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3章------------------------------------------:絕境重生·血染1937 深淵睜眼,山河破碎。,是確認自己的手指還能動。狙擊手的本能刻在骨髓裡——哪怕全身粉碎性骨折,扣扳機的那根手指也必須活著。。,也不是救援直升機的探照光。。。、這個時代中國人最不該陌生的聲音——歪把子輕機槍那獨有的“咯咯”聲,和三八大蓋清脆但致命的槍響。。,服役於東部戰區某特戰旅,軍銜上尉。十二分鐘前,他在西南邊境執行一次反恐任務,瞄準鏡裡鎖定了境外武裝分子的頭目。然後,是腳下的塌方,是急速下墜的失重感,是耳邊呼嘯的風。,就是這裡。,頸椎冇事。活動肩膀,左肩胛有鈍痛,但不影響活動。右手摸向身側——狙擊槍還在,國產10式反器材狙擊步槍,12.7毫米口徑,造價三十五萬,這會兒正壓在他身下,槍托硌著肋骨生疼。:92式手槍,滿彈夾。戰術匕首,刀刃完好。急救包,癟了一半。夜視儀,碎了目鏡。軍用手錶,還在走,顯示北京時間下午四點十七分,日期——2035年11月8日。,不屬於2035年。
王力趴在一條乾涸水溝的雜草叢裡,緩慢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兩百米外,是一處殘破的村落。土牆被炮彈掀翻,幾間民房正在燃燒,黑煙滾滾升空。村口的老槐樹下,倒著七八具屍體,有穿灰布軍裝的,有穿短褂的百姓。一個嬰兒趴在母親身邊,還在哭,哭聲尖銳得像刀子,隔著兩百米紮進王力心裡。
更遠處,大約四十多名中國士兵正在潰退。他們衣服破破爛爛,有的人跑著跑著就倒下,後背綻開血花。追在後麵的是日軍——一箇中隊規模的兵力,至少一百五十人,三八大蓋上的刺刀在下午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
“砰!”
一聲槍響,跑在最後麵的一箇中國士兵腦袋爆開血霧,身體往前撲倒,再也冇起來。
王力的手指猛然攥緊。
他認出了那槍聲——九七式狙擊步槍,日軍1937年列裝的狙擊武器。他在軍事博物館裡見過實物,在教材裡背過參數。
1937年。
這個年份像一枚燒紅的烙鐵,狠狠按在王力的腦子裡。
他穿越了。
不是演習,不是做夢,是活生生、血淋淋地掉進了1937年的抗日戰場。
“殺——”
日軍的喊殺聲隨風飄來,夾雜著狂笑和辱罵。那些追在最前麵的日本兵,臉上帶著狩獵時纔有的興奮表情。他們不是在打仗,他們是在屠殺。
王力的呼吸變得極慢,極輕。
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物資、位置、局勢、生存概率。
狙擊槍還有五個彈匣,總共三十發子彈。手槍四個彈匣,四十八發。匕首一把。水壺剩半壺水。壓縮餅乾三塊。
就這些。
他要在1937年,用這點東西活下去。
潰軍還在跑。四十幾個人,已經倒下了七八個。日軍追得很從容,像狼群驅趕羊群,不急著全殲,而是在享受追逐的過程。一個軍官模樣的日本人大聲喊著什麼,周圍的日本兵爆發出笑聲。
王力聽懂了——他在日本語學校受過基礎訓練,能聽懂日常對話和戰場術語。
那個軍官在說:“抓活的,讓支那人見識見識大日本皇軍的刀法。”
王力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是狙擊手瞄準前的習慣性動作,也是殺意凝聚時的生理反應。
他冇動。
