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幾位宮女躡手躡腳走入殿內。
有人關閉守護陣法,有人熄滅飛鶴仙燈,也有人拿起一條幌金繩小心翼翼靠近龍床。
(
忠孝帝君側臥榻上,以睡功法溫養龍體,將不久前採補的元陰之力慢慢調和。
突然,楊金英麵色狠厲,和同伴抓起幌金繩狠狠勒住忠孝帝君的脖頸。
「唔——」
殺意驚動帝君,他自修行中驚醒,雙眸怒睜金光。
大膽!
狂暴的天子威儀碾壓向諸女。
楊金英咬著朱唇,高喝道:「姐妹們,合力佈陣!」
諸女嬌聲騰空,合力佈下一座「九曲盤腸玉女陣」。後麵的姐妹將手掌抵在前麵的姐妹背心,將法力源源不斷輸去。而最後,楊金英得諸女法力加持,強行角力幌金繩,死死勒住忠孝帝君脖頸。
奈何雙方境界差距頗大。
忠孝帝君自幼服食金丹,法力無比雄渾,遠非這些剛剛築基、修煉「爐鼎之術」的宮女可比。隻是那條幌金繩十分厲害,忠孝帝君幾次掙紮,卻無法掙脫。
他龜息閉氣,以法眼看向脖頸上的幌金繩,心下無比駭然。
不對!
這等有品質的法器,怎麼可能出自這些宮女之手?
有人要害朕!
有人把這法寶給她們的!
下意識的,他想到自己前不久罷免的首輔。
難道,是那老匹夫不甘心?他——他想殺朕,然後扶持新帝?
朱厚熜麵上儘顯殺機,努力掙紮著擺脫幌金繩約束。
楊金英亦繃著心絃,心中默默唸誦咒言,驅使幌金繩鎮壓朱厚熜。
坦白說,她們這些宮女哪有什麼上等的法器?
可架不住這裡是皇宮,皇宮裡的帷幔、旗幡俱是品級上乘的寶貝。就連那龍床龍袍上的金絲,亦是千年金蠶這等靈物所出。楊金英籌備多時,在宮中東挑一縷,西拚一條,最終才搓成這條幌金繩。這繩索之中不僅有她多年苦工,還有諸多姐妹的心頭血以增強靈力。且因材料出自內宮,無懼天子帝氣。
「大膽,大膽——你們簡直欺天了!」
尖利的叫聲自朱厚熜頭頂響起,隻見他頭頂天靈之上迸發三尺靈光,玄白色的仙鶴若隱若現。
「姐姐,不好——他要靈神出竅!」
「攔下他!」楊金英咬破舌尖,噴出一道精血向仙鶴射去。
她乃天陰玄癸之體,是上乘的採補體質,故被方士看重,選定作為下一次煉丹的材料。因此,楊金英想要鋌而走險,與其看著自己這些藥人姐妹紛紛被這暴君害死,不如拚個魚死網破。
其他宮女有樣學樣,紛紛以攜帶道行的精血射向仙鶴。
可那仙鶴裊飛於祥雲間,有浩蕩仙光遮掩,輕鬆擋下諸女攻擊。
「說——」
高境界的威壓轟然而下,諸女被壓得根本站不穩,不遠處幾個姐妹癱軟在地,連結陣都做不到了。
楊金英勉強趴在龍床上,雙手死死勒緊幌金繩。
「是誰在指使你們,是不是夏言那老賊!」尖利鶴鳴伴隨質問而起。
「昏君,何須他人指使。你倒行逆施,無視天理人倫,拿我等練功入藥,當有此禍!」楊金英索性燃燒壽元,強行將境界突破,鼓動全部力氣收緊幌金繩,已能在脖頸之上看到血跡。
「螻蟻之爭!」帝君靈神高起,冷眼看著這些妖女逆賊。
殺朕?
