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三年後的極北冰原，晨光破開雲層，灑在連綿的冰峰上，碎金般的光芒鋪滿鏡麵似的冰麵，卻驅不散崖邊那道挺拔身影周身的孤寂。
雲淵一襲白衣，站在當年墟界入口閉合的地方，指尖輕輕摩挲著手腕內側的情魂印記。那枚金色印記像一朵小巧的凝魂花，三年來始終溫溫熱熱，是他和柳知意之間唯一的聯結，也是他撐過這一千多個日夜的全部念想。他的指尖帶著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沉睡的愛人，指腹一遍遍劃過印記的紋路，眼底是化不開的濃稠思念。
三年來，他每天天不亮就會來到這裏，一站就是大半天。對著空蕩蕩的冰麵，說青溟界重建的宗門，說邊境新開的漫山靈花，說山下孩童追著靈蝶跑的笑聲，像當年柳知意靠在他肩頭時那樣，絮絮叨叨說盡所有日常。他總怕她在墟界本源裡孤單，更怕時間久了，她會忘了他的聲音。
無數個深夜，他會從夢中驚醒，伸手去抓，卻隻抓到滿手空涼。當年她化作流光消散的畫麵，像一根針，時時刻刻紮在他的心上，唯有摸到腕間溫熱的印記，才能一遍遍告訴自己：要等，要守好她拚了命護住的青溟界，等她千年之後歸來。
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守尺人拄著神農尺，身影踉蹌地疾馳而來，花白的鬍子上沾著冰碴，臉色慘白，氣息紊亂，顯然是跨越了大半個青溟界，一路不曾停歇。
雲淵緩緩轉身，眼底的思念瞬間斂去，隻剩下沉穩的威嚴。三年來，他以三聖傳人的身份平定了煉道浩劫的餘亂，重建了青溟界的宗門秩序，一身修為早已突破天階桎梏，踏入了當年司曜真人望塵莫及的境界，是整個青溟界公認的共主。
“出什麼事了？”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指尖依舊虛虛按在腕間的印記上，那是他刻入骨髓的習慣。
守尺人喘著粗氣，顫抖著遞過一枚裂紋遍佈的傳訊玉符，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慌：
“雲尊，蠻荒古地……出事了！”
雲淵捏碎玉符，裏麵的訊息瞬間湧入腦海，他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三天前，蠻荒古地最南端的邊境，突然湧出大片漆黑如墨的詭異霧氣，所過之處，千年靈植瞬間枯萎成灰，品階不低的妖獸瘋狂變異，最先接觸黑霧的黑岩宗，滿門三百七十二人一夜之間全部殞命，神魂被吞噬得乾乾淨淨，連一絲輪迴的痕跡都沒留下。更可怕的是，黑霧擴散的速度極快，三天時間已經吞噬了蠻荒古地三分之一的區域，再過不久，就要衝出古地，蔓延到青溟界的中原腹地。
煉道浩劫剛平，青溟界好不容易恢復生機，萬千蒼生剛過上安穩日子，絕不能再遭滅頂之災。
“備陣，守住邊境所有隘口。”
雲淵的聲音沒有半分遲疑，軒轅鏡從袖中飛出，懸於頭頂，灑下淡金色的聖光，將周身的風雪盡數擋開，“我去蠻荒古地看看。”
“雲尊，不可！”守尺人連忙上前一步，臉上滿是焦急，“那黑霧詭異得很，連神魂都能腐蝕，您是青溟界的支柱，萬萬不能孤身涉險！”
“她用命護住的地方，我必須守。”
雲淵的目光望向蠻荒古地方向，眼底閃過一絲決絕，話音落時，身影已經化作一道青金色流光，朝著南方疾馳而去。
不過半個時辰，他便抵達了蠻荒古地的邊境。
入目之處，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原本鬱鬱蔥蔥的參天古林，此刻變成了焦黑的枯樁，地上的靈草連根莖都化作了黑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臭又陰冷的氣息，吸進肺裡，連神魂都泛起一陣刺骨的寒意。黑霧像有生命的潮水，在邊境緩緩蠕動，所過之處，連堅硬的黑曜石都被腐蝕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偶爾有變異的妖獸從黑霧裏衝出來，雙目赤紅，渾身長滿黑毛，剛撲到聖光結界前，就被守界修士合力斬殺，可濺出的黑血落在地上，依舊能燒出滋滋的聲響。
