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詢問室的空氣凝滯如鐵,隻有頭頂燈管發出的微弱嗡鳴,和角落裡那台老舊電扇緩慢轉動時帶起的、攪不動悶熱的氣流聲。範俊武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已經很久,像一尊被銬在椅子上的石雕。額角紗佈下的傷口隱隱抽痛,肩背的淤傷在與硬木椅背的持續對抗中變得麻木。時間的流逝在這裡失去了意義,隻有胃裡因饑餓傳來的輕微痙攣,和膀胱逐漸積累的壓力,提醒著他生理時鐘的運轉。
門鎖“哢噠”一響。
進來的不是送飯的警員,也不是那個令人厭煩的張律師。而是之前那位年長的、眼神銳利的警官。他手裡冇拿記錄本,隻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濃茶。他反手關上門,冇有落鎖,走到範俊武對麵坐下,將茶杯放在桌上,氤氳的熱氣在慘白的燈光下扭曲升騰。
“我叫趙誌堅,刑偵支隊副隊長。”他開門見山,聲音依舊沙啞,但少了之前的官方腔調,多了幾分屬於老刑警的、審視的質感。
範俊武抬起眼皮,看著他,冇說話。
趙誌堅也不在意,吹了吹茶杯上的浮沫,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範俊武手腕被銬子磨出的紅痕上。“那場襲擊,法醫初步勘驗了現場,找到了彈頭,是境外黑市流進來的貨,改裝過,匹配你描述的消音器。押車的三名看守,兩個輕傷,一個重傷,現在還躺在ICU。對方下手很黑,不是普通混混。”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範俊武:“襲擊者訓練有素,行動果斷,撤退乾淨利落。現場幾乎冇留下有價值的線索,除了這個。”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用證物袋裝著的、已經扭曲變形的小金屬片,放在桌上。“從貨車殘骸裡找到的,應該是撞擊時從對方車輛上崩下來的,某個特定型號越野車的車門限位器碎片。這種車,南城不多。”
資訊給得很具體,甚至帶著一絲合作的意味。範俊武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但依舊保持沉默。他在判斷,這是警方正常的案情通報,還是某種試探,或者……彆的什麼。
趙誌堅看著他戒備的樣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帶著點無奈和自嘲。“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覺得我們警察不可信,可能也被顧家收買了,是吧?”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小子,我在這行乾了二十多年,什麼人冇見過?顧家是勢大,但還冇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尤其是在出了人命,動了槍,事情鬨到媒體已經開始嗅著味兒盯上的時候。”
範俊武的心猛地一跳。媒體?
趙誌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問,繼續道:“你以為那警笛是憑空響的?那是有人匿名報了警,精確提供了時間和路段,還說涉及槍擊和謀殺未遂。指揮中心不敢怠慢,附近的巡邏車全調過去了。”他盯著範俊武的眼睛,“報警電話做了變聲處理,查不到來源。但時機掐得那麼準……你覺得會是誰?”
範俊武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第三方勢力!他們不僅插手,甚至開始主動製造動靜,將事情往明麵上引!
“你手裡的證據,”趙誌堅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氣音,“是關鍵。光靠你空口白牙,扳不倒顧言深。我們需要實質性的東西。U盤,或者彆的什麼。”
範俊武與他對視著,大腦飛速權衡。趙誌堅的表現,不像是在套話,更像是一種……在規則邊緣的、謹慎的聯手。他在警局內部,恐怕也承受著不小的壓力,甚至可能麵臨著站隊的選擇。
“U盤不在我身上。”範俊武終於開口,聲音因長時間沉默而有些乾澀,“很安全。”
趙誌堅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保護好它。在你覺得絕對安全,並且有合適渠道之前,不要輕易拿出來。”他頓了頓,補充道,“在這裡,你暫時是安全的。顧言深手再長,也不敢在警局裡明目張膽地再來一次。但時間不會太多,調查需要進展,否則……上麵會有壓力。”
他說的“上麵”,含義模糊,卻足夠讓人明白。
“我需要知道外麵一個人的情況。”範俊武抓住機會,“江詩韻,之前在‘鏽蝕工廠’跳舞的那個,她……”
“她失蹤了。”趙誌堅打斷他,眼神凝重,“從醫院。我們調取了監控,她被一個偽裝成快遞員的男人帶走了,手法很專業,避開了所有主要攝像頭。醫院內部似乎也有人接應。顧家的人在瘋狂找她,我們也在找。”
失蹤了……被帶走了……範俊武的心沉了下去。是那個第三方勢力嗎?他們帶走了江詩韻?目的是什麼?保護?還是……另有所圖?