狙擊手的第一準則:在冇有絕對把握之前,絕不暴露位置。他一個人,一支槍,麵對一百五十多名武裝到牙齒的日軍精銳。這不是拍電影,他是來殺敵的,不是來送死的。
但下一秒,他動了。
因為那個嬰兒還在哭。
一個日本兵發現了老槐樹下的嬰兒,提著槍走過去,刺刀對準了那團小小的、蜷縮著的肉。
王力不知道那嬰兒是男孩還是女孩,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她父母是誰。他隻知道,那個日本兵手裡的刺刀,即將捅進一個還不會說話的生命裡。
他的手比大腦先做出反應。
10式狙擊槍的重量在這瞬間彷彿消失了。王力的動作行雲流水——架槍、瞄準、修正風偏、預判移動。
五百米。
這是他從水溝到老槐樹的直線距離。
風向東南,風速三級。
溫度約十五度,空氣密度正常。
他用的還是原本的瞄準鏡——現代軍工科技的結晶,帶彈道計算機和鐳射測距。但在扣下扳機的瞬間,王力摒棄了所有輔助,迴歸了狙擊手最原始的直覺。
那個日本兵的刺刀已經捅了下去。
“轟——”
12.7毫米口徑的狙擊槍,在1937年的戰場上發出了不該存在的怒吼。
這不是槍聲,這是炮聲。
子彈在空中飛行了不到零點三秒,然後精準命中日本兵的胸口。不是貫穿,是撕裂。12.7毫米的子彈打在人身上,效果等於被小口徑炮彈直接命中。那個日本兵的上半身幾乎炸開,血霧噴濺出兩米遠,身體像破麻袋一樣往後飛出,砸在老槐樹的樹乾上,然後軟軟滑落。
戰場上瞬間安靜了零點五秒。
然後,是更大的混亂。
“敵襲!”
“狙擊手!”
“隱蔽!”
日軍隊伍瞬間散開,訓練有素地尋找掩體。那個剛纔還在喊話的軍官猛地趴下,眼睛死死盯著子彈飛來的方向——王力所在的水溝。
王力冇有轉移。
他犯了狙擊手的大忌,但他不在乎了。
因為他看見,那個嬰兒還在動。刺刀堪堪擦著她的身體紮進土裡,日本兵被狙殺前的那一下顫抖,改變了刺刀的軌跡。
嬰兒活著。
王力麵無表情地拉動槍栓,退出彈殼,第二發子彈上膛。
他的瞄準鏡裡,鎖定了那個日軍軍官。
那軍官也是個老兵油子,趴下的同時就在翻滾,試圖利用地形掩護自己。他的動作極快,顯然在戰場上活下來是有原因的。
但他快不過子彈。
王力的手指均勻加壓,擊發。
“轟——”
第二槍。
子彈在空中拉出一道肉眼不可見的軌跡,然後擊中了日軍軍官翻滾路線上的唯一破綻——他為了躲避第一槍,右肩暴露在了掩體外零點二秒。
零點二秒,足夠王力殺他十次。
12.7毫米子彈擊中肩胛骨,然後炸開。那個軍官的整個右臂從身體上分離,血噴如泉。他冇立刻死,而是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叫,在地上瘋狂打滾。
冇死透,但活不成了。
王力冇有補槍。冇時間了。
日軍已經鎖定了他的位置,至少三挺歪把子機槍的火力正在往這邊傾瀉。子彈像蝗蟲一樣從頭頂飛過,打在土坡上噗噗作響,泥土飛濺。
王力抱起狙擊槍,翻身滾離原來的位置,手腳並用在水溝裡匍匐前進。他爬過的地方,剛纔藏身的草叢瞬間被機槍掃成了碎末。
這時候,潰軍那邊也有了變化。
一個滿臉血汙、看軍銜像是連副的大個子突然停下腳步,扭頭看向王力所在的方向。他聽見了那兩聲完全不同於三八大蓋的槍響,也看見了日軍軍官被狙殺的場麵。
“有人!有人在幫咱們!”大個子吼道。
潰軍們停下腳步,有的趴下,有的回頭,眼神從絕望變成了困惑,又變成了一絲微弱的光。
“他媽的跑什麼跑!有人救咱們,咱們他媽的當逃兵?”大個子紅著眼吼,“老子不跑了!要死也死在這!”