可笑,朕修行《雲天自在飛鶴經》,如今已近圓滿。借爾等逆婢之手,或許還能一舉修成太乙金丹——
想到這,那仙鶴忍不住高歌道。
「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鬆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
「哈哈——」
忽然,一陣鬼哭神嚎般的笑聲響起,伴隨陰風轟入內殿,打斷他的道唱。
瞬間,仙鶴察覺自己身形凝滯,無法維繫靈神飛鶴姿態,魂魄不得不迴歸肉身。
彼時,無窮無儘的痛楚自脖頸湧來,自己竟連龜息閉氣都無法做到。
「啊——」
他掙紮著想要再度反抗,但這一次,泥丸宮似被某種力量束縛,再也無法出竅。
「練得身形似鶴形,不怕宮女勒脖頸。怎奈鬼仙夜叩門,殺生因果還報應。忠孝帝君,你還是老實上路吧。」
陰風拂過,原本殿內熄滅的飛鶴仙燈立時冒出森森鬼火,錦衣身影飄然站在殿內。
楊金英等人也看到憑空出現的少年。
他手持一把青蓮油紙傘,正靜靜對自己等人微笑。
「這匹夫坐得太高,看不見螻蟻眾生。不認為普羅大眾有膽量反抗他這位天子帝君,認定你等背後必有幕後之人——安心吧,我為你們撐腰。你們殺他的過程中,斷不會有人阻攔。」
說著,童淵目光幽幽看向殿外。
楊金英等人切斷守護咒術,讓忠孝帝君暫時處於無人保護的狀態。
可時間一久,已經有人警覺,請皇後率眾前來護駕。
楊金英等人麵麵相覷。
可她已經察覺到,自己身下的忠孝帝君反抗越來越弱。在童淵出手封鎖下,朱厚熜已無力靈神出竅,隻能眼睜睜看著幌金繩逐漸勒緊脖頸,一點點切斷自己的真氣法力,滅絕自己的生機。
「姐姐?」
一位膽怯的宮女猶猶豫豫看向楊金英。
殿內突然出現一個不知是人是鬼的存在,讓人忍不住心中發毛。
「不用理他,我們先把這暴君弄死!」
然後,諸女堅定心念,繼續運功使勁。
童淵微微一笑,輕步飄到殿門口,看著外麵急匆匆趕來的一眾。
「你是何人?」眾人站在殿門口,方皇後從人群中走出,驚疑不定打量眼前這位手持青蓮油紙傘的少年兒郎。
空靜、虛無……
神識探去,根本看不到那裡站著一個人。
「宮內的警戒、守護陣法咒術,是你弄的?你是何人?」
「我?我是仙人——是來還報應,了因果,把你們這些妖人魔修清理門戶的正經仙人。」
鬼仙,哪怕品級低微。位於天仙、金仙、地仙、神仙、火仙、水仙、人仙、木仙等一眾仙種的末位。
但——
那也是正經有「道果」的仙人。
如果把天仙道果視作金元寶、玉如意,將鬼仙道果視作土疙瘩。誠然,人間修士都是奔著脩金煉玉去的,冇人瞧上路邊的土疙瘩。
但在人間修士冇有成道成仙之前,他們連最低層次的土疙瘩都冇有呢。
仙人?
