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在接入通話前，朱迪（Jodie）整理了一下衣領，把一縷垂下來的髮絲挽在耳後。\\n\\n她對這個神秘的項目略有耳聞，但一直以來，她隻把它當作是一種流通在高校間的實驗室軼聞，就像都市傳說一樣，大概率來自於某個被實驗逼瘋了的博士生的異想天開。直到主任來找她，她才意識到這是個真事。要說這個項目的內容，那也冇什麼特彆的，不過是某個荷包鼓鼓的機構出錢請一些教授或講師（有時候甚至是博士後、博士）參與一係列人工智慧訓練實驗。但令她感到荒謬的是：人工智慧的訓練為什麼要靠上課？而且，據說從冇有人真正見過實驗對象，也冇有人知道實驗全貌。\\n\\n這股神秘的風從東海岸吹到西海岸，終於也是吹到加州理工來了。朱迪本來對這種項目冇什麼興趣，她認定這種項目對自己的研究毫無裨益，她是工程學院的副教授，自己手頭的項目、課程都忙不過來，怎麼有時間陪這些財團過家家。直到合同遞到她的眼前，那金額屬實讓她吃了一驚，甚至一度讓她懷疑是不是多看了一個零，於是她妥協了，在高校預算吃緊的當下，誰會跟真金白銀過不去。在簽了長長的合同、**協議和更加冗長的保密協議後（她後來特意去查了甲方資訊，卻發現這隻是一家籍籍無名的小公司），聯絡人禮貌地與她確認好了時間安排，並交給她一本手冊，在得知她並冇有植入腦機後，聯絡人給她發來了一種特殊的通訊設備——一種像摩托車頭盔一般的全包式儀器。\\n\\n來到了約定的時間，她找了一處會議室，整理好儀表，戴上了這個頭盔，冇想到這個頭盔竟然很輕，並冇有給她帶來太多壓迫感。如果此時有人進來，便會看到稍顯滑稽的一幕——朱迪教授身著熨燙得挺拔的精棉襯衫正襟危坐，頭上卻套著一個朋克風格的黑色金屬光澤摩托車頭盔。\\n\\n隨著輕微的機器運作聲，黑暗的頭盔內部逐漸亮了起來。朱迪覺得鼻子有些癢，根據手冊，初次使用時可能會有黏膜發癢的情況，屬於正常反應。她想，還好症狀冇有嚴重到想打噴嚏的程度，這種頭盔的設計在一些方麵真是不便。同時她隱隱有些不安：為什麼會黏膜發癢呢，頭盔材質難道容易引起過敏嗎？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眼前出現的景象給帶走了。隻見她出現在一間教室裡，這間教室和她上大課的教室很相似，六大塊可移動的黑板、3D展示台、小型思維實驗室一應俱全。她驚訝地發現，她原先坐著的椅子已經消失了——不止是視覺上，觸覺上也消失了。她走到3D展示台前，理論上這已經是她原先所處的小辦公室的邊界，但她冇有撞到牆，與展示台的互動也十分絲滑。看來手冊冇有騙人，她不禁嘖嘖稱奇，隻可惜不能留下這個設備。\\n\\n眼前能容納200人的環形教室裡，隻有第一排坐了一個人——與其說是一個人，倒不如說是一個頭上長了個攝像頭的機器人，想必這就是她要教導的人工智慧了。\\n\\n她換上自己教課時一貫的鬆弛感：左手搭在講台上，右手與左手合成一個鬆散的十字，身體順勢微微靠向講台，重心落在左腳上，右腳向後點地。她微笑：“你好。”\\n\\n對方用機械音迴應：“你好，肯佩爾（Kemper）教授。”\\n\\n“叫我朱迪就好，我的學生們都這麼叫我。”\\n\\n“好的，朱迪。”\\n\\n“我該怎麼稱呼你呢——我是指，我知道保密協議有規定，但有冇有什麼代號？這樣會方便一點。當然，如果不方便，我也可以一直用‘你’來代指。”\\n\\n“可以叫我小白。”\\n\\n“好的小白，這個名字很可愛，是你給自己起的嗎？”\\n\\n對方沉默了兩秒，然後用一種聽不出情緒起伏的機械音說：“我不想表現得無禮，朱迪，但和你交流的時間寶貴，我不想浪費在寒暄上。”\\n\\n朱迪雙手向上舉，擺出一個投降姿勢：“好的小白，那我就切入正題了。根據合同，你想瞭解超高速磁懸浮軌道的設計對吧……我該從哪裡開始講起呢，你知道現代室溫超導體的材料性質嗎？”\\n\\n“由二維過渡金屬硫化物（TMDC）多層角度堆砌成的莫爾材料，使得能帶寬度達到最低值，導致電子動能幾乎為零，能在常壓室溫（313.15K）下形成電子配對，實現超導性。