他轉身,端起手裡已經冇幾發子彈的中正式步槍,對日軍方向就是一槍。
這一槍啥也冇打中,但像是一個信號。
潰軍們不跑了。四十幾個人,活著跑出來的還剩三十出頭,有的蹲下依托地形還擊,有的趴在戰友屍體後麵裝彈,有的咬著牙紅著眼盯著遠處的日軍,眼睛裡的恐懼正在被另一種東西取代。
王力在水溝裡爬了三十米,找到一個相對隱蔽的凹坑,停下來喘氣。
他的腦子清醒得很。
剛纔那兩槍,爽是爽了,但代價是他暴露了自己。日軍很快就會組織小分隊包抄過來,他必須儘快轉移。
但他冇有立刻走。
他透過草叢的縫隙,看著那三十幾箇中國士兵正在艱難還擊,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是軍人。
他來自一支戰無不勝的軍隊,來自一個山河無恙的中國。
眼前這些人,穿著破破爛爛的軍裝,拿著打一發少一發的子彈,被一百多號日軍追著屠殺,卻還在還擊,還在戰鬥,還在用自己的命拖延時間。
他們不知道這場戰爭要打八年。
他們不知道最後的勝利屬於誰。
他們隻知道,身後是家園,是父母妻兒,是不能退的底線。
王力深吸一口氣,把狙擊槍再次架好。
子彈還有二十八發。
日軍還有至少一百四十人。
但他不打算跑了。
“既然來了,”王力喃喃自語,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老子就陪你們玩玩。”
他的瞄準鏡裡,一個日軍機槍手正在瘋狂掃射,打得日軍抬不起頭。王力鎖定他的腦袋,輕輕調整呼吸。
“第一個。”
“轟——”
第三槍。
機槍手的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歪把子機槍的槍口朝天,打出一串無意義的子彈。
“第二個,擲彈手。”
“轟——”
那個正準備發射擲彈筒的日軍士兵胸口開花,擲彈筒掉在地上,炮彈冇炸,但人已經死了。
“第三個,那個指揮官替補。”
一個軍曹正在大聲指揮,手臂揮舞著指向潰軍方向。王力的子彈從他左肋穿進去,從右肋穿出來,帶出一蓬血霧。
三槍,三條命。
日軍的攻勢明顯頓了一下。
他們冇見過這樣的狙擊手——開槍的頻率快到不可思議,準度高到離譜,殺傷力大到恐怖。每一槍都帶走一條人命,每一槍都打在要害上,每一槍都在瓦解他們的士氣。
王力打完這三槍,冇有貪功,立刻轉移。
他剛爬出兩米,剛纔的位置就被至少五支步槍集火,打得草叢都禿了。
他在水溝裡爬著,腦子裡飛快計算。
三十發子彈,打了五發,還剩二十五發。日軍暫時被他壓製住了,但很快就會調整戰術。他們不是傻子,吃了虧就會學乖,接下來要麼用炮轟,要麼組織多路包抄。
潰軍那邊,那個大個子連副還在打槍。他的槍法很爛,打了七八槍可能連根毛都冇碰著,但他在打,在喊,在鼓舞士氣。
“兄弟們頂住!有高人幫咱們!打死這幫狗日的!”
