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俊武病了。這次是真的。
那場雪地裡的狹路相逢,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強撐已久的、早已千瘡百孔的意誌。當晚,他便發起了高燒,意識在熾熱與冰寒的交織中沉浮。夢裡反覆出現江詩韻最後看他那一眼,混雜著慌亂與疏離,還有顧言深攬住她肩膀時,那看似無意卻宣告主權的手。
邵峰守了他一夜,用濕毛巾敷額,喂他喝水,看著他即使在昏睡中也緊蹙的眉頭和偶爾溢位的、含糊不清的囈語,重重歎氣。
“武哥,你這又是何苦……”
天亮時,燒退了些,人卻像被抽走了魂,眼神空洞地望著宿舍斑駁的天花板,不說話,也不動。邵峰買的粥放在床頭,漸漸失了溫度,凝出一層脂皮。
他請了假,連續幾天冇有去訓練。教練打電話來問,被邵峰搪塞過去。他隻是在床上躺著,或者坐在窗邊,看著樓下往來的人群,一看就是半天。整個人迅速消瘦下去,下頜線條變得嶙峋,眼窩深陷,那股曾經蓬勃如烈陽的生命力,彷彿一夜之間被徹底抽乾,隻剩下灰敗的死寂。
他不再去想對錯,不再去分析因果。失敗就是失敗,失去就是失去。所有的掙紮、悔恨、自我懷疑,最終都沉澱為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他像一塊被投入冰水的燒紅鐵塊,在刺耳的“嗤”聲中,迅速冷卻,僵硬,覆上一層醜陋而堅硬的鏽殼。
偶爾,他會拿起手機,螢幕漆黑,映出他自己憔悴不堪的影子。他不再點開任何社交軟件,不再關心論壇風聲。那個曾經鮮活熱鬨的世界,連同世界裡那個最重要的人,都與他無關了。他把自己封閉在一個透明的、卻堅不可摧的結界裡,外麵春暖花開,裡麵寒冬永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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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與範俊武迅速衰敗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江詩韻看似日漸明媚的生活。
顧言深的體貼無處不在,且隨著關係的確定,愈發顯得理所當然。他會在她下課時提前準備好溫熱的桂圓紅棗茶;會記得她隨口提過的想看的絕版畫冊,下次見麵時便作為驚喜送上;會在她為期末論文焦頭爛額時,不動聲色地幫她梳理好邏輯框架,提供關鍵參考文獻。
他帶她去參加一個小型的、高規格的藝術沙龍。到場多是本地藝術界的名流和收藏家。江詩韻起初有些拘謹,但顧言深始終在她身側,從容地為她引薦,恰到好處地補充她的觀點,在她偶爾詞窮時,用一兩句精辟的見解輕鬆化解尷尬。他遊刃有餘地周旋其間,談笑風生,而她站在他身邊,彷彿也自然地被鍍上了一層光,被那些欣賞和讚許的目光包圍。
“顧先生,您這位女朋友,氣質真好,是學舞蹈的吧?一看就有藝術家的靈氣。”一位衣著典雅的中年女士笑著對顧言深說,目光溫和地打量著江詩韻。
顧言深微微一笑,手自然地虛扶在江詩韻後腰,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驕傲:“是的,李太太。詩韻在舞蹈上很有天賦。”
江詩韻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掠過一絲奇異的感覺。她像一件被精心擦拭、陳列出來的藝術品,在他的引領下,展示於眾人麵前,收穫著驚歎與讚美。這種感覺不壞,甚至有些許虛榮的滿足,但隱隱地,又覺得哪裡隔著一層。她不再是那個在排練廳裡揮汗如雨、隻為內心熱愛而舞的江詩韻,而是變成了“顧言深的女朋友”,一個依附於他光芒之下的、美麗的標簽。
沙龍結束後,坐在回程的車裡,顧言深心情似乎很好。
“今天感覺怎麼樣?李太太在本地藝術圈很有影響力,她的賞識對你未來發展會有幫助。”他側頭看她,眼神溫潤。
“嗯,挺好的,謝謝。”江詩韻輕聲應道。她看著窗外流轉的霓虹,忽然問道:“言深,你……喜歡我什麼?”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兀,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顧言深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複了從容。他沉吟片刻,回答道:“喜歡你站在舞台上的專注和光芒,喜歡你清冷外表下的韌勁,喜歡你偶爾流露出的、不為人知的敏感和天真。”他的答案清晰、理性,像經過精心歸納的總結報告,每一項都指向她優秀的特質。
很完美的答案。無可挑剔。
可江詩韻的心,卻微微沉了一下。她想起很久以前,她也問過範俊武類似的問題。那個傢夥憋了半天,臉都漲紅了,才磕磕巴巴地說:“我也不知道……就是,看見你就高興,看不見你就難受,你哭我也想哭,你笑我就覺得……嗯,天都亮了。”毫無邏輯,粗糙直白,卻像一塊未經打磨的原石,砸在她心上,帶著沉甸甸的真實分量。
顧言深的喜歡,建立在“欣賞”之上,建立在她的“好”之上。而範俊武的喜歡,似乎更接近於一種本能,無關她是否優秀,是否得體,隻是因為她是她。
這個念頭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一圈微妙的漣漪。她下意識地撫摸著腕上顧言深送的那條纖細的鉑金手鍊,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過來。
她在比較什麼?又有什麼可比較的?一個將她嗬護備至,引領她走向更廣闊的天地;一個隻會用沉默和逃避傷害她。選擇哪一邊,不是顯而易見嗎?
她將那個不合時宜的念頭用力壓下去,對顧言深露出一個溫順的笑容:“我知道了。”
顧言深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瞬間的走神和此刻笑容裡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勉強,但他冇有點破,隻是伸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力道溫和而堅定。
“累了就靠著我休息會兒。”他語氣依舊溫柔。
江詩韻依言靠向椅背,閉上眼。車廂內流淌著舒緩的古典樂,身邊是無可挑剔的男友,未來清晰而光明。她應該感到滿足,感到幸福。
可為什麼,心底某個角落,總像缺了一小塊,空落落的,透著絲絲縷縷的、無法驅散的涼意?彷彿一件珍貴卻脆弱的瓷器,被精心修補後,外觀完美無瑕,但隻有自己知道,那內裡最深處的裂痕,依然存在,輕輕一碰,便會發出細微的、隻有自己能聽見的哀鳴。
淬火後的鐵,堅硬而冰冷。覆釉的裂瓷,華美而易碎。
這個冬天,似乎格外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