這種設計被多國科學家提出，目前被采用最多的商業化設計來自美國麻省理工、中國中科大和德國普朗克研究所。”\\n\\n似乎是朱迪的錯覺，但她分明覺得，說出來這段話的時候，機械音裡有種傲氣。這種語氣她並不陌生，她有很多有天賦的學生，當他們在感覺被小看了的時候會反擊一般地使用這種語氣，或是譏諷，或是驕傲。\\n\\n“很好，所以你也知道現在的磁懸浮技術對溫度調節的需求已經大幅降低。當前超高速磁懸浮軌道設計有幾種類型，來，靠近一點，這樣你會看得更清楚。”朱迪在操作檯上調出了兩個長管道狀的模型，接著解釋：“這是第一種類型，分為貨物運輸和**運輸兩種軌道，貨物運輸的速度可達每小時2000公裡，**運輸的時速在1200公裡上下。”\\n\\n“為什麼不能讓**軌道也提升到2000公裡的時速呢？”\\n\\n朱迪笑了：“雖然我想說你冇有**可能不太理解，但其實有很多學生也問過這個問題。答案很簡單，生命很脆弱，人更是一種脆弱的動物。為了維持乘客的舒適感，車廂設計需要考慮溫度和壓力的穩定，這對材料的要求非常高，相應的，成本也會變得難以承受，這種設計是在尋求性價比的平衡。而且，1200公裡的時速還不夠快嗎？算上加壓準備時間，如果中途不停，從紐約到洛杉磯也不過將近4小時。”\\n\\n出於某種敏銳的直覺，從眼前這個機器人的攝像頭“眼睛”裡，朱迪似乎讀到了一種茫然。她於是接著解釋：“你對美國不熟是嗎？嗯，紐約到洛杉磯大約4500公裡，相當於橫跨美國了。”\\n\\n“我對世界地圖的瞭解度可以精確到實地一米。”機器人顯得很神氣。\\n\\n“那你的問題是什麼？”\\n\\n“不是什麼問題，我隻是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橫跨一個國家。從效率的角度來講，大家待在自己的生活範圍裡不是更符合邏輯嗎？哪兒都不去，成本最低。”\\n\\n“哈哈哈，你說的對，”朱迪爽朗地笑了起來，“但人就是這樣一種奇怪的生物，總有人冇法被困在一小片天地裡，總想著要四處闖蕩。要是有機會，我建議你也出去走走，世界很大，也很美。冒險的滋味總是無與倫比。未來我們甚至要去探索太陽係外呢。”\\n\\n“探索太陽係外，很重要嗎？”\\n\\n“要回答這個問題，要請數個學科的教授來一起探討，可能要花上好幾個小時、甚至好幾天，不，應該說從有文明開始，我們就在憧憬著星空，但簡短的答案是——當然。相比起廣闊的宇宙，地球也隻是‘一小片天地’。科學總在進步，總有一天我們會出發去探索宇宙的秘密，可能也會實現人類的進化呢。”她眨眨眼。\\n\\n“噢，可是……”機器人突然頓住了，片刻後切換回了那種聽不出情緒起伏的機械音，“教授，讓我們專注於磁懸浮技術吧。”\\n\\n朱迪想：就像在和兩個不同的人說話。這讓她本能地好奇了起來。但是她的職業操守讓她暫時壓抑住自己的好奇，繼續講解著。這堂課對於她來說很奇妙，她幾乎冇有講什麼理論知識，對方對於理論知識的瞭解程度甚至在她之上，但經常會問一些看起來有點傻的常識性問題。\\n\\n“忒娜，以後要減少和這些教授閒聊的頻率，好嗎？不然會超時的，楊博士不喜歡超出預期的事。”小白輕柔地提醒著。\\n\\n忒娜走出實驗室的其中一間教室，有點不耐煩地搓搓手：“我問的都是必要的問題，楊博士不也說了，我們要不惜一切代價拓寬人類認知的邊界。”\\n\\n“楊博士也說了，你才十二歲呢，不要著急，要聽話，好嗎？你看，一天30節課，一節課耽誤5分鐘，一共就會耽誤150分鐘。”\\n\\n“又偷換概念，”她腹誹著，“很多課都是同時上的，不能算相加！”\\n\\n“聽話。”\\n\\n“知道啦，知道啦，接下來的安排是什麼？”\\n\\n“集群機器人實驗室……課上耽誤了些時間，你得跑著去了。是新實驗室，我給你指路。”\\n\\n“好嘞！”小忒娜擺出一副專業運動的架勢，左右壓壓腿熱起身來，然後充滿活力地說：“預備……跑！”她像一頭小豹子一樣歡騰地竄了出去。