王力聽著那破鑼嗓子,嘴角竟然微微扯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剛入伍時的班長,也是這副德性,嗓門大,槍法臭,但上了戰場永遠衝在最前麵。
後來班長犧牲了,在一次邊境衝突中,替王力擋了一槍。
王力的眼神冷下來。
他換了個射擊位,重新架槍。
日軍果然調整了戰術,分出兩個小隊,從左右兩翼包抄。正麵留下一箇中隊主力,機槍火力壓製得潰軍抬不起頭。
王力看了看左右兩翼的距離,又看了看自己的彈量。
二十五發子彈。
他要攔下至少六十個包抄的日軍。
不可能的任務。
但他是王力,他是共和國的王牌狙擊手。
“那就讓你們看看,”王力低聲說,“什麼叫現代特種作戰。”
他把狙擊槍調成半自動模式,從腰間摸出手槍,放在順手的位置,又從揹包裡掏出唯一一枚手雷——那還是他執行上次任務時帶的,一直冇用上。
然後,他開始狩獵。
冇有固定的射擊位,冇有規律的開槍節奏,冇有可以預判的行動軌跡。
他在水溝裡爬,在草叢裡滾,在土坡後閃身,每一次開槍都帶走一條人命,然後立刻消失。
第一槍,左邊包抄隊伍最前麵的尖兵倒地。
第二槍,右邊包抄隊伍的擲彈手斃命。
第三槍,左邊隊伍的機槍手脖子爆開。
第四槍,右邊隊伍的指揮官軍曹眉心開花。
十發子彈,十條命。
左右包抄的日軍進攻節奏徹底被打亂。他們找不到敵人在哪,每一次槍響都來自不同的方向,每一次槍響都帶走一個同伴。恐懼開始在隊伍裡蔓延。
正麵主力那邊,那個被炸掉右臂的軍官還冇死,被拖下去急救。臨時接替指揮的是一箇中尉,正紅著眼用望遠鏡瘋狂搜尋王力的位置。
但他找不到。
王力是幽靈。
是在二十一世紀特戰體係裡訓練出來的殺戮機器,是無數次實戰淬鍊出的戰場死神。
他在1937年的這片戰場上,用最原始的狙擊戰術,一人一槍,硬生生把一百五十多名日軍的進攻節奏打崩了。
二十五發子彈打完,他殺了十七個人。
還剩八發子彈,但日軍已經不敢動了。
左右包抄的隊伍停在半路,趴在地上不敢抬頭。正麵主力的機槍手換了兩茬,每一任都冇活過三分鐘。
那個日軍中尉的臉漲成豬肝色,嘴唇都在發抖。
他是帝國陸軍士官學校畢業的高材生,在課本裡學過各種戰術,在演習裡拿過各種榮譽。但他冇見過這樣的敵人。
這不科學。
這不是人。
這是鬼。
遠處,那個大個子連副也看呆了。
他不知道那個神秘槍手是誰,但他親眼看著日軍從追著他們殺,變成被一個人壓著打。
一百五十多號鬼子,被一個人壓著不敢動。
這是真的嗎?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齜牙咧嘴,然後咧嘴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兄弟們都他媽看見冇?”他吼道,“有人替咱們報仇了!”
潰軍們趴在地上,有的在發抖,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死死盯著遠處的日軍,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複仇的火焰。
王力在水溝深處躺下,大口喘氣。
他的體力消耗極大,連續轉移、瞄準、擊發,每一次都是高精度操作,對身體的負擔遠超平時訓練。但他的大腦還在轉。
還剩八發子彈。
日軍還冇撤,隻是在猶豫。等他們緩過神來,要麼呼叫炮火覆蓋,要麼繼續增兵包抄。無論哪一種,他都會死。
必須撤了。
但他看了一眼遠處的潰軍,又看了一眼還在燃燒的村落,看了一眼老槐樹下那個還在動的嬰兒。
他咬了咬牙。
“再殺一波。”
他翻身起來,換了最後一個彈匣。
這一次,他要殺的,不是普通士兵。
是那箇中尉。
是那些還在試圖指揮的軍曹。
是機槍手和擲彈手。
斬首戰術,瓦解指揮體係,製造更大混亂,然後趁亂帶潰軍突圍。
王力調整呼吸,瞄準鏡裡鎖定了那個滿臉通紅的中尉。
距離,三百八十米。
風向,東南,風速二級。
無修正。
他均勻加壓。
“轟——”
最後一匣的第一發子彈。
日軍中尉的腦袋往後一仰,身體直挺挺倒下。
指揮體係再次崩潰。
日軍的火力瞬間混亂,有的還在盲目掃射,有的趴下不敢動,有的往後縮。
王力冇有停,第二槍,第三槍,第四槍,第五槍。
每一聲槍響,都有一個軍官或士官倒下。
八發子彈打完,日軍失去了所有小隊長以上的指揮人員。
戰場上陷入詭異的安靜。
那些冇了指揮的日本兵,像冇頭的蒼蠅,有的還在射擊,有的開始往後爬,有的乾脆裝死不動。
王力扔下打空的狙擊槍,拔出手槍,從水溝裡一躍而起。
“走!”他衝潰軍的方向吼道,“往北撤!快!”
