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船板上的積水倒映著破碎的雲影。雲淵用斷鋤柄將最後一塊船縫堵死時,指腹被木刺紮出的血珠滴在水麵,漾開一圈圈淡紅的漣漪——沉水木雖能隔絕歸墟煞氣,卻擋不住洶湧的海浪,船身早已被撞出數道細縫,海水正順著縫隙往裏滲,在艙底積成淺淺的水窪。
石猛依舊昏睡在艙內,胸口的繃帶又滲出了血。雲淵用僅剩的「止血草」重新包紮時,發現傷口邊緣泛著淡淡的青黑色——那是地行屍的屍氣侵入,與玄冰符的寒氣糾纏在一起,像兩條毒蛇在啃噬他的經脈。他咬著牙將神農尺玉佩貼在石猛傷口上,玉佩傳來的微弱暖意讓青黑色退了些,卻再也引不出尺影,隻能眼睜睜看著石猛的眉頭越皺越緊。
「還有三個時辰就能靠岸。」蘇暮雨的聲音從船尾傳來。她正用陣盤碎片修補船帆,指尖被帆布的麻繩磨出了血泡,卻渾然不覺。海風吹亂了她的髮絲,露出耳後那塊淡紅胎記,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那是琅琊雲氏嫡係特有的「通天紋」,據說能與上古陣法共鳴,也是她被家族視為聯姻工具的原因。
雲淵抬頭看向海岸線。灰濛濛的霧靄中,隱約能看到連綿的山脈,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那是通往京華的必經之路「斷雲峰」,傳說山中藏著天樞院的外圍法陣,尋常修士靠近便會被幻術困住,隻有持天樞院信物者才能通行。
「蘇師姐的信物還在嗎?」他忽然問。想起初遇時蘇暮雨贈予的玉牌,正是憑藉那塊刻著雲紋的牌子,他才能順利進入青雲閣。
蘇暮雨的動作頓了頓。她從懷裏摸出塊裂成兩半的玉牌,邊角還沾著乾涸的血跡——那是石屋混戰中被黑鴉衛的骨刃劈碎的。「還能用。」她將玉牌拚在一起,破損處竟泛起微弱的靈光,「琅琊雲氏的血脈能暫時修複信物,隻是……」
「隻是會被家族感知到位置,對嗎?」雲淵接過話。他看著玉牌上跳動的靈光,忽然想起蘇沐風那張與蘇暮雨相似的臉,「你早就知道蘇沐風會追來?」
蘇暮雨將玉牌重新收好,聲音輕得像海風:「我父親說過,琅琊雲氏的『清道夫』從不失手。他們要麼帶回叛徒的人頭,要麼……同歸於盡。」她低頭看著艙底的積水,那裏倒映著她蒼白的臉,「但我沒想到,他會調動『海眼屍奴』。」
雲淵的心猛地一沉。海眼屍奴是幽冥宗與琅琊雲氏私下交易的產物,用歸墟海眼的溺死者屍體煉製,能在水中自由行動,刀槍難入,唯獨怕神農尺的生機之力。剛才若不是柳知意引動海眼潮汐,他們恐怕早已淪為屍奴的口糧。
「柳師妹怎麼樣了?」他轉移話題,看向蜷縮在艙角的少女。柳知意從半個時辰前就開始發抖,懷裏緊緊抱著那把靈草掃帚,嘴裏反覆唸叨著「星槎……歸位……」,眉心的淡藍符號時隱時現,像塊不安分的烙印。
蘇暮雨探了探她的脈搏,臉色凝重:「她的靈力在亂流,像是有兩股力量在體內打架。一股是歸墟的封印之力,另一股……很像幽冥宗的煞氣。」
雲淵想起柳知意在石屋爆發的白光,想起她對歸墟海眼的熟悉,忽然有了個可怕的猜測:難道她的身體裏,早就被種下了幽冥宗的煞氣?是為了控製她,還是……另有圖謀?
就在這時,船身忽然劇烈搖晃起來。不是海浪撞擊的顛簸,而是某種巨大的生物用頭頂撞船底,帶著沉悶的轟鳴,連沉水木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是海眼屍奴!」蘇暮雨迅速將陣盤碎片往船板上一按,二十八宿刻度立刻亮起,在船周凝成半透明的光罩,「至少有十隻,它們在水下形成了合圍!」
雲淵撲到船邊,往水裏看去。渾濁的海水下,影影綽綽的人形生物正圍著小船遊動,它們的麵板呈青灰色,長發像水草般飄蕩,指甲泛著幽綠的光——正是海眼屍奴!更可怕的是,它們的額頭都刻著雲紋,顯然是經過琅琊雲氏特殊煉製的變種。
「它們在等潮汐退去。」雲淵握緊斷鋤柄,掌心的冷汗讓木柄變得濕滑,「歸墟潮汐的藍光能壓製它們,一旦潮水退了……」
話音未落,最前麵的屍奴忽然抬起頭。它的眼眶裏沒有眼珠,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正死死「盯」著雲淵懷裏的神農尺玉佩,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在渴望什麼。
雲淵忽然明白了。這些屍奴不僅怕生機之力,更渴望吞噬這種力量來解除封印!玄塵長老和琅琊雲氏的交易,恐怕不止是煉製屍奴那麼簡單,他們還想利用屍奴來逼出神農尺的全部力量!
