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液如同冰冷的蛇,沿著靜脈血管向上遊弋,帶來一種強製性的、令人憎惡的平靜。江詩韻漂浮在意識與無意識的邊緣,那片因砸窗呼救而掀起的短暫漣漪,早已被更大劑量的鎮靜藥物徹底撫平。她像一具被掏空的貝殼,沉在病床這片白色的沙灘上,隻有監護儀規律而冷漠的滴答聲,證明著內裡尚未完全熄滅的、微弱的心火。
外界的一切——匆忙的腳步聲、壓低的交談、儀器挪動的聲響——都隔著一層厚厚的、名為“藥物”的毛玻璃。她聽不真切,也無法迴應。身體的疼痛被麻痹,肺部的灼燒被壓製,連那份刻骨的焦慮和恐懼,也暫時退潮,留下一種虛無的、任人擺佈的空白。
但在那片空白的深處,某個未被藥力完全侵蝕的角落,一些碎片化的感知仍在固執地閃爍。
她感覺到有人在更換她手背上的輸液針,動作熟練而冰冷。
她模糊地看到穿著不同顏色製服的人影在床邊晃動,像水底的倒影。
她似乎聽到極遠處,傳來短暫的、類似警報的鳴響,但轉瞬即逝,無法捕捉,像是錯覺。
最重要的,是那張紙條滑落指尖的觸感,如同最後一片羽毛脫離翅膀,輕飄飄地,墜入無邊的黑暗。那個號碼,那個與外界可能的連接,消失了。
絕望以另一種更徹底的方式,將她包裹。
不知過了多久,藥效如同退潮般緩慢減弱。意識的碎片開始重新拚接,最先恢複的是身體內部的警報——肺葉深處那熟悉的、帶著血腥味的瘙癢再次抬頭,試圖衝破藥物的禁錮。
她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野裡依舊是那片令人窒息的純白。喉嚨乾得像撒哈拉沙漠,每一次吞嚥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她試著動了動手指,迴應她的隻有一陣無力的麻木。
一個穿著藍色護工服、戴著口罩的身影映入眼簾,正背對著她整理床頭櫃。
“水……”她用儘力氣,擠出一點嘶啞的氣音。
護工轉過身,是之前那個麵無表情的中年女人。她倒了一杯水,插上吸管,遞到江詩韻嘴邊。動作機械,冇有眼神交流。
江詩韻小口地吮吸著,冰涼的液體滑過乾涸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慰藉。她的目光卻死死盯住護工,試圖從那麻木的臉上讀出任何一絲異常。是監視嗎?還是僅僅是例行公事?
護工喂完水,便不再理會她,繼續著手裡的活計。
江詩韻重新閉上眼,大腦在藥物殘留的混沌中艱難運轉。範俊武……“範有危險”的警告像一枚釘子釘在腦海裡。她現在自身難保,唯一傳遞出去的“信號”就是那場自毀式的混亂,結果如何?有效嗎?還是徒勞?
那個連帽衫男人……他成功脫身了嗎?U盤是否安全送達?
所有的問題都冇有答案。她像被困在一個密不透風的白色繭房裡,聽不到外麵的風聲雨聲,也看不到一絲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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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的警報聲,在持續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後,終於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突兀地停止了。
死寂重新降臨,卻比之前更加沉重,充滿了某種一觸即發的張力。
範俊武依舊靠坐在器械維護室的雜物堆裡,肩背和額頭的傷口傳來陣陣鈍痛,提醒著剛纔那場生死搏殺的真實。空氣中還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混合著灰塵和黴味。
鐵門外傳來了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還有鑰匙串碰撞的嘩啦聲響。門被猛地打開,刺眼的手電光柱掃了進來,落在他的身上。
“怎麼回事?!”一個穿著看守所小頭目製服、臉色鐵青的男人站在門口,厲聲喝問。他身後跟著幾個神色緊張的普通看守。
範俊武抬起沾著血汙的臉,眼神平靜地看著他們,聲音因脫力和疼痛而低沉沙啞:“有人要殺我。”
小頭目的目光掃過地上那攤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跡,和那根丟棄的橡膠棍,臉色變得更加難看。“誰?!”
“不認識。戴著帽子,穿著工裝。”範俊武簡單陳述,“他受了傷,脖子,鼻子。”
小頭目眼神閃爍,顯然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在看守所內發生這種惡性襲擊,尤其是目標明確的下死手,絕非小事。他立刻對手下吩咐:“封鎖這片區域!搜查所有可疑人員!調監控!”
看守們應聲而動。小頭目又看向範俊武,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審視:“你先出來,去醫務室處理傷口。”
範俊武在兩名看守的攙扶下,艱難地站起身,走出了這間差點成為他葬身之地的維護室。走廊裡燈火通明,多了不少巡邏和搜查的人影,氣氛緊張。
去醫務室的路上,他看到了刀疤臉。刀疤臉混在一群被驅趕回監室的犯人中間,與他擦肩而過時,目光極其短暫地與他交彙了一瞬,那眼神深處,似乎有一絲如釋重負,又帶著更深的凝重。
範俊武的心微微一動。警報……是他拉響的?或者,是他背後的人運作的結果?
在醫務室,一個睡眼惺忪的值班醫生草草給他清洗了額角和手臂的傷口,上了點藥,對肩背的淤傷隻是看了看,表示冇什麼好處理的。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這幾天老實點,彆惹事。”醫生不耐煩地交代了一句,便揮手讓他離開。
範俊武被重新送回監室,但不再是之前那間。他被換到了一個相對乾淨、隻有四個床位、暫時隻住了他一個人的監室。門口的看守也增加了。
這是一種變相的保護,還是更嚴密的監視?範俊武無從判斷。他躺在比之前稍軟一點的床鋪上,身體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
刺殺被阻止了,暫時安全了。但顧言深的殺心已起,一次不成,必有第二次。看守所這堵高牆,並不能真正保護他。
而江詩韻……她現在到底怎麼樣了?那個混亂的“信號”,是否真的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烽火,被他這邊的人捕捉到了?那個傳遞紙條的醫生,是誰的人?
所有線索都纏繞在一起,理不清頭緒。他隻知道,自己還活著,而活著,就還有希望,還有反擊的可能。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積蓄每一分可能用到的力量。
外麵的世界,南城的雨似乎終於有了停歇的跡象。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漏下幾縷慘淡的、如同憐憫般的月光,照在濕漉漉的、經曆了無數暗湧與掙紮的城市街道上。
醫院的病房裡,江詩韻在藥物的作用下再次陷入昏睡,眉頭緊鎖,彷彿在夢中依舊與什麼無形的東西搏鬥。
看守所的新監室裡,範俊武的呼吸逐漸平穩,但緊握的拳頭,昭示著內心的風暴遠未停歇。
藥液帶來的平靜是虛假的,警報聲的迴響終將消散。但深植於骨血中的不屈,和那份跨越阻隔的、無聲的牽掛,卻在這片沉重的夜色裡,如同微弱的星火,固執地閃爍著。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