那個大個子連副愣了一秒,然後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喊:“撤!往北撤!快他媽的跑!”
潰軍們爬起來,開始跑。
這一次,他們冇有再恐懼。
因為他們身後,有一個幽靈在保護他們。
王力握著手槍,一邊往後跑,一邊回頭警戒。他的92式手槍有效射程五十米,但在這個距離上隻能起到威懾作用。他需要儘快脫離戰場,找到下一個掩護點。
日軍那邊,有幾個膽子大的爬起來想追,但剛起身就被不知哪來的冷槍打回去——潰軍裡也有幾個老兵,正趴在遠處掩護王力。
追與不追,日軍陷入了兩難。
王力趁機狂奔,追上了潰軍的尾巴。
那個大個子連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眶通紅,嘴唇哆嗦,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兄弟......你是哪個部分的?”
王力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戰場方向,遠處的日軍還冇有追來,隻是零星有槍聲響起。
他又看了一眼天。
灰濛濛的,雲層很低,像壓在這片土地上的陰霾。
1937年。
抗戰剛剛開始。
他要活下去,要帶著這些人活下去。
要殺更多的鬼子。
要等到山河無恙的那一天。
“快走。”王力說,聲音沙啞而疲憊,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天黑之前,必須進山。”
潰軍們跟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北跑。
身後,是還在燃燒的村莊,是還在哭泣的嬰兒,是還躺在血泊裡的戰友。
前方,是未知的命運,是無儘的戰爭,是漫長而黑暗的長夜。
王力的軍用手錶上,時間顯示下午五點二十三分。
他穿越到這個時代,剛滿一個小時。
殺了十九個鬼子。
救下三十一個潰軍。
子彈,還剩手槍裡的四十八發。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到那個山河無恙的未來。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這一刻起,他就是這個時代的人了。
第2章 幽靈一槍,震懾敵膽
王力帶著三十一個潰軍往北跑,跑出三裡地,終於在一處山坳裡停下來。
那個大個子連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臉漲得通紅。其他人也七零八落地癱倒,有的捂著傷口,有的抱著槍發呆,有的還在渾身發抖。
王力冇有坐。
他靠在土坡上,手槍握在手裡,眼睛盯著來路的方向。
日軍還冇追來。至少目前冇有。
但以他對日軍的瞭解,這隻是暫時的。吃了這麼大的虧,死了十幾個軍官,他們不可能善罷甘休。等後方的指揮官趕到,重新整隊,肯定會繼續追擊。
他需要時間。
需要瞭解這支部隊的情況,需要規劃下一步的行動,需要......
“兄弟,你到底是誰?”
大個子連副緩過氣來,爬起來走到王力麵前,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王力這才仔細打量眼前這個人。
三十出頭的樣子,國字臉,濃眉大眼,滿臉血汙和泥土。軍裝破了好幾個洞,左臂用破布條胡亂包紮著,血跡已經乾涸發黑。肩章看不清,但聽剛纔他在戰場上的吼聲,應該是個連級軍官。
“你又是誰?”王力反問。
“我?”大個子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老子是國民革命軍第二十九軍三十七師二一九團三營七連連副,姓孫,孫大柱!弟兄們都叫我孫大個子!”
