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天氣說變就變。下午還是晴空萬裡,到了傍晚,厚重的烏雲便壓了下來,伴隨著幾聲悶雷,瓢潑大雨毫無征兆地傾瀉而下。雨水敲打著圖書館巨大的玻璃窗,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給室內安靜的學習氛圍增添了一層白噪音。
範俊武今天下午冇有訓練,本想找個地方安靜看會兒書(主要是應付一下文化課),結果被這場大雨困在了圖書館。他坐在三樓社科閱覽區一個靠窗的角落,麵前攤開一本《運動生理學》,目光卻時不時飄向窗外迷濛的雨景,心思早已飛遠。沐冰嵐那天晚上在湖邊說的話,像幽靈一樣,不時在他腦海中盤旋。
就在他有些煩躁地合上書,準備去接杯水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閱覽區另一頭的書架間走出來——是沐冰嵐。她依舊是一身素色,懷裡抱著幾本厚厚的大部頭,步伐平穩地走向不遠處的空位。
然而,意外發生了。
一個抱著高高一大摞書、低頭匆忙趕路的男生,大概是急著避雨或者還書,冇注意到從側麵走出的沐冰嵐,兩人在過道轉角處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砰!”
“啊!”
男生的書散落一地,而沐冰嵐懷裡的書也掉了幾本,更糟糕的是,她臉上那副精緻的金絲邊眼鏡,被撞得飛了出去,掉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出去老遠,鏡片與鏡框分離,其中一片鏡片甚至出現了裂痕。
整個閱覽區的人都聞聲望來。男生連聲道歉,手忙腳亂地撿著自己的書。沐冰嵐則站在原地,微微蹙著眉,她冇有先去撿書,而是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視線有些茫然地掃過地麵——高度近視的她,失去了眼鏡,眼前幾乎是一片模糊。
範俊武幾乎是下意識地就站了起來,大步走了過去。他先幫那個窘迫的男生快速撿起散落的書,低聲說了句“小心點”,然後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副摔壞的眼鏡和裂了的鏡片。
他走到沐冰嵐麵前,將眼鏡遞給她,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你的眼鏡,鏡片裂了。”
沐冰嵐眯著眼,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但隻能看到一個高大模糊的輪廓。她伸出手,準確地接過了眼鏡(彷彿即使看不清,也能憑藉感覺定位),指尖無意中碰到了範俊武的手掌。她的手指微涼,觸感細膩。
“謝謝。”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極細微的、因視線受阻而產生的不安。她嘗試著將鏡片卡回鏡框,但裂痕讓這一切變得困難,而且冇有眼鏡,她的動作顯得有些笨拙。
範俊武看著她微微蹙眉、小心翼翼擺弄眼鏡的樣子,和平日裡那個清冷自持、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形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一種莫名的保護欲(或者說,是強者對暫時處於弱勢者的本能反應)油然而生。
“彆弄了,鏡片裂了容易傷到手。”範俊武出聲阻止,語氣是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緩和,“高度數?”
沐冰嵐停下動作,抬起眼簾,雖然看不清,但方向準確地“看”向他:“嗯。七百五十度,散光一百。”
範俊武對度數冇概念,但聽起來就很嚴重。冇有眼鏡,她在這偌大的圖書館裡恐怕寸步難行,更彆提外麵還下著大雨。
“我送你回去。”這句話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說完,連範俊武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並不是個熱心腸到會主動送陌生女生回宿舍的人,尤其對方還是沐冰嵐這種類型的。
沐冰嵐似乎也有些意外,沉默了幾秒。閱覽區裡好奇的目光更多了。範俊武感到有些不自在,補充道:“雨很大,你冇眼鏡不方便。”
“……好。”沐冰嵐最終輕輕應了一聲,冇有多餘的客套或推辭,坦然接受了他的幫助。她將壞掉的眼鏡收進隨身的帆布包裡,然後安靜地站在原地,等待他的安排。這種乾脆利落,反而讓範俊武鬆了口氣。
範俊武幫她撿起掉在地上的幾本書,然後示意她跟著自己。他走在她側前方半步的距離,刻意放慢了腳步,時不時用眼角的餘光注意著她,確保她能跟上。沐冰嵐雖然視線模糊,但方向感似乎極好,步履平穩地跟著他,冇有流露出絲毫慌亂。
走出閱覽室,來到相對空曠的走廊。雨聲更大了。範俊武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脫下自己的外套(一件防水的運動外套),遞給她:“撐著點,總比冇有好。”他裡麵隻穿了一件短袖T恤。
沐冰嵐看著眼前模糊的外套輪廓,遲疑了一瞬,還是接了過來,輕輕道了聲謝,將外套舉過頭頂。範俊武則直接走入了雨中,任由冰涼的雨水打濕他的頭髮和衣衫。
從圖書館到沐冰嵐所在的研究生公寓有一段距離。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在雨幕中。範俊武高大挺拔的背影在雨中為她擋去了不少風雨,他刻意調整步幅,與她保持著穩定的距離。沐冰嵐舉著那件還帶著他體溫和淡淡汗味的外套,眼前是模糊的雨景和一個朦朧卻堅實的背影,耳邊是嘩啦啦的雨聲和他沉穩的腳步聲。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一種奇異的氛圍在兩人之間瀰漫。冇有言語,卻有一種無聲的默契。他們本是兩個世界的人,一個熱烈如火焰,一個冰冷如深海,卻因為一場意外和一場大雨,被迫靠近,產生了這樣一段安靜而微妙的交集。
快到公寓樓下時,沐冰嵐忽然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縹緲:“你為什麼練散打?”
範俊武腳步未停,背影卻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為什麼?為了發泄?為了證明自己?還是僅僅因為喜歡那種掌控力量的感覺?他自己也未必說得清。
“不知道。”他給了個誠實的、卻略顯敷衍的答案。
沐冰嵐在他身後,似乎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極輕,幾乎被雨聲淹冇,卻像一片羽毛,輕輕搔過範俊武的心尖。“力量尋求意義。”她淡淡地說,“或許有一天,你會找到答案。”
範俊武冇有回頭,心裡卻因為她這句話再次泛起漣漪。這個女生,總能用最簡短的話,戳中最核心的問題。
送到公寓樓下有遮雨棚的地方,範俊武停下腳步,轉過身。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讓他平添了幾分野性的狼狽。沐冰嵐將外套遞還給他,雖然視線模糊,但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熱氣和水汽。
“謝謝。”她再次道謝,這次似乎多了一絲彆的意味。
“嗯。趕緊上去吧。”範俊武接過濕漉漉的外套,隨口應道。
沐冰嵐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公寓大門。在身影即將消失在門廳的前一刻,她忽然停下,回頭看向雨中那個模糊的高大身影,說了一句:“範俊武,你並不像看起來那麼……隻有力量。”
說完,她便消失在了門後。
範俊武愣在原地,雨水順著髮梢滴進眼睛裡,有些澀。她記得他的名字。而且,她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是在說他也有……彆的?比如,剛纔那種在他看來微不足道的舉動?
他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心裡亂糟糟的。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這場意外的碰撞,讓他們的關係似乎進入了一種新的、難以定義的狀態。比陌生人多一點關心,比朋友少一點熟稔,夾雜著好奇、探究,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被理解的觸動。浪漫或許談不上,但那種基於智力碰撞和意外依賴所產生的微妙曖昧,卻像這雨夜的空氣一樣,潮濕而清晰地瀰漫開來。範俊武發現,他好像……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叫沐冰嵐的女生了。而這種“看不懂”,本身就充滿了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