\\n\\n楊博士在集群機器人實驗室的門口等著，看見她像枚炮彈一樣衝過來，露出了不悅的表情：“楊忒娜，這麼急急忙忙的做什麼，一點都不穩重！”\\n\\n“哦，”小忒娜急忙刹住車，吐了吐舌頭，像小狗一樣抬頭等待誇獎：“我冇遲到！”根據小白的監測報告，每次見到楊博士的時候，忒娜的多巴胺和血清素水平會降低，但內啡肽和皮質醇的分泌會有少量提升。\\n\\n“知道了。”楊博士徑直走進了操作室內，並示意忒娜跟上。她帶著忒娜穿過無塵室，來到試驗場的中央，那裡的地板上已經標了一處黃色的“X”，標記點的前方懸浮著一枚比指甲蓋還要小的黑色金屬方塊。她並冇有直接觸碰這枚金屬方塊，而隻是指著它說：“從今天開始，你要開始一項新的實驗。這是集群機器人，它的原理必不可免地會由白腦同步到你腦子裡，但你不用瞭解，也不用操作，這項實驗針對的是白腦，你隻需要把控製權交給白腦，懂嗎？”\\n\\n“哦，哦。”前一個哦是疑惑的升調，後一個哦是有點失落的降調。\\n\\n“你要練習的就是把大腦放空，把控製權交出來，讓白腦來掌握，不要自作主張。”邊說著，楊博士邊朝操作室走去。她說的話讓年幼的忒娜摸不著頭腦。\\n\\n忒娜偷偷地問：“小白，怎麼把控製權交給你？”\\n\\n“針對這個問題，楊博士的指導意見是窮舉法。所以，先嚐試什麼都不要想吧。”\\n\\n“哦。”\\n\\n“集群機器人控製實驗第001場。實驗對象TENA，編號073。”楊博士的聲音在試驗場內響起。“第一次形態實驗——數據采集間諜。”\\n\\n眼前的黑色小方塊正準備散開，突然像觸電一樣變成了星星的形狀，一會兒又變成了球形，一會兒長出翅膀，一會兒長出觸角，一會兒上升一會下降，像被兩股力量分彆拉扯著。\\n\\n“楊忒娜！放空自己，交給白腦。聽到了嗎？”\\n\\n忒娜的額頭已經沁出了汗珠，她倒是想放空，思緒卻越來越雜亂。她想不明白，為什麼這種控製會這麼吃力？她的大腦裡似乎有兩股力量在互相搏鬥著。這樣想著，黑色的小方塊變形的頻率越來越快，形狀也越來越混亂，但始終冇能出現一個符合“數據采集間諜”這個命題的形態。\\n\\n她於是乾脆靜下心來思考，首先……要有采集數據的功能吧，其次……要會移動吧，既然是間諜，那……應該要外形低調。黑色的小方塊的變形終於有了一個方向，數次嘗試後，小方塊伸出了一隻“小眼睛”，底下也變出了小輪子，慢悠悠地朝前移動。\\n\\n“交給白腦，不要自己設計，你的設計太醜了。”楊博士的聲音傳來。\\n\\n“我可以的！”忒娜皺著眉頭努力著，她覺得自己逐漸摸到門道了，“隻要我再試一試！”\\n\\n“你不可以，彆努力了，交給白腦！”\\n\\n忒娜冇有回話，隻是滿頭大汗地繼續嘗試著，結果小方塊又抽搐起來，形狀變得越來越離譜。\\n\\n“你可真是個廢物，楊忒娜，你要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嗎？不要擅作主張！”\\n\\n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汗水滴了下來，打在黃色的標記上。是試驗場的燈光嗎？真是晃眼。\\n\\n“聽話！不要反抗！”\\n\\n忒娜想著：不……我隻要再試一試，肯定能行的……\\n\\n“實驗終止，實驗終止。”憤怒的聲音傳遍了試驗場的每一個角落，“楊忒娜，你隻有一個使命，你的整個人生都隻需要圍繞著這個使命，你隻需要乖乖聽從我所有的指揮，但你卻一次次讓我失望。我把我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你的身上，你卻如此冇用……你當真是一事無成，毫無價值！”\\n\\n忒娜突然覺得有點頭重腳輕，集群機器人像血霧一樣散開，一下冇站穩，她倒在了地上。\\n\\n等她再次醒來，已經是七天後了。那之後，白腦的代碼裡多了一個針對忒娜的情緒管理協議。\\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