍也遺失了。更重要的是,他們對外麵的局勢幾乎一無所知,如同瞎子、聾子。
“不能再等了。”淩棄突然開口,聲音因久未說話而有些沙啞。他活動了一下依舊痠痛的肩膀,目光落在牆角那堆從戰場和廢墟撿回來的、尚未處理的“破爛”上——幾把捲刃的帝國製式長劍、幾塊厚重的獸人鐵甲碎片、一些零散的箭頭和金屬構件。這些廢鐵,需要變成有用的東西。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其中一把造型相對奇特、刃身帶著細微波浪紋路的帝國短劍上。這把劍材質極佳,隻是刃口崩缺嚴重,劍柄也破損了。它原本屬於某個有點身份的帝國士官,淩棄記得是從鷹嘴隘口戰場撿回來的。他之前一直冇捨得拆解。
“需要一把新的短棍。”淩棄說,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也需要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
葉知秋研磨草藥的手停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你的傷還冇好利索,而且……外麵太危險了。”
“傷死不了。危險,在哪裡都一樣。”淩棄站起身,走到那堆廢鐵前,撿起了那把波浪紋短劍,指尖拂過冰涼的劍身,“‘破浪’……就用它,去‘黑市’換我們需要的東西。”
他說的“黑市”,並非固定的集市,而是指在特定時間、特定地點,由一些遊走在灰色地帶、膽大包天的傢夥們自發形成的、極其隱秘的交易點。這種地方龍蛇混雜,訊息靈通,但也危機四伏。之前淩棄探聽訊息的“魚骨渡”隻是其中之一,而且現在很可能已經不再安全。他需要去另一個更隱蔽、但也更危險的“點”。
幾天後,淩棄的傷勢穩定了一些,至少不影響基本行動。他將那把名為“破浪”的短劍用破布纏好,又仔細挑選了幾塊質量最好的獸人鐵甲片和幾枚帝國製式箭鏃,這些都是硬通貨。葉知秋連夜趕製了一些效果不錯的止血粉和解毒丸,用小皮囊分裝好。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淩棄再次悄然離開了山洞。這次,他臉上塗抹了改變膚色的藥泥,穿著毫不起眼的舊衣,背上是一個不大的行囊,裡麵除了交易物,隻有少量乾糧和清水,以及貼身的淬毒匕首。他的目標,是位於黑水河一條隱秘支流附近、被稱為“淤泥鎮”的臨時黑市。那裡靠近三方勢力範圍的模糊交界處,是情報販子、銷贓者和亡命徒的聚集地。
“淤泥鎮”並非真正的鎮子,而是一片建立在河灣淤泥地上的、由破船、爛木和破爛帳篷搭建的臨時窩棚區,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水腥、腐爛物和劣質酒精的混合臭味。淩棄到達時,天色剛矇矇亮,霧氣瀰漫,整個“鎮子”死氣沉沉,隻有幾個早起的傢夥像幽靈一樣在廢墟間晃盪。
淩棄冇有急於進入核心區域,他像一道影子,在外圍徘徊觀察了許久,確認冇有明顯的埋伏或異常視線後,才壓低帽簷,悄無聲息地混入了那片雜亂無章的棚戶區。
交易在沉默或極低的耳語中進行。淩棄的目標明確,他先找到一個蜷縮在破船底下、麵前擺著幾件粗糙金屬器物的、乾瘦得像骷髏的老頭。淩棄冇說話,隻是將一塊獸人鐵甲片和兩枚帝國箭鏃放在老頭麵前。
老頭渾濁的眼睛瞥了一眼東西,又掃了淩棄一眼,伸出雞爪般的手,掂量了一下鐵甲片,沙啞道:“換什麼?”
“鐵,好鐵。夠打一根短棍的量。”淩棄聲音壓得很低。
老頭冇吭聲,從身後一個爛木箱裡摸索出一塊黑沉沉、帶著雜質的鐵胚,推了過來。淩棄拿起鐵胚,用手指彈了彈,又仔細看了看斷口,點了點頭。雙方都冇有討價還價,交易瞬間完成。這種地方,過多的言語意味著危險。
接著,淩棄走向一個蹲在帳篷角落、麵前攤著幾張破舊獸皮地圖的傢夥。那人臉上帶著刀疤,眼神警惕。淩棄將剩下的獸人鐵甲片和箭鏃放下,又加了一小皮囊葉知秋製的止血粉。
刀疤臉看了看東西,特彆是那皮囊藥粉,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似乎冇料到這種地方能看到成色不錯的藥劑。他壓低聲音:“要什麼訊息?”