「蘇師姐,能不能加速?」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遠處的斷雲峰越來越近,隻要進入天樞院的法陣範圍,屍奴便不敢再追。
蘇暮雨的臉色越來越白。她的靈力在修補船帆和維持光罩時已耗損大半,此刻再想催動沉水木船加速,無疑是雪上加霜。「我試試。」她雙手結印,額角的通天紋忽然亮起,與船身的沉水木產生共鳴,小船果然加快了速度,像離弦的箭般沖向海岸。
但屍奴們也加快了速度。它們用利爪劃著海水,發出刺耳的聲響,離船身越來越近,光罩上不斷傳來撞擊的悶響,淡藍色的光幕一點點變暗。
「雲淵!」蘇暮雨忽然低呼,指著船尾。一隻屍奴竟從船底鑽了上來,它的利爪穿透了沉水木的縫隙,正抓向艙內的柳知意!
雲淵想也沒想,揮起斷鋤柄砸了過去。木柄撞在屍奴的手臂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對方卻紋絲不動,反而反手一爪抓向他的胸口——那裏正是神農尺玉佩所在的位置!
千鈞一髮之際,柳知意忽然睜開了眼睛。她懷裏的靈草掃帚無風自動,草葉像活過來般纏住屍奴的手臂,淡綠色的靈光順著草葉蔓延,屍奴的手臂立刻冒出白煙,發出淒厲的嘶吼。
「破!」柳知意的聲音不再含糊,帶著股與年齡不符的威嚴。靈草掃帚猛地收緊,竟將屍奴的手臂生生勒斷!斷臂掉進海裡,瞬間被其他屍奴分食,海水泛起詭異的血紅色。
雲淵趁機將斷鋤柄捅進屍奴的眼眶。對方抽搐了幾下,緩緩倒在船板上,身體迅速乾癟,最後化作一灘黑泥。
柳知意卻晃了晃,再次倒了下去。這次她沒有昏迷,隻是眼神變得空洞,喃喃道:「星槎……不在海裡……在天上……」
雲淵的心猛地一跳。星槎!細綱裡提到過,第三卷之後雲淵將尋找星槎渡海,難道柳知意的記憶正在恢復,開始預知未來的線索?
「快到岸了!」蘇暮雨的聲音帶著驚喜。小船已經駛入淺水區,海水變得清澈,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斷雲峰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山腳下隱約能看到青灰色的城牆——那是天樞院外圍的「青雲城」,也是丹元大會前修士們的聚集地。
屍奴們在淺水區停下了腳步。它們似乎懼怕靠近陸地,隻在水中徘徊,發出不甘的嘶吼,像一群被拋棄的野狗。
小船衝上海灘時,雲淵幾乎虛脫。他揹著石猛,蘇暮雨扶著柳知意,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城牆走去。沙灘上的沙粒燙得驚人,像被烈日烤過,與海裡的寒氣形成詭異的對比——這是青溟界靈氣失衡的徵兆,越是靠近修行者聚集之地,天地異象越明顯。
青雲城的城門緊閉著。城樓上的守衛穿著天樞院的製式鎧甲,手裏的長矛泛著靈光,顯然是修為不低的修士。他們看到雲淵一行人時,立刻舉起長矛:「來者何人?請出示信物!」
蘇暮雨將拚好的玉牌遞過去。守衛看到玉牌上的雲紋,臉色緩和了些,但目光在雲淵和昏迷的石猛身上掃過時,又多了幾分警惕:「琅琊雲氏的人?這兩位是……」
「是我朋友,重傷昏迷,想進城求醫。」蘇暮雨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丹元大會在即,天樞院總不會見死不救吧?」
守衛們交換了個眼神。其中一個像是小隊長的人忽然開口:「進城可以,但要接受檢查。最近有幽冥宗的姦細混進城,玄塵長老有令,凡是攜帶重傷者的,都要嚴查。」
雲淵的心沉了下去。玄塵長老的命令?難道那老東西沒死,還提前通知了青雲城的守衛?
他正想說話,懷裏的神農尺玉佩忽然發燙。不是之前的溫熱,而是像被火燒般灼痛,彷彿在預警什麼。他低頭看向玉佩,隻見原本黯淡的玉麵上,竟浮現出淡淡的血絲,像有血液在裏麵流動——這是神農尺感知到強烈惡意時才會有的反應!
「不對勁!」他低喝一聲,猛地將蘇暮雨往旁邊一推。幾乎在同時,城樓上的守衛忽然舉起長矛,矛尖直指他們的心臟,眼底閃過與海眼屍奴相似的青黑色!
