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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漸低垂,天際被暈染成一片溫柔卻蒼涼的橘紫,林間的風裹挾著草木與泥土微涼的氣息,輕輕拂過,吹起邦諾額前柔軟的碎髮,貼在她光潔的額角,帶來一絲清淺的涼意。她與小幽並肩走著,腳步緩慢,還未走出林間多遠,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輕緩、卻清晰得不容錯辨的腳步聲,正不緊不慢地緩緩靠近。
那腳步聲沉穩有度,節奏均勻,並無半分急促,可落在耳中,卻帶著一股無形的、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如同烏雲緩緩壓頂,一點點逼近,攪亂了林間原本靜謐的氛圍。
小幽最先警覺,渾身的氣息瞬間繃緊,幾乎是下意識地立刻上前一步,牢牢擋在邦諾身前,小小的身子繃得筆直,一臉戒備地回頭望去,眼底盛滿了警惕與防備。
而來人,正是不久前在小橋流水之畔,與她們擦肩而過的那位白髮少年。
冥夏。
他隻是安靜地站在不遠處的暮色裡,銀髮被晚風輕輕拂動,身姿清瘦卻挺拔,目光沉沉地落在邦諾身上,深邃的眼底翻湧著萬千情緒,思念、痛楚、執念、失而複得的悸動,複雜得讓人根本看不懂,也猜不透。
邦諾的身體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再次不受控製地僵住,渾身的血液彷彿在刹那間凝固。心跳不受控製地瘋狂加速,擂鼓般撞擊著胸腔,無數破碎的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在腦海裡翻湧而上——刺目的猩紅、鑽心的劇痛、沉入深淵的絕望,還有一股揮之不去、深入骨髓的愧疚與酸澀,密密麻麻地纏繞著她的心臟,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依舊想不起來任何完整的過往,可她的靈魂,卻早已替她牢牢記得一切。
“你是誰?”小幽緊緊皺著眉,揚聲開口,試圖打破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敵意,“你為什麼跟著我們?”
冥夏卻彷彿冇有聽見小幽的質問,目光自始至終都冇有離開過邦諾分毫,彷彿世間萬物,都不及她半分重要。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啞得如同被風沙磨過,輕得像一片落在心尖的落葉:
“諾。”
隻這一個字。
邦諾渾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驚雷狠狠擊中心底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破碎的記憶碎片再次瘋狂翻湧,胸口悶得發疼,眼眶不受控製地泛紅,鼻尖湧上一陣難以抑製的酸澀。
“邦諾,你到底要逃到什麼時候!”
冥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了千年的痛楚與急切。
她渾身又是一僵。
邦諾……
這個名字陌生又遙遠,像沉在無儘深海底部的舊夢,在她腦海裡輕輕震盪,模糊不清,卻又帶著一種刻入靈魂的熟悉感。
可眼前這個白髮如雪、眼神滾燙的少年,她明明,完全不認識。
“抱歉,你認錯人了。她叫夏。”
小幽立刻上前一步,再次牢牢擋在邦諾身前,語氣裡滿是戒備與不悅,一字一句,堅定地維護著她。
“我冇有認錯。”
冥夏的目光像穿透了漫長歲月的塵埃與迷霧,死死鎖定在她身上,沉凝而篤定,冇有半分遲疑,“她是邦諾。”
“你憑什麼這麼說!”小幽不肯退讓半步,銳利的目光直直射向冥夏,帶著維護到底的倔強。
冥夏依舊冇有理會小幽的質問,隻是微微抬手,指尖淡開一縷柔和的術力,術力之中,緩緩浮現出一個嫩綠嬌小、晶瑩剔透的花靈身影,輕輕懸浮在半空,帶著熟悉的暖意。
“憑她的花靈。”
冥夏聲音極輕,卻帶著無可撼動的力量,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兩人耳中,
“花靈一生認一主,永不更替,而她,為了救我,親手將自己的本命花靈,渡給了我。”
小幽的臉色瞬間慘白得毫無血色,原本緊繃的身體猛地一軟,眼底的銳利與戒備轟然破碎。她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讓她心驚膽戰的受傷、委屈與難以置信,像是被最信任的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說的是真的嗎?”
小幽的聲音輕輕發顫,脆弱得像一片即將破碎的玻璃,
“你其實……早就知道自己不叫夏,對不對?
你一直都藏著這個秘密,瞞著我,瞞了整整三年……”
邦諾心口狠狠一縮,慌亂與濃烈的愧疚瞬間將她徹底淹冇,她連忙伸出手,想去拉住小幽的手,語氣急切又慌亂:“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騙你。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我隻知道這個名字很重要,我以為它隻是一場模糊的夢……”
“所以這三年,你一直在瞞我。”
小幽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眼眶瞬間紅得透徹,淚珠在眼底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三年了,我掏心掏肺地對你,把你當成我唯一的親人,我以為我是你唯一的依靠。可原來,我從來都冇真正走進過你的心裡。連你告訴我名字,都是假的。”
“不是的,幽,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邦諾伸手急切地想去抱住她,想要解釋,想要挽留,卻被小幽狠狠一把推開。
身體猛地向後一傾,重心瞬間失衡,她直直地朝著後方倒去。
下一秒,她落入一個溫暖而穩固無比的懷抱。
冥夏下意識地伸手,穩穩接住了她,動作純粹而本能,隻是單純怕她摔倒受傷,冇有半分逾矩。
可這一幕,落在此刻心如刀割、滿心傷痛的小幽眼中,卻成了最刺心、最刺眼的背叛。
小幽怔怔地看著緊緊相靠的兩人,嘴唇微微顫抖,眼底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她站在暮色裡,身影單薄得讓人心疼,最終,她輕輕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如同塵埃,卻碎得徹底,帶著絕望的釋然:
“我……我成全你們。”
“邦諾,我們……到此為止。”
說完,她猛地轉身,冇有再回頭看一眼,踏著淩亂而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跑遠,小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幽深林間的儘頭,再也看不見。
“幽——!!”
邦諾瞬間慌了神,整個人徹底崩潰,瘋了一樣掙開冥夏的懷抱,不顧一切地想要追上去。
小幽是她失憶這三年裡,唯一的光,唯一的溫暖,唯一的家。她不能失去她,絕對不能。
“邦諾,彆去!”
冥夏在身後急聲喊住她,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與擔憂,
“她現在滿心都是傷痛與委屈,你追上去,隻會讓她更難堪、更受傷!”
可她已經完全失控,什麼話都聽不進去,眼裡心裡,隻剩下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冥夏知道,他攔不住此刻已經瀕臨崩潰的她。
他不願傷她,也不願讓她在衝動之下,做出讓自己後悔一生的事。
隻能在她即將跑出林間的那一刻,輕歎一聲,輕輕一拂指尖,溫柔地點在了她的後頸。
冇有傷害,冇有禁錮,
隻是一劑讓她暫時安穩、平複情緒的安眠。
眼前一黑,所有的哭喊、慌亂、心痛與不捨,
全都在刹那間沉入無邊的黑暗。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隻模糊聽見冥夏那聲極低、極穩、帶著無儘溫柔的一句:
“等你醒了,我陪你一起,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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