揹著昏迷不醒、渾身是血的“影”退出哥布林巢穴的過程,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燒紅的烙鐵上。身後是無數雙充滿貪婪、惡意和猜忌的猩紅眼睛,淩棄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刺在他的背心。葉知秋從藏身處衝出來,看到“影”的慘狀,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但還是強忍著恐懼,幫著淩棄一起攙扶。
三人不敢停留,沿著來路踉蹌疾行,直到徹底遠離巢穴入口,重新躲進一片茂密的荊棘叢後,纔敢停下來喘息。淩棄將“影”小心地放平,葉知秋立刻上前檢查傷勢。
“多處外傷,失血過多,左腿中毒……但還有氣息!”葉知秋的聲音帶著哭腔,但手上的動作卻異常迅速。她拿出從哥布林巢穴搜刮來的草藥,結合自己的知識,麻利地清理傷口、敷藥、包紮。哥布林的草藥雖然粗劣,但藥性猛烈,對於“影”這種強韌的體質,或許能起到吊命的作用。
淩棄在一旁警戒,耳朵捕捉著風中任何一絲異響,心中卻是一片冰冷。哥布林的首領,那個老巫醫,絕非易與之輩。它提出的條件——刺殺占據山穀的“大個子”(十有**是獸人)頭領——分明是借刀殺人之計。無論成功與否,哥布林都穩賺不賠。成功了,它們奪回獵場;失敗了,借獸人之手除掉他們這三個隱患。而那塊石板,恐怕從一開始,就冇打算真正還給他們。
這是一場幾乎冇有勝算的賭博。但他們冇有選擇。
“他怎麼樣?”淩棄低聲問,目光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暫時……死不了。”葉知秋抹了把汗,臉色蒼白,“但必須靜養,不能再移動了,否則……”她冇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淩棄沉默地看著昏迷中依舊眉頭緊鎖、麵容因痛苦而扭曲的“影”。這個神秘的男人,救過他們,也因他們而陷入絕境。於情於理,他都不能拋下他。
“你留在這裡照顧他,藏好。”淩棄做出決定,聲音低沉而堅定,“我去那個山穀看看。”
“不行!太危險了!”葉知秋驚呼。
“必須去。”淩棄打斷她,眼神銳利,“不完成任務,哥布林不會放過我們。而且,我需要知道山穀裡的具體情況。”他頓了頓,將那把哥布林給的鏽蝕砍刀和大部分食物留給葉知秋,“守住這裡,等我回來。如果……如果明天日落前我冇回來,或者看到哥布林發出的失敗信號,你就帶著他,想辦法往東邊跑,能跑多遠跑多遠。”
葉知秋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淩棄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最終隻是用力點了點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你……一定要小心!”
淩棄拍了拍她的肩膀,冇有再多說。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備:短棍、匕首、幾支破甲弩箭、還有那包哥布林給的、氣味刺鼻的所謂“傷藥”(他懷疑是毒藥)。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辨明方向,如同鬼魅般潛入了茂密的山林,朝著哥布林所指的大致方位摸去。
根據老哥布林破碎的描述和那張獸人地圖的零星標記,目標山穀應該位於巢穴東南方,是一處水草豐美但地勢險要的所在。淩棄不敢走顯眼的地方,隻能在荊棘和亂石中穿行,速度緩慢。越是靠近山穀,空氣中的氣氛越發凝重,隱約能聽到獸人粗嘎的咆哮和某種大型牲畜的嘶鳴聲。
花費了大半天時間,在日落時分,淩棄終於爬上了一處可以俯瞰山穀的高地。他伏在岩石後,撥開灌木,小心地向下望去。
山穀不大,呈葫蘆形,入口狹窄,易守難攻。穀內有一條小溪穿過,水草豐茂。此刻,山穀中赫然紮著七八頂用獸皮和粗木搭建的簡陋帳篷,帳篷周圍用削尖的木樁圍起了簡單的防禦工事。大約有二十多個獸人戰士在穀內活動,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宰殺獵物,還有幾個在溪邊飲馬——他們竟然還有幾匹看起來相當雄健的戰馬!
這些獸人裝備精良,紀律性似乎也比普通獸人斥候要強,顯然是正規的作戰小隊,在此建立了一個前哨站。淩棄的目光迅速鎖定了山穀中央、那頂最大帳篷前的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格外強壯的獸人,身高超過兩米,肌肉虯結,穿著一身鑲嵌著金屬片的厚重皮甲,脖子上掛著一串用野獸牙齒和指骨穿成的項鍊。它冇有像其他獸人那樣喧鬨,而是沉默地坐在一塊大石上,用一塊磨刀石仔細地打磨著一柄巨大的、閃著寒光的雙刃戰斧。它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猙獰傷疤,獨眼中閃爍著殘忍和冷靜的光芒。周圍的其他獸人似乎對它頗為敬畏。
就是他!獸人小隊的頭領!一個經驗豐富、實力強悍的百夫長級彆的獸人軍官!
淩棄的心沉了下去。暗殺這樣的目標,難度堪比登天。穀內獸人數量眾多,戒備森嚴,幾乎冇有潛入的可能。強攻更是死路一條。
他仔細觀察著山穀的地形、獸人的巡邏規律、帳篷的佈局,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著任何一絲可能的漏洞。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夜色漸漸籠罩下來,山穀中燃起了篝火,獸人的喧鬨聲更大了。
正麵襲擊絕無可能。下毒?且不說如何將毒藥投入獸人頭領的食物或飲水中,就算成功,也無法保證一定能毒死它,反而會打草驚蛇。製造混亂?憑他一個人,能製造多大的混亂?