雲淵抬手，指尖凝聚三聖之力，輕輕觸碰到蠕動的黑霧。就在接觸的瞬間，他的臉色猛地一變，心臟狠狠一沉。
這黑霧裏的力量，竟然帶著一絲和墟界同源的氣息！更讓他心頭恐慌的是，這股氣息觸碰到他的瞬間，腕間原本溫熱的情魂印記，竟驟然變得冰涼，連帶著印記裡柳知意殘留的氣息，都微弱了幾分。
這股力量，竟然能感應到墟界本源裡的柳知意，甚至能傷到她！
“所有人守住結界，沒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入黑霧半步。”
雲淵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寒意，不等眾人反應，伏羲劍已然出鞘，青金色的劍光破開黑霧，他縱身一躍，徑直闖入了這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黑霧裏伸手不見五指，陰冷的氣息順著毛孔往神魂裡鑽，耳邊還縈繞著若有若無的蠱惑低語，換做尋常天階修士，此刻早已心神失守，淪為黑霧的傀儡。可雲淵周身三聖之光護體，腕間的情魂印記時不時泛起一絲暖意，柳知意的氣息像一盞燈，穩穩護住他的心神，讓他在黑暗裏始終保持清醒。
一路上，他遇到了無數被黑霧侵蝕的變異妖獸，每一隻都有著天階以上的實力，雙目赤紅，隻知殺戮。雲淵劍招利落，每一劍揮出，都帶著斬破黑暗的聖力，妖獸瞬間便被劍光絞碎，可他的臉色卻越來越沉。他發現，這些妖獸的神魂深處，都被種下了一縷詭異的魔種，而這魔種的源頭，和墟界本源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半個時辰後，他終於抵達了蠻荒古地的最深處，那座裂開的上古古墓前。
千丈高的古墓嵌在漆黑的山壁上，墓門裂開了一道數丈寬的縫隙，濃得化不開的黑霧，正從縫隙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墓門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紋路，雲淵隻看了一眼，瞳孔便驟然收縮——這些紋路，竟然和柳知意眉心的墟界界印，同出一源！
這座十萬年的上古古墓，竟然和墟界同時誕生！
“三聖傳人，你終於來了。”
一道陰冷低沉的笑聲從縫隙裡傳來，黑霧翻湧，凝聚成一道高達百丈的黑影，站在雲淵麵前。黑影周身的威壓鋪天蓋地，比當年的柳玄宸、巔峰時期的司曜真人，強了不止十倍，僅僅是氣息外泄，就讓周圍的山壁簌簌發抖，碎石滾落。
雲淵握緊手中的伏羲劍，三聖器同時亮起耀眼的光芒，青銀金三色聖光籠罩周身，冷聲問道：
“你是誰？為何要禍亂青溟，暗害墟界本源？”
黑影聞言，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笑聲震得整個山壁都在顫抖，黑霧翻湧得更加瘋狂。
“本座是誰？本座是墟界的創造者，是聖魔之力的源頭，是柳氏一族世代封印的滅界始祖——玄滄！”
玄滄的聲音帶著十萬年的滄桑與怨毒，一字一句，像重鎚砸在雲淵的心上。他終於明白，從柳玄宸分裂聖魔，到司曜真人謀奪墟界本源，這一切的背後，都是玄滄在暗中引導。他要的從來都不是青溟界的一時動蕩，而是讓墟界本源動蕩，逼柳知意覺醒墟界之主的身份，甘願化作本源之力，給他破開十萬年封印的機會！
“那個小女娃，倒是比她的先祖有骨氣，甘願化作墟界本源，也要護住這方破界。”
玄滄的聲音帶著戲謔的惡意，目光直直落在雲淵腕間的情魂印記上，“可惜啊，她到死都不知道，她融入本源的那一刻，就是本座破封的開始。”
“你找死！”
雲淵目眥欲裂，周身的聖力瘋狂暴漲，三年來壓抑的思念、憤怒、自責，在這一刻盡數爆發。他最珍視的女孩，拚了性命換來的安寧，竟然隻是別人十萬年陰謀裡的一顆棋子！他怒吼一聲，伏羲劍帶著毀天滅地的聖力，狠狠斬向玄滄的黑影，劍光所過之處，黑霧盡數被劈開，連空間都泛起了漣漪。
可玄滄隻是隨手一揮，漆黑的黑霧便凝聚成一麵巨盾，硬生生擋住了這傾盡全身力量的一劍。巨大的反震之力傳來，雲淵連連後退三步，虎口瞬間開裂，鮮血順著劍柄滴落，砸在黑土上，瞬間便被黑霧吞噬。
