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油燈如豆,將淩棄和葉知秋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搖曳不定。那捲暗色皮革攤開在簡陋的木板床上,上麵用暗紅顏料繪製的詭異圖案和無法解讀的文字,彷彿帶著某種不祥的魔力,讓空氣都凝滯了。金屬鈴鐺和雕像靜靜放在一旁,在昏黃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葉知秋的臉色蒼白,手指微微顫抖地拂過皮革卷軸上那個多眼觸手怪物的圖案,聲音發緊:“淩棄哥,這東西……感覺好邪門。老頭說得對,沾手麻煩。我們……我們把它扔了吧?或者找個冇人的地方埋了?”
淩棄沉默著,目光死死盯著皮革卷軸上一處相對清晰的圖案——那描繪著幾個身影在一個類似祭壇前,將一種發光的物體奉獻給那個扭曲怪物的場景。旁邊配有的文字雖然不懂,但那個發光物體的形狀,與他手中的雕像,以及之前那塊黑木牌上的“眼睛漩渦”符號,隱隱有種詭異的相似感。
麻煩?這確實是天大的麻煩。但危機之中,往往也蘊含著常人不敢想象的機遇。老頭避之不及,是因為他隻想在苦水鎮這潭死水裡撈點安穩錢。可淩棄不同,他和葉知秋是被追殺的亡命之徒,安穩從來就不屬於他們。既然麻煩已經找上門,躲不掉,那能不能……反過來利用這個麻煩?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淩棄的腦海。
——與獸人交易。
不是和苦水鎮黑市裡那些蠅營狗苟的底層嘍囉,而是直接與雕像和皮革卷軸真正的主人,或者說,與那個可能對此物極度感興趣的獸人勢力交易!
風險?無疑是九死一生。獸人與人類是世仇,見麵多半就是你死我活。但反過來想,正因如此,如果他能拿出讓對方無法拒絕的籌碼,並且找到一種讓對方暫時按捺下殺戮衝動的交易方式,那麼獲得的回報,也將是難以想象的!
獸人要的是什麼?無非是這幾樣東西:雕像、鈴鐺、尤其是這卷可能記載著重要儀式或秘密的皮革卷軸。而他們能給出的,正是淩棄和葉知秋眼下最急需的——安全的通行權,或許還有……解除那份“血賞”的可能性?甚至,是一筆足以讓他們遠走高飛、徹底擺脫當前困境的財富?
這個念頭讓淩棄的心臟狂跳起來,血液中某種習慣於刀尖舔血的冒險因子被啟用了。他看向葉知秋,少女眼中滿是恐懼和擔憂,但深處也藏著一絲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
“知秋,”淩棄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個字都帶著千鈞重量,“扔掉或埋掉,麻煩不會消失。獸人既然下了血賞,就不會輕易放棄。我們躲在這裡,就像甕中之鱉,遲早會被找到。”
他指了指床上的東西:“這些東西,是災星,但也可能是我們唯一的生路。我想……賭一把。”
“賭?”葉知秋的聲音帶著顫音。
“對,賭一把。”淩棄的眼神銳利起來,“和需要這些東西的‘正主’賭。用這些東西,換我們的一條活路,換一個能離開這片地獄、真正安穩下來的機會。”
葉知秋倒吸一口涼氣,被淩棄這個異想天開的想法驚呆了。和獸人交易?這簡直是自投羅網!
“可是……獸人怎麼會相信我們?他們肯定會殺了我們搶走東西的!”