看著眼前這麵容蒼白、秀氣的少年,方皇後腦中浮現一個詞——裝神弄鬼。
「你把陛下怎麼了?」
「噓——」少年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你們聽——」
眾人下意識豎起耳朵,聽到殿內的細微響動。
方皇後臉色劇變:「快,快去護駕。」
她身後的方士、錦衣衛、大內侍衛紛紛衝向童淵。
嘭——
冇等靠近,便被一層青色蓮花紋屏障擊飛。
「我說過,我是仙人。或許我道行微末,法力弱小。但我也是正經的仙人,麻煩你們在意一點我,可以嗎?」
少年一步步從大殿門口向眾人走來。
他將手中油紙傘輕輕放下。
「你們看,下雨了。」
呼呼——
青色的花瓣自天空幽幽落下。
透過月光,青色蓮瓣帶著一絲絲冷意,洞徹心肺。
那一刻,彷彿整個世界為之凍結,陷入永恆的寂靜。
良久後,方皇後率先回神。
「來人,快把這個裝神弄鬼的妖人拿下!」
然而,身邊卻無一人迴應。
「皇後孃娘,別喊了。你看——你身邊還有其他人嗎?」
方皇後扭頭一看,自己身邊的護衛、宮女、方士在這一刻儘數化作破碎的青蓮花瓣。
幽風吹過,所有人如繁花般散去。
依舊是「太上種蓮之術」,這是童淵學習的唯一一門仙術。可攻可守,可開闢幻世,亦可殺伐寂滅。
「你們這個世界的修士,不好好修煉你們的『神相靈神之術』,非要跑去研究殺人煉丹的邪道。因此,朱厚熜該死。而你們——並非首惡,就不要你們性命了。」
所以,他僅僅用種蓮之術,將方皇後身邊的所有人統統化作青蓮花瓣。
至於方皇後——
隻是道行高一些,掙脫童淵的仙術罷了。
但眼下,一切已經結束了。
童淵看向殿內。
異動已經結束。
這位「九天弘教普濟生靈掌陰陽功過大道思仁紫極仙翁一陽真人元虛玄應開化伏魔忠孝帝君」,眼下已然暴斃。
一道飛鶴靈神幽幽騰空,靈力正不斷崩潰。
「你該死啊——」
朱厚熜怒吼著衝向殿外,以最後一道靈力轟向童淵。
少年隻是將蓮花傘舉起,青色蓮花在傘蓋蔓生,輕鬆抵消朱厚熜的憤怒一擊。
「你與其恨我,不如反思自己到底做過什麼。我是正經的仙人,行天理,還報應。若你不乾壞事,我怎麼還你報應呢?」
報應,是他刻在幽世中的根本法則之一。童淵行事,也繞不開「一報還一報」的原則。
「好了,這個世界可以停止在這一刻。正好作為對諸世界眾生的警醒。」
說著,童淵將太清符詔拋入半空。原本散入這個世界的本源仙力,儘數回收。
下一刻,童淵離開這個世界,並且是帶著那道太清符詔離開。
霎時間,世界猶如凍結的冰川,幻世的時間徹底停止。
世界,停止在朱厚熜死亡的這一刻。
依稀能看到皇宮內,一隻分崩解體的仙鶴,以及旁邊驚愕、茫然的方皇後。
凝視這一切,童淵帶著太清符詔和那位同道的陰魂,快步再度迴歸金橋,直奔八景仙壇。
騎牛老者孤身而來,身邊隻有一頭金兕青牛陪伴。
眼下,青牛精幻化人形,正在八景仙壇邊上偷閒。
忽然有一道仙光飛入仙壇。
嗯?
青牛精爬起來,看著那座太極金橋。
「不是吧,講道還有些時間,怎麼這時候便有人來了?話說,眼下還有活人呢?他們不是轉世去了麼?」
按老爺所言,如今大半歷劫者還在胎中迷,根本冇有恢復本相呢。
「道兄,老師可在?」
太清仙光落下,一位少年跨步而來。
「你——」青牛精有些意外,但還是點頭道,「老師在裡麵。你稍等,我去稟報。」
隨後,大漢匆匆攀上九重仙壇。
八景仙壇占地並不大,隻是這片時空頗為玄妙,周遭死寂世界儘數被**力推開,隻留下這座高有九重的白玉仙壇,鎮地火風水,超然時空之外。
壇上有一殿宇,名曰玄都。
兩側有楹聯道:道判混元,曾見太極兩儀生四象;鴻濛傳法,又將胡人西度出函關。
青牛精入內稟報,不多時又走下來。
「來吧,老師要見你。」
童淵立刻隨他前往玄都殿。
剛一進去,他馬上拜服道:「弟子恭請老師萬壽聖安。」
然後,他取出太清符詔和那位同道的陰魂。
「弟子聽聞老師即將講道,特意提前趕來。原是想著,若有些掃淨焚香的瑣碎活計,還能來幫一把手。豈料半途看到一位師弟慘遭橫禍,遂自作主張前往彼界幻世施以報應。如今弟子將那方幻世停擺,取來符詔和師弟魂魄,恭請老師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