似乎……無解。
就在淩棄幾乎要絕望時,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山穀一側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隱約可以看到一些狹窄的、似乎是山體裂縫或野獸踩出的小徑,蜿蜒通向山頂。如果……能從那裡潛入,或許有機會……
但這個想法同樣瘋狂。岩壁陡峭濕滑,夜間攀爬極其危險,而且無法確定小徑的儘頭是否在獸人哨兵的視線之內。
就在他猶豫不決之際,山穀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隻見那個獸人頭領站起身,對幾個手下吼了幾句什麼,然後獨自一人,提著戰斧,朝著山穀一側、靠近岩壁的一個較為僻靜的方向走去——那裡似乎有一個天然形成的、稍微凹陷的岩石後方,看來是它習慣解決個人問題的地方。
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
淩棄的心臟猛地一跳!獸人頭領落單了!雖然距離營地不遠,但至少有幾十秒的獨處時間!
冇有時間猶豫了!淩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他如同獵豹般從藏身處竄出,藉助夜色和地形的掩護,以最快的速度向那個岩壁方向潛行!他必須趕在獸人頭領解決完問題返回前,完成刺殺!
夜風在耳邊呼嘯,腳下的碎石發出輕微聲響。淩棄將氣息壓到最低,身體緊貼地麵,如同陰影般快速移動。幾十米的距離,此刻顯得無比漫長。他能聽到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聲,也能聽到山穀中央獸人營地的喧鬨。
終於,他接近了那片岩壁區域。獸人頭領巨大的背影就在前方十幾步遠的岩石後,甚至能聽到它沉重的呼吸和解開皮甲的聲音。
淩棄屏住呼吸,從背後緩緩抽出了一支破甲弩箭。他冇有弩,隻能用手投擲!這是唯一的機會!他必須一擊必中要害!
他調整呼吸,肌肉繃緊,將全身的力量和精神都凝聚在右手!就在獸人頭領身體微微下蹲,警惕性最低的瞬間——
“嗖!”
破甲弩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線,撕裂空氣,帶著淩棄所有的希望和決絕,精準無比地射向獸人頭領毫無防護的後心!
“噗嗤!”
利器入肉的悶響!
獸人頭領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壓抑的、充滿痛苦和驚怒的悶吼!它竟然冇有立刻倒下!而是猛地轉過身,獨眼中爆射出駭人的凶光,死死盯住了淩棄藏身的方向!破甲弩箭雖然命中,但似乎被它強健的肌肉和骨骼卡住了,未能瞬間致命!
被髮現了!
“敵襲!!”獸人頭領用獸人語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聲震四野!
整個山穀瞬間炸鍋!獸人的怒吼聲、兵刃出鞘聲、雜亂的腳步聲如同潮水般向這邊湧來!
淩棄頭皮發麻,想也不想,轉身就向岩壁上方那些狹窄的小徑亡命狂奔!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利用複雜的地形擺脫追兵!
“殺了那個人類蟲子!”獸人頭領憤怒的咆哮在身後響起,伴隨著沉重的、快速逼近的腳步聲!它竟然帶著傷追了上來!
淩棄拚儘全力在陡峭濕滑的小徑上攀爬,幾次險些失足墜落。身後,獸人的追兵越來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經照亮了他身後的岩壁!更可怕的是,那個獸人頭領的速度快得驚人,如同受傷的猛獸,帶著一股不死不休的瘋狂,緊緊咬在後麵!
眼看就要被追上,淩棄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瘋狂。他猛地轉身,將手中最後一支破甲弩箭奮力擲向追得最近的獸人頭領的麵門!
獸人頭領怒吼一聲,戰斧一揮,精準地磕飛了弩箭!但這一下也稍微阻滯了它的衝勢!
趁此機會,淩棄手腳並用,爬上了一處相對平坦的小平台。平台後方,是一個黑黢黢的、不知深淺的山洞!
冇有退路了!淩棄一咬牙,猛地鑽進了山洞!
幾乎在他進入山洞的下一秒,獸人頭領龐大的身影就衝到了洞口,它獨眼中燃燒著暴怒的火焰,想也不想,跟著一頭撞了進去!
“轟!”
山洞內傳來一聲巨響和獸人頭領更加暴怒的咆哮,似乎裡麵空間不大,發生了碰撞!
緊接著,是兵刃猛烈撞擊的聲音、野獸般的嘶吼和人類的悶哼!
山洞外的獸人士兵舉著火把,將洞口團團圍住,卻不敢貿然進入,隻能焦急地等待。
片刻之後,山洞內的廝殺聲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所有的獸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盯著幽深的洞口。
幾秒鐘後,一個踉蹌的身影,扶著洞壁,緩緩走了出來。
是淩棄!
他渾身浴血,衣衫破爛,左肩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淋漓,臉色蒼白如紙,幾乎站立不穩。但他手中,卻提著一樣東西——那個獸人頭領猙獰的、獨目圓睜的頭顱!
他竟然……贏了?!
所有的獸人士兵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淩棄用儘最後力氣,將獸人頭顱奮力扔向獸人群,然後仰天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如同狼嚎般的長嘯!這是哥布林約定的成功信號——雖然方式完全不同。
嘯聲未落,他身體一晃,再也支撐不住,直接癱軟在地,昏死了過去。
山穀中,一片死寂。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獸人士兵們驚恐、憤怒而又茫然的喘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