“所以不能直接去。”淩棄的大腦飛速運轉,一個初步的、漏洞百出但方嚮明確的計劃雛形開始形成,“我們需要一箇中間人,一個……雙方都能暫時信任的‘橋梁’。而且,交易的方式必須足夠安全,讓他們即使想黑吃黑,也要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
他想起了渡鴉驛站的“渡鴉”,那個神秘莫測的存在。渡鴉驛站能存在於三不管地帶,必然有其特殊的生存法則和渠道,或許……能聯絡到獸人那邊的某些勢力?但渡鴉要價太高,而且太過危險,不能作為首選。
那麼,苦水鎮附近,有冇有可能的存在?他想到了老煙鬼。那個精明的、在礦渣堆裡扒食的老頭,能在這種地方立足,三教九流必然認識一些。他或許有門路,能將某種“資訊”傳遞出去,而不需要他們直接露麵。
“我們需要先找到合適的中間人,放出風聲。”淩棄對葉知秋說,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要讓對方知道,東西在我們手裡,但我們不會輕易交出。想要,就拿我們需要的來換。地點、方式,必須由我們來定,至少要保證我們有一次逃脫的機會。”
這個計劃充滿了不確定性,每一步都走在懸崖邊緣。但比起坐以待斃,這至少是一線主動爭取來的生機。
“那我們……需要準備什麼?”葉知秋雖然害怕,但看到淩棄眼中堅定的光芒,也慢慢鼓起了勇氣。
“首先,要更仔細地研究這幾樣東西。”淩棄拿起那捲皮革,“尤其是這上麵的圖案和可能的關鍵資訊。我們不需要懂文字,但要能辨認出哪些圖案可能最重要,哪些可能是對方最在意的。這樣談判時,才能掌握一點主動權。”
“其次,要摸清苦水鎮誰能充當這個危險的‘信使’。老煙鬼是個選擇,但必須萬分小心。”
“最後,”淩棄深吸一口氣,“我們要準備好一旦交易失敗,或者這是陷阱,如何以最快速度逃離。苦水鎮不能待了,我們必須提前找好退路。”
接下來的幾天,淩棄的生活節奏依舊,白天在礦坑麻木地敲砸礦渣,晚上則和葉知秋一起,就著微弱的燈光,反覆研究那捲皮革和幾件物品。葉知秋心細,她發現皮革卷軸末尾有幾處看似隨意、但墨跡明顯不同的標記,像是後來新增上去的,其中一個標記的形狀,很像苦水鎮西南方向遠處一座孤立山峰的輪廓。
同時,淩棄也加強了對老煙鬼的觀察。他發現,每隔幾天,會有一個穿著打扮不像苦水鎮人、風塵仆仆的漢子來找老煙鬼,兩人會在礦渣堆後麵低聲交談片刻,然後那漢子會留下一個小包裹,或者從老煙鬼那裡拿走點什麼。這個人,很可能就是老煙鬼與外界聯絡的渠道。
時機漸漸成熟。淩棄知道,不能再等了。獸人的搜尋網可能正在收緊,苦水鎮也絕非久留之地。
這天收工後,淩棄冇有立刻離開礦坑。他等到其他工人都走遠了,才慢慢踱到正在收拾菸袋的老煙鬼身邊。
“鬼叔。”淩棄用了當地人對老煙鬼的稱呼,聲音壓得很低。
老煙鬼抬起渾濁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冇說話,繼續吧嗒著菸嘴。
淩棄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不是銀幣,而是那個詭異的黑色小雕像。他用手掌半掩著,隻讓老煙鬼能看到一個輪廓。
老煙鬼的眼神瞬間凝固,抽菸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死死盯著那雕像,臉上的皺紋似乎都繃緊了。
“前幾天,在西邊老戰場,挖到的。”淩棄的聲音平靜無波,“聽說,有些‘大主顧’,對這類老物件感興趣。鬼叔門路廣,不知……能不能幫忙遞個話?”
老煙鬼盯著淩棄,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彷彿要把他剝開看透。良久,他才沙啞地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年輕人,有些話,遞出去,就收不回來了。有些東西,沾上了,會死人的。”
“待著不動,也會死。”淩棄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我隻想換條活路。麻煩鬼叔遞個話,就說,苦水鎮有人手裡有‘石眼’,還有‘薩滿的皮卷’,想換點‘清淨’和‘盤纏’。價格……好商量。但怎麼談,在哪談,得按我的規矩來。”
淩棄故意用了從皮革圖案和雕像形態上自己編造的黑話(“石眼”指雕像,“薩滿的皮卷”指皮革),既點明瞭東西,又帶了點神秘感,讓對方不敢小覷。
老煙鬼的瞳孔微微收縮,顯然聽懂了“薩滿的皮卷”意味著什麼。他深深地看了淩棄一眼,猛嘬了幾口煙,將菸灰磕掉。
“話,我可以試著遞遞。但有冇有人接,接了是福是禍,我管不著。”他站起身,佝僂著背,“明天這個時候,還在這裡等信兒。”
說完,他不再看淩棄,步履蹣跚地消失在昏暗的礦坑深處。
淩棄站在原地,掌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他知道,箭已離弦,冇有回頭路了。是引來殺身之禍,還是搏出一線生機,很快就要見分曉。他將雕像緊緊攥在手心,感受著那冰涼的、不祥的觸感。
與虎謀皮,九死一生。但為了活著離開這片泥沼,他彆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