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畦裡的新綠尚未完全掙脫泥土的束縛,山穀中短暫的寧靜就被打破了。那是一個濃雲低垂的上午,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悶濕。淩棄正在用撿來的廢鐵片打磨一把替代短鋤的簡陋手鐮,葉知秋在溪邊清洗草藥。突然,一陣不同尋常的聲響從山穀入口方向傳來——不是野獸的窸窣,也不是尋常旅人的腳步聲,而是夾雜著金屬甲片碰撞、馬蹄敲擊碎石以及一種不耐煩的嗬斥聲。
淩棄的動作瞬間停滯,他朝葉知秋打了個急促的手勢。兩人如同受驚的溪鼠,迅速而無聲地丟棄手頭的東西,閃身躲進山洞入口上方的岩石裂縫中,用茂密的藤蔓遮住身形,隻留下狹窄的視野。
聲音由遠及近。很快,一行人馬出現在穀底小徑上。大約有七八人,為首的是兩名騎乘著高頭大馬的騎士。馬匹算不得神駿,卻也膘肥體壯,比淩棄見過的任何戰馬都要光鮮。騎士身披製式的、胸前烙有蒼狼徽記的鍊甲衫,外罩半舊的紅鬥篷,腰挎長劍,臉上帶著一種長期作威作福養成的、混合著傲慢與疲憊的神情。他們是蒼狼帝國的邊境騎士,但看其裝備和做派,更像是巡弋征稅、而非戍守邊疆的稅吏護兵。
跟在騎士馬後的,是四五個徒步的稅吏。他們穿著臟兮兮的、象征帝國稅官身份的灰褐色短袍,手裡拿著硬皮賬簿和繩尺,臉上堆著諂媚又精明的笑容,正圍著騎士鞍前馬後地說話。隊伍最後,還跟著兩個衣衫襤褸、揹著沉重行李的民夫。
這一行人顯然不是衝著淩棄他們這隱蔽的洞穴來的。他們的目標,是山穀下方那片剛剛遭受過哥布林洗劫、尚未完全散儘死亡氣息的流民營地廢墟。
騎士勒住馬,厭惡地瞥了一眼眼前的焦土和殘骸。一個瘦高個、眼珠亂轉的稅吏立刻湊上前,用誇張的語氣說道:“騎士大人您看!就是這兒!上月還記著有十幾戶呢,雖說都是些賤民,但人頭稅、灶台稅、安全捐加起來,也能收上幾個銀狼子兒!這下可好,全讓那些該下地獄的綠皮雜種給禍害了!真是……真是虧空了帝國的庫銀啊!”
另一名矮胖稅吏蹲下身,用腳踢了踢燒黑的木頭,撿起半片破碎的陶罐,嘖嘖兩聲:“晦氣!真是晦氣!這下好了,賬目對不上,回去又得挨訓斥。”
為首的騎士,一個臉頰有疤、眼神凶狠的壯漢,不耐煩地哼了一聲:“少廢話!死人自然不用交稅。看看還有什麼能抵稅的!房子燒了,地皮總還在吧?這些破爛木頭石頭,拉回去也能砌豬圈!還有,仔細搜搜,看有冇有活口!按帝國律法,倖存者需承擔整個聚居區未能足額繳納的稅額!”
命令一下,稅吏們立刻像嗅到腐肉的鬣狗,散開在廢墟間翻撿起來。他們粗暴地踢開焦木,用棍棒戳刺可能藏人的角落,甚至試圖挖掘那片淩棄不久前才壘起的新墳。
“大人!這兒有個新墳!”一個稅吏喊道。
疤臉騎士驅馬過去,冷冷地看了一眼:“挖開!看看裡麵有冇有陪葬的財物!死了還想賴掉帝國的稅?做夢!”
淩棄在岩石後握緊了拳,指節發白。葉知秋緊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裡,呼吸急促。
就在這時,那名矮胖稅吏似乎發現了什麼,他在老鐵匠窩棚的廢墟邊緣,用腳撥開浮土,竟然扒拉出那個半熔化的鐵砧和幾件燒變形的打鐵工具。“大人!您看!這有個鐵匠鋪的痕跡!鐵砧!這可是值錢貨!按律,鐵匠鋪需繳納額外的‘火耗稅’和‘器械稅’,就算人死了,這稅也得從遺產裡扣!”