「是屍奴!他們被屍氣控製了!」蘇暮雨的聲音帶著驚惶。她迅速從懷裏摸出最後一張凈靈符,往空中一扔,淡金色的火焰瞬間燃起,逼退了最前麵的守衛。
雲淵揹著石猛,拉著柳知意往後退。沙灘上的沙子忽然開始蠕動,一隻隻青灰色的手從沙裡伸出來——是海眼屍奴!它們竟然挖了地道,繞到了城牆後麵,配合城樓上的守衛形成了合圍!
「蘇沐風!你出來!」雲淵怒吼著,聲音在沙灘上回蕩。他知道對方一定在附近,正像毒蛇般窺伺著他們的絕境。
果然,城牆的陰影裡走出個身影。蘇沐風拍著手,臉上掛著虛偽的笑:「雲淵師弟果然聰明,可惜……太晚了。」他手裏把玩著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著幽冥宗的骷髏圖案,「玄塵長老用半座青雲閣的資源,換來了五十隻屍奴,就是為了確保你死在這裏。」
雲淵看著他手裏的令牌,忽然明白了。玄塵長老根本沒打算讓他活著抵達京華,所謂的丹元大會邀請,不過是誘他送死的誘餌。天樞院的高層恐怕早就默許了這一切,在他們眼裏,自己這個握有神農尺線索的少年,根本就是個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
「你就不怕天樞院追究?」蘇暮雨扶著柳知意,另一隻手悄悄在地上畫著陣法,「私通幽冥宗,可是死罪。」
「死罪?」蘇沐風笑得更得意了,「等你們死了,我就說你們是幽冥宗的姦細,被我當場斬殺。玄塵長老會為我作證,天樞院還會賞我大功一件。至於你,我的好妹妹,」他的目光落在蘇暮雨身上,帶著冰冷的貪婪,「你的通天紋,正好用來修補歸墟海眼的封印,父親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柳知意忽然動了。她掙脫蘇暮雨的手,走到雲淵麵前,眉心的淡藍符號亮得驚人。「歸墟……不是用來修補的……」她的聲音像來自遙遠的時空,「是用來……重啟的……」
話音未落,她懷裏的靈草掃帚忽然衝天而起。草葉在空中散開,化作漫天光點,光點落下時,竟在沙灘上組成了一個巨大的陣法——陣法的圖案與歸墟海眼的封印陣一模一樣,隻是中心多了個船形的凹槽,像在等待什麼東西歸位。
「星槎……陣眼……」柳知意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要融入陣法的光芒裡,「神農尺……鑰匙……」
雲淵忽然明白了。柳知意不是在說胡話,她是在指引自己啟動星槎陣!所謂的星槎,根本不是實物,而是藏在陣法中的上古傳送陣,能直接通往歸墟海眼的核心!
「抓住她!」蘇沐風臉色劇變,終於意識到不對勁,「她要啟動歸墟傳送陣!」
屍奴們嘶吼著撲上來。雲淵將石猛交給蘇暮雨,自己則握緊斷鋤柄沖了上去。他知道自己靈力耗盡,根本擋不住這麼多屍奴,但他必須為柳知意爭取時間——這是他們唯一的活路。
就在屍奴的利爪即將抓到他時,懷裏的神農尺玉佩忽然爆發出刺眼的青光。尺形的虛影再次出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懸浮在他頭頂,散發出溫暖的生機之力。那些靠近的屍奴瞬間被光芒籠罩,像冰雪般消融,發出淒厲的慘叫。
「神農尺……真的醒了……」蘇沐風的聲音帶著恐懼,連連後退。
雲淵也愣住了。他能感覺到一股暖流從玉佩湧入丹田,之前被鎖靈草和禁術反噬的經脈,竟在一點點修復。百草仙府的《乙木化生訣》殘篇在識海裡自動運轉,與神農尺的生機之力產生共鳴,讓他的靈力以驚人的速度恢復著。
「快!將玉佩放進陣眼!」柳知意的聲音帶著焦急,她的身體已經透明得像層影子。
雲淵沒有猶豫。他抓起玉佩,沖向陣法中心的凹槽。屍奴和守衛們像瘋了一樣阻攔,卻被神農尺的青光擋在外麵,根本無法靠近。
當玉佩放進凹槽的瞬間,整個陣法忽然亮起。淡藍色的光芒衝天而起,與天空的鉛雲碰撞,發出雷鳴般的巨響。沙灘上的屍奴在光芒中紛紛化為飛灰,蘇沐風的慘叫被光芒吞噬,連青雲城的城牆都在劇烈震動,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重啟。
雲淵轉身想去拉蘇暮雨和石猛,卻發現他們已經站在陣法裡。蘇暮雨扶著石猛,臉上帶著釋然的笑:「早就想看看歸墟海眼是什麼樣子了。」
柳知意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光芒裡,隻留下最後一句話,像風拂過耳畔:「第三卷……荒墟古道……等你……」
光芒越來越亮,吞噬了他們的身影。雲淵最後看到的,是天空的鉛雲被撕裂,露出點點星光,像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他們——那是星槎陣啟動的徵兆,也是新征程的開始。
第一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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