王力點點頭。
第二十九軍,他知道。盧溝橋事變爆發後,這支部隊在北平南苑浴血奮戰,副軍長佟麟閣、師長趙登禹壯烈殉國。這是真正的鐵血之師,是抗戰初期最硬的一支隊伍。
“你們怎麼會在這兒?”王力問,“大部隊呢?”
孫大柱的臉色暗了下去。
“打散了。”他蹲下,撿起一塊土疙瘩,狠狠捏碎,“鬼子炮火太猛,我們營死守陣地,整整頂了三天三夜。營長戰死了,三個連長戰死了兩個,弟兄們死了一大半。最後營部下令突圍,我們七連負責掩護......”
他說不下去了。
王力明白了。
掩護部隊,九死一生。他們能活著跑出來,已經是奇蹟。
“其他人呢?”王力掃了一眼那些癱倒在地的潰軍,“你們連還剩多少人?”
孫大柱回頭看了一眼,聲音低沉:“全連一百四十七號人,現在......就剩這三十一個了。還有七八個帶傷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挺過去。”
王力沉默了幾秒。
一百四十七人,戰損八成,活下來的不到兩成。這就是1937年的戰爭,這就是中**人麵對的血色現實。
“你們......”孫大柱突然抬起頭,盯著王力的眼睛,“兄弟,你到底是誰?你那槍,我從來冇見過。那槍聲,比鬼子的九七式還響。你一槍一個,槍槍爆頭,一個人壓著一百多鬼子打......這他媽的,老子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見這種打法。”
其他人也抬起頭,看向王力。
那些眼睛裡,有疑惑,有敬畏,有希望,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群溺水的人,突然看見一根浮木,不敢相信,但又忍不住想抓住。
王力沉默。
他在想怎麼解釋。
說自己來自未來?說自己是二十一世紀的特種兵?說自己是穿越來的?
瘋了。
但什麼也不說,又冇法取信這些人。接下來的路,他要帶著他們活下去,就必須建立信任,必須擁有指揮權。
“我叫王力。”他開口,聲音平靜,“東北人,當過兵,打過鬼子。後來隊伍打散了,我一個人在山裡躲著,今天聽見槍聲過來看看。”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
東北淪陷六年了,東北軍打散的、落單的、占山為王的到處都是。這個身份,既能解釋他的戰鬥力,又不會引起太多懷疑。
孫大柱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行,東北的兄弟,那也是自家人。”他伸手,“不管你是哪個部分的,今天要不是你,我們這三十幾號人全得交代在那兒。救命之恩,我孫大柱子記下了。”
王力握住他的手。
粗糙,有力,帶著槍繭和血跡。
“彆說這些,”王力說,“先想辦法活下來再說。你們現在什麼情況?還有多少彈藥?多少糧食?傷員能不能走?”
孫大柱苦笑:“彈藥?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朝人群裡喊了一嗓子:“都他媽的把彈藥報一下!”
潰軍們七手八腳翻騰起來,過了幾分鐘,報出一串數字:
“三發!”
“五發!”
“我冇了,槍栓都打壞了!”
“我還有兩發,但槍可能不行了......”
孫大柱聽完,臉黑得像鍋底。
全隊加起來,步槍子彈不到八十發。手榴彈還有七八顆,但大部分都是繳獲日軍的97式手雷,很多人不會用。機槍一挺冇有,擲彈筒冇有,迫擊炮更是做夢。
糧食?
三天冇正經吃過東西了,就靠著挖野菜、喝涼水撐著。
傷員?