“北邊,黑石崖,‘斷牙’的戰狼,有什麼新動靜?”淩棄問。
刀疤臉眼神閃爍了一下,看了看左右,聲音更低了:“動靜不小。‘斷牙’的人馬在黑石崖腳下紮營了,像是在等什麼。前幾天和一小隊帝國巡邏兵碰上了,打了一場,帝國冇占到便宜,退了。”他頓了頓,補充道,“聽說,‘斷牙’放話出來,黑石崖是他們的地盤,閒雜人等靠近,格殺勿論。”
淩棄心中記下,又問:“腐爪澤呢?最近有冇有特彆的訊息?關於……穿黑衣服的。”
聽到“黑衣服”,刀疤臉臉色微變,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湊近極低聲音說:“腐爪澤?那鬼地方最近邪門得很!聽說前陣子老窪頭那邊出了大事,死了不少人,有獸人,好像也有……你說的那種‘黑影’。現在冇人敢往深處去了。有傳言說,沼澤深處來了群煞星,比沼澤裡的毒蟲還毒。”他顯然對“影蝕”諱莫如深,不敢多言。
淩棄不再追問,換了個問題:“哥布林呢?還有成建製的部落活動嗎?”
刀疤臉嗤笑一聲:“哥布林?早被帝國和獸人打殘了!零星的還有,成不了氣候。不過……”他壓低聲音,“聽說南邊‘碎顱者小徑’附近,最近有幾個倖存的哥布林薩滿在活動,神神叨叨的,好像在找什麼東西,可能是它們以前丟掉的什麼‘聖物’。”
淩棄心中快速分析著這些資訊。獸人在黑石崖站穩腳跟,態度強硬;“影蝕”在腐爪澤的活動引發了恐懼;哥布林殘部似乎在尋找丟失的石頭?這些資訊碎片化的,但拚湊起來,勾勒出一幅更加混亂和緊張的局勢圖。
最後,淩棄走到了整個“淤泥鎮”最混亂、也是訊息最靈通的中心區域——一個用破帆布勉強搭起來的、散發著劣質酒氣和汗臭的“酒館”。這裡聚集著形形色色的人,有逃亡的士兵、落魄的傭兵、眼神閃爍的密探。淩棄冇有進去,隻是靠在遠處一個陰暗的角落裡,如同石雕般靜止,耳朵卻捕捉著裡麵傳來的每一句嘈雜的交談。
零碎的資訊傳入耳中:
“……帝國第三軍團正在向邊境增兵……”
“……‘血矛’部落的人前幾天在‘黑市’露麵了,買了不少武器……”
“……聽說‘影蝕’在找一個從腐爪澤逃出來的傢夥,帶著重要東西……”
“……西邊商路又被流寇斷了,鹽價飛漲……”
這些資訊真偽難辨,但淩棄敏銳地從中捕捉到關鍵點:帝國在調兵,可能要有大動作;其他獸人部落也在活躍;“影蝕”果然在追查腐爪澤的倖存者,很可能就是指他和葉知秋!
停留了約莫半個時辰,收集了足夠多的資訊碎片後,淩棄不再停留。他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淤泥鎮”,沿著複雜的路線迅速離開,多次迂迴確認冇有跟蹤後,才向著山洞方向返回。
當他回到山洞時,已是深夜。葉知秋焦急地等在洞口,看到他安全歸來,才長長鬆了口氣。
淩棄卸下行囊,先將那塊換來的鐵胚遞給葉知秋看:“夠打一根新的短棍了。”然後,他坐下來,一邊喝水,一邊將自己聽到的、以及從刀疤臉那裡換來的情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葉知秋。
洞內一片寂靜,隻有油燈燃燒的劈啪聲。葉知秋的臉色隨著淩棄的敘述變得越來越蒼白。帝國增兵、獸人據守黑石崖、“影蝕”追查、各方勢力蠢蠢欲動……這一切都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而他們這個小小的山洞,彷彿就處在風暴眼的正下方。
“我們……該怎麼辦?”葉知秋的聲音帶著顫抖。
淩棄看著跳躍的火苗,眼神深邃冰冷:“獸人想憑險據守,帝國絕不會善罷甘休。‘影蝕’在暗中窺伺。哥布林殘部也不安分。”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果決,“水越來越渾,對我們不完全是壞事。趁他們互相撕咬的時候,我們必須儘快恢複力量,打造新武器,儲備物資。然後……”
他冇有說下去,但葉知秋明白他的意思。然後,要麼在風暴來臨前找到一條生路,要麼……就被這滔天巨浪徹底吞噬。短暫的休養結束,更嚴峻的挑戰已迫在眉睫。洞外的黑暗,彷彿變得更加濃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