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裡的灼燒感冇有隨著咳嗽停止。那口帶著血絲的痰像一枚烙印,燙在江詩韻的感知裡。她把它嚥了回去,連同那鐵鏽般的腥甜味,一起壓進胃裡。工地的喧囂掩蓋了她短暫的異常,隻有她自己知道,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碎裂。
她繼續搬運那些碎瓷片。動作比之前更慢,更謹慎,像走在結著薄冰的河麵上。每一次彎腰,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彷彿怕驚動了肺葉裡那頭剛剛甦醒的、咳血的獸。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順著髮梢滴落,在她腳下泥濘的地麵上,砸出一個個瞬間即逝的小坑。
工頭看她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也失了血色,再次勸她休息。她依舊搖頭,固執地、沉默地,將一片片鋒利的、閃著冷光的瓷片,運送到指定地點。她的世界縮小到隻剩下這個動作,這片泥濘,和身體內部那持續不斷的、各種形式的疼痛。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節奏,麻木著她的神經,也支撐著她不肯倒下的意誌。
下班時,雨停了。西邊天際透出一抹病態的、慘淡的橘紅。她領到那八十塊錢,紙幣被她的汗水和雨水浸得有些潮濕。她冇有立刻去旅館,而是拄著柺杖,繞道去了附近的一家小藥店。
她買了兩樣東西:一包最便宜的口罩,和一小瓶枇杷膏。
用生存換來的錢,再去購買維繫這生存的、微不足道的保障。這循環如此可笑,又如此真實。她擰開枇杷膏的蓋子,就著藥店門口渾濁的燈光,仰頭喝了一小口。粘稠甜膩的液體滑過喉嚨,暫時壓下了那股揮之不去的癢意和血腥氣。
然後,她走向那家小旅館,用四個小時,換取片刻的喘息,和一場不知是否有夢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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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俊武在檯球室裡,用幾杯劣質的白酒和幾句看似不經意的、關於“城西舊事”的提點,撬開了那個瘸腿老工頭的嘴。老工頭姓吳,酒入愁腸,話就多了起來,帶著濃重的怨氣和不甘。
“顧宏遠?呸!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吳工頭噴著酒氣,渾濁的眼睛裡佈滿血絲,“當年要不是他逼著趕工期,剋扣材料款,用那些不達標的水泥和鋼筋,老子這條腿也不會廢在基坑裡!事後就想用幾萬塊錢打發我?當我吳老四是叫花子?”
範俊武安靜地聽著,給他斟酒,像一個合格的傾聽者。他知道,這些抱怨無法作為證據,但它們像一塊塊碎磚,正在他心中壘砌起一堵名為“民意”的牆。他需要更多這樣的碎磚。
“像您這樣,當年在城西項目上吃了虧的,還有嗎?”範俊武狀似無意地問。
“怎麼冇有?”吳老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亂晃,“多的是!老王,就是材料員,被他們逼著在驗收單上作假,後來良心過不去,自己辭了職,現在擺攤賣水果去了!還有開挖掘機的小趙,事故那天他就在旁邊,看到支護樁歪了,上報冇人理,結果……唉!那孩子後來就離開了南城,聽說混得也不咋地……”
一個個名字,一段段被刻意遺忘的往事,在酒精和怨恨的催化下,從吳老四的嘴裡流淌出來。範俊武默默記在心裡。這些都是線索,是可能被點燃的、散落的火種。
他冇有透露自己的真實目的,隻是陪著吳老四喝酒,聽他咒罵,直到對方醉倒在油膩的檯球桌上,發出響亮的鼾聲。
範俊武付了酒錢,走出烏煙瘴氣的檯球室。夜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腦子卻異常清醒。他手裡多了一份名單,一份承載著無數委屈和憤怒的名單。下一步,就是去接觸這些人,小心翼翼地,確認他們是否還有抗爭的意願,是否願意在關鍵時刻,發出自己的聲音。
這工作瑣碎,危險,且成效未知。但他必須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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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深的心情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般閒適。範俊武像一顆卡在齒輪裡的沙子,雖然微小,卻讓他感到不適。派去處理的人失手了,還打草驚蛇。而那個潛逃的老鼠,似乎並冇有就此沉寂,反而在暗處活躍起來。
他接到報告,最近似乎有人在暗中打聽當年城西項目的舊人。雖然痕跡很輕,手段也很老練,但還是引起了他的警覺。是範俊武?還是彆有用心之人?他傾向於前者。那種底層老鼠的執著,他見識過。
“找到他。”顧言深對電話那頭的人吩咐,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但每個字都帶著冰碴,“在他弄出更dama煩之前。必要的時候,可以不用留活口。”
掛掉電話,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腳下璀璨的城市夜景。他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來破壞他精心構築的秩序和體麵。範家的舊賬,必須徹底埋葬。那個不聽話的舞者,也必須學會順從。一切不和諧的音符,都將被清除。
他想起江詩韻那雙清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或許,該給她一點更直接的“提醒”了。讓她明白,違逆他的意誌,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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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江詩韻在旅館狹小的房間裡,拆開了新買的口罩。她對著洗手間那麵佈滿水漬的鏡子,將口罩戴上。白色的無紡布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過於平靜、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像一個陌生的、疲憊的病人。
她脫下沾滿泥汙的外套,準備擦拭身體。當她的手無意間掠過外套內側口袋時,觸碰到了一個硬物。不是筆記本。
她疑惑地掏出來。是一個小小的、用透明膠帶纏得嚴嚴實實的塑料密封袋。袋子裡麵,是一張摺疊起來的、明顯是從某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頁,還有……幾張捲起來的、紅色的百元鈔票。
她愣住了,心臟猛地一跳。她小心翼翼地拆開密封袋,取出那張紙。紙上隻有一行字,是她熟悉的、力透紙背的筆跡:
「買藥,吃飯,活下去。風未停,等天亮。」
冇有署名,冇有多餘的話。但那筆跡,那語氣,她認得。
是範俊武。
他來過?他怎麼會知道她在這裡?他怎麼找到她的?無數個疑問瞬間湧上心頭,但最終,都被那幾張紅色鈔票和那句“活下去”壓了下去。
她捏著那幾張鈔票,指尖微微顫抖。它們嶄新,挺括,帶著油墨的味道,與她口袋裡那些皺巴巴、浸著汗水的零錢截然不同。這錢,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她手心發疼。
接受它,意味著接受一種她無法回報的施捨,一種將她與他更深地捆綁在一起的聯絡。拒絕它?她看著鏡中自己蒼白憔悴的臉,感受著肺部的灼痛和腳踝的沉重。活下去,是此刻最堅硬、也最卑微的訴求。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終,她冇有把錢放回去,也冇有立刻花掉。她隻是將它們重新卷好,和那張紙條一起,放回了密封袋,然後,緊緊地、緊緊地攥在手心,彷彿攥著一簇在寒夜裡突然出現的、微弱卻滾燙的火苗。
窗外,南城的夜色濃重如墨。雨不知何時又悄悄下了起來,敲打著窗玻璃,發出細碎而持續的聲響。
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滑坐到地上,將臉埋進膝蓋。密封袋硌著掌心,傳來清晰的痛感。
眼淚,終於無聲地湧了出來,滾燙地,灼燒著她冰涼的皮膚。
不是因為悲傷,也不是因為感激。
隻是一種在漫長黑暗的跋涉中,突然觸摸到一絲同類體溫時,那無法抑製的、巨大的委屈和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