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俊武的轉變,如同經過烈火淬鍊的鋼,沉靜而堅硬。他不再沉溺於頹廢,訓練成了他宣泄與積蓄力量的唯一途徑。每一次揮拳,每一次抗擊,都帶著明確的目的——變強。他重新撿起那些被忽略的理論課程,甚至在邵峰驚訝的目光中,開始翻閱商業案例和法律法規相關的書籍。他需要武裝自己,不僅僅是**,更是頭腦。那個神秘男人和父親破碎的反應,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提醒他麵對的敵人,可能遠超他過去的認知。
他嘗試再次聯絡那個虛擬號碼,毫無意外地石沉大海。對方似乎隻想拋出一個引信,點燃他心中的懷疑,而後便隱匿於黑暗。範俊武冇有氣餒,他將注意力轉向了報道中提及的、當年與大伯和顧宏遠都有交集的一些邊緣人物。通過體育學院複雜的人脈關係,他小心翼翼地開始打探,過程緩慢而艱難,如同在迷霧中摸索,但他冇有停下。
與此同時,江詩韻發給顧言深的那條資訊,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雖未激起滔天巨浪,卻讓水麵下的暗流驟然加速。
顧言深的回覆來得很快,依舊保持著風度:「理解。專注當下很重要。隨時等你。」文字無可挑剔,但江詩韻幾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那雙深邃眼眸中一閃而過的、被冒犯的冷意。他習慣掌控,而她的“需要考慮”,無疑是一種脫離他預設軌道的信號。
接下來的幾天,顧言深依舊會發來問候,隻是頻率降低了些許,內容也更加剋製。他不再主動提及瑞士,轉而分享一些看似隨意的藝術資訊或音樂鏈接,彷彿在不動聲色地提醒她,他們之間曾經共享的、高雅的精神世界。這種溫和的、卻無處不在的“存在感”,比激烈的質問更讓江詩韻感到壓力。他像一位極具耐心的獵手,在周圍佈下無形的網,等待她自己迴歸。
這種被“軟性”控製的感覺,讓她愈發喘不過氣。她開始更加投入地沉浸在舞蹈創作中,將那些無法言說的壓抑、迷茫和對真實的渴望,全部傾注到肢體語言裡。她重新編排了“心靈律動”中那段關於“釋放”的獨舞,動作變得更加大膽、充滿不確定的爆發力,甚至帶著一絲決絕的破壞感。編舞老師看了先是驚訝,隨後眼中放出光來:“對!就是這樣!這纔是掙脫束縛該有的樣子!詩韻,你找到感覺了!”
隻有在這樣全心投入的創作中,她才能暫時忘卻顧言深帶來的窒息感,也才能……更清晰地聽見自己心底那個被壓抑已久的聲音。
這天排練結束,她獨自留在空蕩蕩的排練廳,對著巨大的落地鏡,反覆練習一個高難度的連續旋轉接跪滑動作。汗水浸濕了她的額發,呼吸急促。在一次發力過猛後,她重心不穩,膝蓋重重地磕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劇痛瞬間傳來,她蜷縮在地上,倒吸一口涼氣。淚水因為生理性的疼痛湧上眼眶。就在這一片模糊的視線和尖銳的痛楚中,一個身影毫無預兆地闖入腦海——是範俊武。想起有一次她訓練扭傷腳踝,他二話不說,背起她就往醫務室跑,一路罵罵咧咧說她不小心,額角的汗卻比她還多。他的手很笨,包紮得像粽子,眼神裡的焦急和心疼卻那麼真實,毫不掩飾。
而現在,她摔倒了,會為她驚慌失措、手忙腳亂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永遠從容不迫、會給出“最優解決方案”的顧言深。
冰與火,精緻與粗糲,掌控與真實……兩種截然不同的溫度,在她心中激烈地碰撞著。
她忍著痛,掙紮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窗邊。窗外華燈初上,城市的夜景繁華而冷漠。她拿出手機,螢幕上是顧言深半小時前發來的,關於一個前沿燈光藝術展的邀請鏈接。
她冇有點開,隻是默默地看著。膝蓋上的疼痛一陣陣傳來,提醒著她剛剛發生的“意外”和“失控”。而這,是顧言深的世界裡,竭力要避免的東西。
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心累。那種時時刻刻需要維持“得體”、需要符合某種“標準”的累。
她抬起手,輕輕觸摸著冰冷的窗玻璃,彷彿能透過它,觸摸到另一個時空裡,那個帶著一身汗水和傻氣,會為她驚慌,也會為她跟人打架的少年。
她知道,回不去了。有些裂痕,一旦產生,就無法複原。
但她也同樣清楚地知道,她無法再繼續走在顧言深為她鋪就的、那條看似平坦光明,實則步步驚心的雲端之路上了。
她需要腳踏實地。需要能痛,能笑,能失敗,能……自由呼吸的空氣。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刪除了那條未讀的展覽邀請。然後,她撥通了蘇小雨的電話,聲音還帶著一絲疼痛的沙啞:
“小雨,陪我去趟醫務室吧。另外……我想吃後街那家燒烤了。”
聽筒那邊傳來蘇小雨咋咋呼呼的迴應。江詩韻掛斷電話,看著鏡中那個臉色蒼白、膝蓋淤青、卻眼神清亮的自己,緩緩地、堅定地,試圖站直身體。
有些光,雖然微弱,卻來自內心真正的渴望。而有些路,即使佈滿荊棘,卻是通往自我的唯一方向。
暗流依舊洶湧,但迷失的航船,似乎終於望見了遠方那一點,屬於自己的、微弱的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