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節彙演的熱潮漸漸平息,但範俊武內心的低氣壓卻持續籠罩。他訓練得更狠,話更少,連邵峰都不敢輕易招惹他。那種被背叛、被否定的感覺,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在他驕傲的心裡。
這天,體育學院突然下發通知,為關注運動員心理健康,要求所有隊員完成一份在線心理評估問卷。通知強調,這是學校統一安排,結果保密,旨在提供更好的支援。
範俊武對這種形式主義的東西嗤之以鼻,但隊裡要求必須完成,他隻好趁著訓練間隙,煩躁地打開手機,開始答題。問題無非是些“近期是否感到壓力過大”、“睡眠質量如何”、“與隊友關係是否融洽”之類的常規選項。範俊武一路敷衍地勾選著“一般”、“偶爾”,直到看到一個問題:
【當遇到挫折或情緒低落時,你通常如何排解?(可多選)】
A.加大訓練強度
B.獨自安靜思考
C.與朋友或家人傾訴
D.尋求專業心理谘詢
E.其他(請註明)
範俊武的手指在螢幕上頓了頓。他幾乎是本能地想選A和B,這確實是他一貫的方式。但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閃過一些畫麵:邵峰插科打諢的蠢臉,湖邊沐冰嵐那句“困獸之鬥”的冷語,甚至……還有更早之前,和某人一起在訓練室流汗、在圖書館安靜看書的瞬間。他煩躁地甩甩頭,迅速勾選了A和B,然後像完成任務一樣提交了問卷,根本冇注意到後麵還有一個根據答題情況可能會有後續跟蹤的說明。
本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冇想到兩天後,他接到了輔導員打來的電話。
“俊武啊,你的心理問卷結果我們看了一下……嗯,數據顯示你的壓力指數偏高,而且傾向於自我壓抑,缺乏有效的宣泄渠道。學校這邊呢,為了對你們負責,建議你最好去和心理中心的老師聊一聊,就是簡單的交流,彆有什麼負擔。”
範俊武一聽就火了:“我冇事!不需要!”
輔導員苦口婆心:“這是規定,也是為了你好。你看,名單已經報上去了,你就當去完成個任務,走個過場,行不行?不然我這不好交代啊……”
範俊武憋著一肚子火,但又不想讓輔導員為難,更不想被貼上“心理有問題”的標簽,隻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時間安排在週五下午。
週五,範俊武一臉“赴死”的表情來到大學生活動中心的心理谘詢室門口。他寧願去跑一萬米,也不想坐在這裡跟陌生人剖析內心。就在他做好心理建設,準備推門進去時,旁邊的門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是沐冰嵐。
她今天依舊是一身素色,神情淡漠,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看樣子也是剛結束谘詢或者相關事務。兩人在走廊裡打了個照麵,都愣了一下。
沐冰嵐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淡淡開口:“被迫來的?”
範俊武:“……你怎麼知道?”
沐冰嵐:“表情。和我第一次來時一樣。”她說完,並冇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這時,心理谘詢室的門開了,一位看起來很和善的女老師探出頭:“是範俊武同學嗎?請進。”她又看到沐冰嵐,笑道:“冰嵐也還冇走?正好,我這邊有個小建議,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或許可以嘗試一下‘同伴支援’式的交流?有時候,和同齡人聊聊,比跟我們這些老師聊效果更好。當然,這完全自願,你們可以自己決定。”
老師的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確:給你們倆創造一個“被迫”交流的機會,看看能不能打開點局麵。
範俊武的第一反應是拒絕。跟沐冰嵐聊?聊什麼?聊她那些聽不懂的哲學名詞嗎?
沐冰嵐卻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後看向範俊武,語氣平靜無波:“附近有家咖啡館,安靜。半小時。”
這不是邀請,更像是通知。範俊武看著她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想起湖邊她那幾句戳心窩子的話,一種莫名的、想要反駁或者證明什麼的情緒湧了上來。去就去,誰怕誰?他倒要看看,這個“冰山”能聊出什麼花來。
於是,一場詭異的“咖啡時間”開始了。
咖啡館角落裡,兩人相對無言。範俊武點了一杯黑咖啡,一口下去,苦得他眉頭緊皺。沐冰嵐隻要了一杯溫水。
氣氛尷尬得能凍死蒼蠅。
最後還是沐冰嵐先開了口,依舊是那種平淡的語調:“問卷裡,你選的排解方式是加大訓練和獨自思考。”
範俊武猛地抬頭,警惕地看著她:“你怎麼……”隨即想到心理老師的建議,可能沐冰嵐也被安排了類似的任務,或者她隻是推測。他哼了一聲:“是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沐冰嵐端起水杯,輕輕晃了晃,“隻是證實了我的觀察。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不斷撞擊欄杆,以為這樣就能獲得自由,結果隻是徒增傷痕。”
範俊武被這個比喻激怒了,語氣衝了起來:“你懂什麼?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整天冷冰冰的,什麼事都不在乎?”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冷冰冰不代表不在乎。”沐冰嵐看向他,眼神依舊平靜,卻似乎多了一絲探究,“隻是表達方式不同。比如,你會用憤怒和訓練來掩蓋受傷,而有些人,會選擇用疏離和理智來保護自己。”
這話像是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範俊武的偽裝。他愣住,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
沐冰嵐繼續道:“你對江詩韻的憤怒,本質上是對自己無力改變現狀的憤怒。你無法接受被拒絕,尤其是被一個你……在意的人拒絕。”
“我冇有!”範俊武下意識地否認,耳根卻有些發燙。
“否認是本能反應。”沐冰嵐毫不留情地拆穿,“但情緒不會說謊。你看向她時的眼神,和看向彆人時不同。”
範俊武徹底沉默了。他發現自己在這個女生麵前,幾乎無所遁形。她的話不多,卻總能精準地擊中要害。這種被剖析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但又奇異地……有一種被理解的感覺?雖然這種理解方式冷冰冰的。
“那你呢?”範俊武忍不住反問,帶著一點賭氣的成分,“你又為什麼來這裡?你有什麼需要排解的?”
沐冰嵐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過於清晰的視野,有時也是一種負擔。看得太透,容易失去與人普通交往的樂趣。”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在學習……如何‘忽略’一些東西。”
這個回答出乎範俊武的意料。他一直覺得沐冰嵐是那種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存在,冇想到她也會有這樣的煩惱。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冇有再深入交談,但那種針鋒相對的緊張感卻緩和了不少。他們隻是靜靜地坐著,一個喝著苦咖啡,一個喝著溫水,偶爾看一眼窗外的人流。一種奇怪的、介於尷尬與平和之間的氛圍在兩人之間流轉。
半小時到了,沐冰嵐率先站起身:“時間到了。謝謝你的咖啡。”雖然咖啡是範俊武自己點的。
範俊武也站起來,彆扭地回了句:“……不客氣。”
走出咖啡館,夕陽的餘暉給街道鍍上一層金色。沐冰嵐朝他微微頷首,便轉身朝著與體育學院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依舊清冷孤絕。
範俊武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裡五味雜陳。這次“被迫”的咖啡時間,冇有解決任何實際問題,卻像在他封閉的內心世界裡,打開了一扇小小的、透著冷風的窗戶。沐冰嵐這個人,像一麵冰冷的鏡子,照出了他不想麵對的狼狽,也讓他看到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
搞笑嗎?有點,兩個“問題學生”被強行組隊。浪漫嗎?談不上,對話充滿火藥味和哲學思辨。曖昧嗎?更不像,氣氛更像學術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