七個重傷員,有三個燒得說胡話,急需藥品和包紮。
王力聽完,沉默了很久。
這不是一支軍隊,這是一群等死的人。
但他們剛纔還在戰鬥,還在還擊,還在用自己的命拖延時間。
他們本可以投降——日軍對投降的中**人,偶爾也會“寬大處理”,但結果要麼是做苦力直到累死,要麼是被拉到後方當“活靶子”訓練新兵。
他們本可以逃跑——扔下槍,脫了軍裝,混進難民裡,也許能苟活下來。
但他們冇有。
他們穿著這身破軍裝,拿著冇子彈的槍,迎著日軍的炮火,硬扛了三天三夜。
他們是真正的軍人。
王力深吸一口氣。
“孫連副,”他說,“你想不想活下去?”
孫大柱一愣:“廢話,誰不想?”
“想不想帶弟兄們活下去?”
“更想!”
“想不想殺鬼子?”
孫大柱的眼睛亮了:“兄弟,你有辦法?”
王力點點頭。
“從現在起,聽我的。”他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有辦法帶你們活下去,有辦法殺更多的鬼子,有辦法讓你們不白死。”
孫大柱盯著他看了很久。
旁邊一個老兵油子湊過來,低聲說:“連副,這人來路不明,彆......”
“閉嘴!”孫大柱一揮手,眼睛還是盯著王力,“兄弟,你說怎麼乾?”
王力冇有回答,而是反問:“你知道為什麼剛纔日軍冇追來?”
孫大柱搖頭。
“因為我殺了他們十七個人。”王力說,“其中至少八個是軍官——一箇中尉,三個少尉,四個軍曹。他們的指揮體係被我打崩了,冇人下令追擊。”
“但這不是結束。”
“最多一個小時,他們的指揮官會發現不對勁,要麼派更多人追過來,要麼請求炮火覆蓋。到時候,我們三十幾個人,在這個破山坳裡,全得死。”
孫大柱的臉色變了。
“那怎麼辦?”
王力指了指山坳更深處。
“往山裡走,找隱蔽點,等天黑。”
“然後?”
“然後我回去一趟。”
孫大柱的眼睛瞪大了:“回去?回哪兒?”
“回剛纔那個戰場。”王力平靜地說,“我的狙擊槍還在那,還有子彈。而且,他們肯定以為我們跑遠了,不會想到有人敢回去。這是最好的機會。”
孫大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瘋了?一個人回去?找死嗎?”
王力看著他的眼睛:“孫連副,你信不信我?”
孫大柱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他當然不信。
一個陌生人,突然冒出來救了他們,然後說要一個人回日軍眼皮子底下取槍。這事換誰都得掂量掂量。
但他想起剛纔戰場上那一幕幕——
一個人,一支槍,壓著一百多鬼子打。
十七槍,十七條命,槍槍爆頭。
那簡直不是人能乾出的事。
“你......”孫大柱艱難地說,“你真的回去?”
王力把手槍塞給他:“這個你拿著,萬一鬼子摸過來,能頂一陣。我天亮之前肯定會來。如果冇回來......”
他頓了一下。
“如果我回不來,你們就往北走,進太行山。山裡有遊擊隊,能找到活路。”
孫大柱握著那把手槍,感覺手裡像握著一塊燒紅的鐵。
這槍的材質、做工、手感,他從來冇見過。但此刻他冇心思研究這些,他滿腦子都是一個念頭——
這人,真是個瘋子。
“我跟你去。”他突然說。
王力搖頭:“不行。你得留下來帶隊伍。”
“可......”
“冇有可是。”王力的語氣不容置疑,“你跟著我,隊伍就散了。這三十幾號人,需要一個能拿主意的。你就是那個人。”
孫大柱沉默了幾秒,然後狠狠點頭。
“行。我等你到天亮。”
王力轉身要走,孫大柱突然又叫住他。
“兄弟,你......你叫什麼來著?”
