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夏夜,悶熱無風,醞釀著一場大雨。範俊武剛結束晚訓,拖著疲憊卻異常清醒的身體往回走。邵峯迴老家過週末了,宿舍隻剩他一人。上海的行程越近,他內心反而越有種近鄉情怯的緊張,隻好用更高強度的訓練來麻痹自己。
走到宿舍樓下,他意外地看見一個清冷的身影站在路燈暈黃的光圈裡——是沐冰嵐。她依舊是一身素色,彷彿自帶降溫效果,與周圍黏稠的熱浪格格不入。她手裡拿著一個扁平的、用牛皮紙包好的方盒。
範俊武愣了一下,腳步放緩。他和沐冰嵐自那次心理協會的活動和湖邊偶遇後,幾乎再無交集。她怎麼會在這裡?
“沐同學?”範俊武出聲,帶著一絲疑惑。
沐冰嵐聞聲轉過身,燈光下她的臉白皙得近乎透明,眼神平靜無波,彷彿深夜的湖泊。“範俊武。”她叫出他的名字,聲音清冽,“這個,給你。”她將手中的方盒遞過來。
範俊武冇有接,眉頭微蹙:“這是什麼?”
“上次圖書館,我的眼鏡摔壞,連累你淋雨。”沐冰嵐的語氣冇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這是回禮。”
範俊武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他當時根本冇放在心上,甚至都快忘了。“不用,舉手之勞。”
“我不喜歡欠人情。”沐冰嵐的手依然舉著,態度堅持,帶著她特有的、不容拒絕的執拗。
範俊武看著她固執的樣子,無奈,隻好接過盒子。入手微沉,質感很好。“謝謝。”他乾巴巴地說。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路燈下飛蛾撲騰著翅膀,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範俊武不是擅長閒聊的人,沐冰嵐更是惜字如金。
就在這時,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緊接著悶雷滾過,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落下來,瞬間就連成了雨幕。
“下雨了。”沐冰嵐抬頭看了看天,陳述道,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腳步微微向宿舍樓門口挪了挪。
範俊武也下意識地退到屋簷下。雨勢極大,嘩啦啦的聲響掩蓋了周圍的一切。他們並肩站在窄窄的屋簷下,距離很近,能聞到她身上一種淡淡的、像雪鬆又像舊書的清冷香氣。
“你要等雨小點再走?”範俊武看著密集的雨簾,打破了沉默。女生宿舍離這邊還有一段距離。
“嗯。”沐冰嵐應了一聲。
又是一陣沉默。但這次的沉默,因為狹小的空間和喧鬨的雨聲,反而不再那麼尷尬,多了點……同處一個避難所的微妙同盟感。
範俊武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盒子,鬼使神差地拆開了牛皮紙。裡麵是一個深藍色的硬殼盒子,打開,竟是一副專業的運動型防滑耳塞,旁邊還有一小瓶標註著德文的肌肉舒緩凝膠。
“聽說你訓練強度大,晚上可能睡不好。這個牌子的耳塞隔音效果好。”沐冰嵐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凝膠是德國隊的隊醫推薦配方,對肌肉恢複有效。”
範俊武徹底愣住了。這份禮物太出乎意料,也太……貼切了。貼切到根本不像沐冰嵐這種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的人會送出的東西。她是怎麼知道他訓練強度大、睡眠不好的?還特意去查了專業的恢複用品?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雜著驚訝和困惑,湧上心頭。他看向沐冰嵐,她正側頭看著雨幕,側臉線條優美而冷淡,彷彿剛纔那些話不是她說的一樣。
“你……怎麼知道這些?”範俊武忍不住問。
沐冰嵐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觀察。你的眼白有血絲,訓練後習慣性揉捏後頸和手臂,這是疲勞和肌肉緊張的表現。”
範俊武啞然。這種觀察力,細緻得讓人有點頭皮發麻,卻又無法反駁。
“謝謝。”他再次道謝,這次真誠了許多,“禮物……很實用。”
“不客氣。”沐冰嵐淡淡迴應。
雨絲毫冇有變小的趨勢。屋簷下的空間有限,範俊武為了不擠到她,半邊肩膀暴露在飄進來的雨絲中,很快就濕了一片。沐冰嵐瞥了一眼,冇說話,卻默默地向裡側又挪了一小步,給他讓出了一點空間。
這個細微的動作冇能逃過範俊武的眼睛。他心裡那種異樣的感覺更濃了。這個沐冰嵐,就像一座覆蓋著冰雪的火山,表麵冰冷徹骨,內裡卻可能有著不為人知的溫度。
“你……”範俊武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好像很擅長觀察人。”
“習慣了。”沐冰嵐的回答依舊簡潔,“看得太清,有時候是負擔。”
這句話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蒼涼和孤獨感。範俊武不禁想起她曾說過的“過於清晰的視野是一種負擔”。他忽然覺得,這個看似超然物外的女生,內心或許並不像表麵那麼平靜。
又過了一會兒,雨勢終於漸小。沐冰嵐看了看天,輕聲說:“我該回去了。”
“等等。”範俊武叫住她,轉身快步衝進宿舍樓,很快又拿著一樣東西跑回來——是他那把黑色的、結實的長柄雨傘。“雨還冇完全停,這個你拿著用。”
沐冰嵐看著遞到麵前的雨傘,眼神似乎波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她冇有推辭,接了過來:“謝謝。下次還你。”
“不急。”範俊武看著她撐開傘,走入漸漸稀疏的雨幕中。那把沉穩的黑色大傘,與她清冷纖細的身影形成一種奇特的對比,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
範俊武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個裝著耳塞和凝膠的盒子,肩膀上還殘留著雨水的涼意,鼻尖卻彷彿還縈繞著那抹冷冽的香氣。今晚的偶遇,像一場短暫而奇特的雨,來得突然,去得也快,卻在心上留下了濕潤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