疤臉騎士眼中閃過一絲貪婪:“搬走!能搬走的都搬走!充公!”
民夫在嗬斥下,費力地去搬動那沉重且形狀不規則鐵砧。
另一名稅吏則在溪邊發現了淩棄開墾的那片小小的菜畦。“咦?這兒怎麼有新翻的土?還種了東西?”他疑惑地四下張望。
淩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幸好,那稅吏隻是用腳踩倒了幾棵剛冒芽的野菜,啐了一口:“媽的,肯定有漏網的賤民跑回來了!還想偷偷摸摸種地?記下來!發現隱匿逃稅流民一戶!賦稅翻倍!等下次來,連本帶利一起收!”
他們像梳子一樣把廢墟篦了一遍,將所有稍微值點錢的、未被完全燒燬的物件——幾件殘破的金屬器具、甚至是從灰燼裡撿出幾枚燒得發黑的銅錢——都搜刮一空,扔進民夫揹著的籮筐裡。整個過程,充滿了對逝者極大的不敬和對貧困者僅存財物**裸的掠奪。
大約折騰了半個時辰,再也找不到更多油水,疤臉騎士才意興闌珊地揮揮手:“行了!一堆窮骨頭,榨不出二兩油!晦氣!走,去下一個地方!”他調轉馬頭,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淩棄和葉知秋藏身的山崖方向,那雙眼睛裡冇有絲毫對生命的憐憫,隻有一種看待資源的冷漠和算計。
稅吏們罵罵咧咧地跟上,民夫揹著沉重的“戰利品”,步履蹣跚。一行人沿著山穀,向著可能有其他零星聚居點的方向而去,馬蹄和腳步聲漸漸遠去。
山穀重新恢複了寂靜,但那種令人作嘔的壓抑感卻久久不散。
直到確認對方真的走遠了,淩棄和葉知秋才從藏身處出來。葉知秋臉色慘白,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不僅僅是後怕,更是被那種**裸的、來自所謂“秩序”代表的惡意所震驚。淩棄走到菜畦邊,看著被踩踏的幼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走到那片被翻動過的新墳前,默默地將散落的石塊重新壘好。帝國的稅吏,其行徑與哥布林何異?甚至更甚!哥布林是為了生存而掠奪,而這些披著官衣的豺狼,則是用律法和暴力,將人最後一點生路都掐斷。
“他們……他們怎麼可以這樣……”葉知秋的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
“因為他們能。”淩棄的聲音冰冷而平靜,“在帝國的眼裡,我們這些邊民,與山裡的野獸、地裡的莊稼冇什麼區彆,隻是征稅的對象,是消耗品。”他彎腰,小心地扶起一株被踩倒但根係未斷的野菜幼苗,用泥土重新培好。
“那個騎士……他好像往我們這邊看了一眼。”葉知秋心有餘悸。
“他可能察覺到附近有人活動,但不確定我們的具體位置,也懶得為這點‘油水’大動乾戈。”淩棄分析道,眼神銳利,“但這裡已經不再安全了。稅吏像蒼蠅,聞到味就會再來。今天他們隻是路過搜查,下次,可能就是有針對性的清剿。”
他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雨點開始零星落下。帝國的陰影,如同這低垂的烏雲,終於實實在在地籠罩了下來。哥布林、獸人、影蝕的威脅尚在明處,可以搏殺周旋,而帝國這套看似合法、實則吃人的體係,卻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更難掙脫。
“收拾一下,把重要的東西都準備好。”淩棄對葉知秋說,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這個地方,不能久留了。我們必須在下一次‘狼影’到來之前,找到更隱蔽、更安全的去處。”
雨勢漸漸大了起來,沖刷著山穀中的汙穢,卻洗不儘瀰漫在空氣中的絕望與憤怒。淩棄知道,與蒼狼帝國的正麵衝突,或許遲早會到來。而在此之前,他們必須像真正的野草一樣,在石縫中紮下更深的根,或者,找到一片狼群尚未標記的、真正的法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