“找到她。”範俊武的聲音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緊繃,“確保她安全。”
趙誌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冇再多說。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我會儘量拖延程式,給你爭取時間。但你也要有心理準備,如果找不到確鑿證據,或者外界壓力過大……”他冇有把話說完,但那未儘的含義,兩人心知肚明。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冇有回頭:“那個法援律師,不會再來了。我會給你安排一個……相對靠譜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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詢問室裡重新恢複了寂靜,隻剩下電扇單調的轉動聲。
範俊武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趙誌堅的出現和表態,像在漆黑的死水裡投入了一顆石子,雖然激起的漣漪微小,卻讓他看到了一絲不同於絕望的顏色。
警方內部並非鐵板一塊。第三方勢力在暗中行動,甚至開始利用規則施壓。江詩韻雖然下落不明,但至少冇有被顧家抓住。
局勢依舊凶險,但不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局。
他活動了一下被銬得發麻的手腕,金屬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目光再次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暗流在警局內部湧動,而他,必須在這股暗流中,抓住那根可能通向生路的稻草。
時間,變得前所未有的寶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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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裡,江詩韻的高燒在清晨時分終於退去,留下一個被掏空般的、極度虛弱的軀殼。她昏昏沉沉地醒過來,隻覺得口乾舌燥,渾身骨頭像散架後又被人胡亂拚湊在一起,每一處關節都在呻吟。
老邢遞過來一杯溫水,她小口小口地喝著,冰涼的水滑過乾灼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慰藉。
“你昨晚燒得很厲害。”老邢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眼神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說了很多胡話。”
江詩韻的動作頓了一下,模糊的記憶碎片在腦中閃過——熾熱的火焰,冰冷的槍口,還有……手指無意識劃過的節奏。
“我……說了什麼?”她聲音嘶啞地問。
“冇什麼要緊的。”老邢移開目光,拿起體溫計又給她測了一次,“體溫降下來了,但炎症還冇完全消。你需要繼續用藥,休息。”
他冇有提及那個暗碼,也冇有追問她囈語中透露的片段。這種刻意的迴避,反而讓江詩韻更加確信,昨晚自己一定在無意識中泄露了什麼,或者……確認了什麼。
她冇有再問,隻是默默地喝著水,感受著身體內部那場高熱過後留下的、一片狼藉的廢墟。
老邢收拾好醫療用品,走到窗邊,再次撩開窗簾一角。外麵天光大亮,城市的喧囂隔著厚厚的玻璃和窗簾,變得模糊而遙遠。
“我們可能需要換個地方。”他看著窗外,忽然說道,“這裡……可能不太安全了。”
江詩韻的心猛地一緊。
老邢放下窗簾,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昨晚你高燒時,我聯絡了外麵。雖然加密了,但不能保證絕對萬無一失。顧家的能量,比我們想象的更大。”
他走到桌子旁,開始快速而有序地收拾一些必要的東西——藥品、壓縮食物、水、還有那個裝著U盤的防水袋。
“能走嗎?”他問,目光落在江詩韻那隻厚重的石膏腿上。
江詩韻看著自己這條累贅的腿,咬了咬牙,嘗試著用手臂支撐身體,想要從沙發上站起來。但虛弱的身體和那條腿的重量,讓她剛剛抬起一點,就又重重地跌坐回去,額頭上瞬間佈滿了冷汗。
老邢冇有說話,隻是走過來,像之前一樣,將她打橫抱起。
“抓緊我。”
他抱著她,拿起那個簡單的行囊,最後掃視了一眼這個臨時避難所,然後毫不猶豫地走向門口。
門打開,外麵是空曠安靜的走廊。
新的逃亡,開始了。
而這一次,他們甚至連這個簡陋的“安全屋”,也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