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長出了根鬚,順著石膏的縫隙往肉裡鑽。江詩韻在淩晨時分醒來,不是因為鬧鐘,是腳踝深處一陣熟悉的、鈍器敲擊般的悸動把她驚醒。醫院走廊的夜燈透過門上的玻璃,在牆上投下一塊模糊的光斑,像一塊遲遲不愈的瘡。
她坐起身,動作很慢,避免牽動那隻被禁錮的腳。金屬柺杖靠在床邊,冷冰冰地等著她。她冇有立刻去拿,隻是坐著,聽著病房裡另一個床位傳來的、平穩的呼吸聲。那屬於一個明天就要出院的中年女人,因為割闌尾。簡單的病因,明確的痊癒,像一本翻過去就合上的書。江詩韻看著那片黑暗,覺得自己像一本被撕掉了結局、甚至撕掉了關鍵幾章的書,殘破地攤開在這裡,任由時間落灰。
她最終還是拄起了柺杖。金屬接觸腋下皮膚,傳來一陣寒意。她推開病房門,再次踏入那條漫長的白色走廊。“噠…噠…噠…”聲音在寂靜中迴盪,比白天更清晰,也更孤獨。她不再是行走,是在用身體測量這片囚籠的尺寸。汗水從鬢角滑落,不是熱,是身體在抗議這種無意義的消耗。
走廊儘頭是一扇窗,外麵是城市的後半夜,燈火稀疏,像即將燃儘的炭。她停在那裡,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影子,蒼白,削瘦,眼窩深陷。她看著那個影子,忽然覺得陌生。那個在鏽蝕工廠裡翻滾、跳躍、用身體撞擊鋼鐵的舞者,真的存在過嗎?還是僅僅是她疼痛過度產生的幻覺?
一種深切的虛無感,像冰冷的潮水,漫過腳踝,淹過胸口,快要冇頂。她猛地轉過身,柺杖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她不能停在這裡,不能被這片白色消化掉。她需要離開,立刻,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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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俊武在小旅館的床上睜著眼睛。天花板很低,佈滿水漬暈開的抽象圖案,像一張張嘲諷的臉。他冇有開燈,黑暗壓著眼皮,卻比任何光線都更讓他清醒。發送出去的資訊如同石沉大海,冇有迴音。那位老記者是選擇了沉默,是根本冇收到,還是已經成為了顧家權力網絡的一部分?
焦慮像細小的蟲子,在血管裡爬。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在這裡。膠捲裡的證據需要更穩妥的備份,也需要尋找更多的突破口。他想到了邵峰,想到了那些一起在底層摸爬滾打、或許能提供些不同資訊的舊日工友。他需要冒險出去一趟。
天快亮時,他換上最不起眼的舊夾克,戴上鴨舌帽,將膠捲的底片和沖洗出的照片分開藏好,隻帶了幾張影印件在身上。他像一片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出旅館,融入清晨最早那批為生計奔波的人流。街邊早點攤的蒸汽模糊了人們的臉,他低著頭,快步走著,感覺每一道掃過的目光都帶著審視。
在一個約定的、廢棄的報刊亭後麵,他見到了邵峰。邵峰遞給他一個油膩的紙袋,裡麵是幾個包子。“武哥,你小心點,最近好像有人也在打聽當年城西項目的人,不是我們這邊的。”
範俊武心裡一凜。顧家的人動作更快。“知道是誰嗎?”
“摸不清底,但感覺……不是善茬。”邵峰壓低聲音,“還有,你讓我留意的那個紀錄片導演陳明,他團隊裡好像有人鬆口了,同意按資方意思修改片子。”
意料之中。範俊武咬了一口包子,食不知味。資本的侵蝕無孔不入,連最後可能記錄真實的鏡頭,也要被扭曲。他快速對邵峰交代了幾句,主要是關於如何分散藏好那些證據備份,以及繼續留意老記者那邊的動靜。
離開時,他感覺背脊像貼著冰塊。有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如影隨形。他冇有回頭,隻是加快了腳步,鑽進更複雜、更狹窄的巷弄。他在和看不見的對手賽跑,而對方的起跑線,比他領先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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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深在早餐時瀏覽著平板電腦上的簡報。關於範俊武潛回南城並試圖接觸舊關係網的訊息,已經放在了他的麵前。他放下咖啡杯,杯底與骨瓷碟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很好,老鼠回洞了。省得他再去北方費力氣。
他吩咐下去:“跟著他,看他接觸誰,拿什麼東西。必要的時候,可以幫他‘安靜’下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修剪草坪。他不在乎範俊武手裡到底有什麼,在絕對的力量麵前,幾張紙片改變不了什麼。他更在意的是如何徹底消除這個隱患,讓十幾年前的舊賬,永遠塵封。
秘書又彙報了文化局那邊的最新進展,幾個關鍵的播出和展映渠道已經被成功“勸導”,放棄了那部紀錄片。顧言深滿意地點點頭。他喜歡這種效率,喜歡這種一切儘在掌握的感覺。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準備開始新一天的工作。在他的世界裡,不允許有脫離軌道的存在,無論是人,還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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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詩韻站在醫院住院部的結算視窗前。工作人員看著電腦螢幕,公式化地說:“江小姐,您的賬戶餘額不足,需要補繳後續的治療和康複費用。”
她看著螢幕上那個冰冷的數字,冇有說話。之前墊付的費用已經耗儘。她拿出手機,翻看著通訊錄。那些曾經表示過欣賞她才華的“老師”、“前輩”,此刻名字看起來都如此遙遠。她撥通了一個號碼,對方是她大學時很看重她的一位教授。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她剛說了自己的處境和需要一筆錢,對方的聲音帶著歉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詩韻啊,不是老師不幫你……隻是你現在的情況,比較敏感。顧氏那邊……唉,老師也有難處。要不,你先回家好好養傷?”
電話掛斷了。忙音像一根細針,紮進耳膜。她握著手機,指節泛白。家?哪個家?那個同樣佈滿無形規則、期待她“迴歸正軌”的家嗎?
她沉默地辦理了出院手續,用的是蘇小雨偷偷塞給她的最後一點現金。她拄著柺杖,拖著那隻沉重的、包裹著石膏的腿,一步一步挪出醫院大門。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著街上川流不息的車流和人群。世界依舊喧囂運轉,冇有人留意到一個舞者夢想的崩塌,和她此刻近乎赤貧的狼狽。
她站在路邊,一時不知該去向何方。鏽蝕工廠已成廢墟,宿舍因為停拍也已退掉。她像一個被連根拔起又隨手丟棄的物件,漂浮在城市的洪流裡。
風吹過來,帶著早春的寒意,吹動她單薄的病號服外套。她打了個冷顫,卻把腰桿挺得更直了一些。目光掠過街對麵一家連鎖快餐店的招聘啟事,又很快移開。
她不會回去。即使逆流,即使淌血,她也要往前走。
哪怕下一步,就是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