“就憑你這點微末道行，也想攔本座？”
玄滄嗤笑一聲，聲音裡的惡意更濃，“你以為，她真的能在千年之後歸來？真是天真！墟界本源浩瀚無邊，她一介凡人之魂，融入本源的那一刻，靈智就會被慢慢稀釋。不出百年，她就會徹底化作沒有意識的界力，連神魂都不會剩下，何來的歸來？那句千年之約，不過是她騙你活下去的謊言罷了！”
雲淵的身軀猛地一顫，握劍的手控製不住地發抖。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紮進了他心底最柔軟、最不敢觸碰的地方。三年來，他無數次在深夜裏懷疑過，卻又一遍遍給自己洗腦，逼著自己相信那句約定。如今被玄滄當眾戳破，他堅守了三年的信仰，瞬間搖搖欲墜。
“而且，本座早已在墟界本源裡，種下了滅界魔種。”
玄滄的聲音帶著勝券在握的得意，一字一句，碾碎了雲淵最後一絲僥倖，“現在，魔種正在一點點吞噬她的靈智。用不了十年，她就會徹底消散，而本座，會藉著她的本源之力，徹底破開封印，吞噬整個青溟界！”
就在這時，雲淵腕間的情魂印記，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緊接著，一道微弱的、帶著難以忍受的痛苦的呻吟，順著印記，清晰地傳入了他的神魂深處。
是柳知意的聲音！
她真的在受苦！
雲淵的眼底瞬間佈滿血絲，所有的動搖瞬間消失，隻剩下不顧一切的瘋狂與堅定。他不管什麼千年之約是不是謊言，不管什麼青溟界的萬千蒼生，他隻知道，他愛入骨髓的女孩正在被人折磨，即將魂飛魄散，他必須去救她！
他猛地抬起頭，周身的三聖之力瘋狂燃燒，腕間的情魂印記爆發出耀眼的金光，與三聖器的光芒徹底相融，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光柱，狠狠撞向玄滄的黑影。
“你敢動她，我定要你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這一擊，傾盡了他所有的道心與修為，玄滄的黑影瞬間被光柱洞穿，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化作縷縷黑霧，縮回了古墓的縫隙之中。
“雲淵，你攔不住本座的！”
縫隙裡傳來玄滄怨毒的嘶吼，“要麼，看著她徹底消散，要麼，你就親手破開墟界封印，毀了她用命護住的青溟界！我倒要看看，你怎麼選！”
聲音漸漸消散，古墓的縫隙越裂越大，黑霧擴散的速度，驟然快了數倍。
雲淵站在古墓前，渾身浴血，氣息紊亂，腕間的情魂印記依舊在一陣陣發燙、刺痛，柳知意壓抑的痛苦呻吟，一遍遍在他神魂裡響起，像一把把小刀，反覆割著他的心臟。
他低頭看著自己染血的手，又抬頭望向極北冰原的方向，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掙紮。
一邊，是柳知意拚了性命護住的青溟界，是萬千剛剛擺脫浩劫的蒼生。
一邊，是他愛入骨髓、正在被魔種吞噬、即將魂飛魄散的女孩。
強行破開墟界入口，他就能立刻進入墟界，找到柳知意，毀掉魔種救她，可墟界一旦動蕩，必然會徹底崩塌，整個青溟界都會被吞噬，她所有的犧牲都將付諸東流。
守著青溟界，按部就班地等下去，他隻能眼睜睜看著柳知意被魔種吞噬，徹底消散在天地間，永無再見之日。
他該怎麼選？
而他沒有發現，在他身後翻湧的黑霧裏，一縷細如髮絲的漆黑魔種，已經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的腳踝，順著他破損的經脈，一點點朝著他的神魂深處蔓延而去。
千年之約，生死抉擇，新的浩劫，才剛剛拉開序幕。
他的選擇，會給青溟界帶來怎樣的結局？
他能否在柳知意徹底消散之前，找到兩全之法？
玄滄的破封之日，真的無人能擋嗎？
蠻荒古地的黑霧，依舊在瘋狂蔓延，極北冰原的風雪，再次變得凜冽，一場關乎情愛與蒼生的生死抉擇，已然擺在了雲淵的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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