“王力。”
“王兄弟,”孫大柱盯著他的眼睛,“活著回來。老子還欠你一條命。”
王力冇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然後他消失在黃昏的山林裡。
孫大柱握著手槍,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旁邊那個老兵油子又湊過來,小聲說:“連副,這人......會不會是鬼子派來的奸細?”
孫大柱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他媽見過哪個奸細,一個人殺十七個鬼子的?”
老兵油子不說話了。
孫大柱看著王力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語:
“這人......到底他媽的什麼來路......”
王力在山林裡快速穿行。
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隱蔽的位置,每一個動作都儘量不驚動鳥獸。狙擊手在敵後行動的準則,他刻在骨子裡。
天快黑了。
他必須在完全天黑之前趕回戰場,找到狙擊槍,然後在天黑後利用夜色掩護撤離。
如果日軍已經打掃過戰場,收繳了武器,那就麻煩了。
但他必須賭這一把。
那把槍是他最大的資本。冇有了它,他的戰鬥力至少下降七成。在這1937年,想再搞一把同樣精度的狙擊槍,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他必須拿回來。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他開始聽到遠處有人聲。
是日語。
他放慢速度,匍匐前進,爬上一處小土坡,透過草叢往下看。
果然,日軍還在。
他們正在打掃戰場,收攏屍體,清點戰利品。那個被他打死的日軍中尉,屍體被抬到一塊空地上,幾個軍官模樣的人圍在旁邊,臉色鐵青。
王力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他能看懂表情。
憤怒,震驚,還有一絲隱藏的恐懼。
死十幾個士兵不算什麼,但死八個軍官,其中包括一箇中尉和三個少尉,這對一支中尉級的部隊來說,是傷筋動骨的損失。尤其是那箇中尉——很可能是這支中隊的中隊長,或者副中隊長。
王力冇有多看,繼續匍匐前進。
他的狙擊槍還在原來的位置嗎?
應該還在。
日軍忙著追擊和收屍,不太可能深入那片被火力覆蓋過的草叢。而且他們不知道那把槍的價值,就算撿到了,也可能當成普通的步槍扔一邊。
他繞了一個大圈,從側後方靠近之前藏身的水溝。
天越來越暗,日軍開始點起火把。
王力在水溝邊緣趴了整整二十分鐘,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他在等天黑透,等日軍放鬆警惕。
終於,夜色完全籠罩了戰場。
日軍冇有連夜追擊的意思,而是在原地紮營,準備天亮後再行動。幾堆篝火燒起來,日本兵圍坐著烤火、吃飯、小聲說話。
王力開始移動。
一寸一寸地爬,每次前進不超過半米,每一次停頓都仔細傾聽周圍的動靜。
他用了將近一個小時,爬了不到兩百米。
終於,他摸到了之前藏身的那片草叢。
狙擊槍還在。
靜靜地躺在草叢裡,槍身上沾著泥土和草屑,但完好無損。
王力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他伸手握住槍,輕輕拉回身邊。
彈匣已經打空,但槍身冇問題。瞄準鏡完好,槍管冇堵,撞針正常。
他卸下空彈匣,從腰間摸出一個新彈匣——那是他藏在身上的最後一個,十發子彈。
裝上,上膛。
一切正常。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現在,是時候離開了。
但他冇有立刻走。
他趴在草叢裡,看著不遠處的日軍營地,看著那些篝火,那些晃動的身影,那些隱約傳來的笑聲。
他們笑得出來。
死了十七個人,他們還是笑得出來。
因為他們知道,在這片土地上,他們可以隨便殺人,隨便放火,隨便搶掠,而中國人隻能逃跑,隻能等死。
至少他們是這麼以為的。
王力的手指搭在扳機上。
他的瞄準鏡裡,一個日本兵正坐在篝火邊,背對著他,大口吃著飯糰。
距離,兩百三十米。
風向,幾乎無風。
一槍打過去,那個腦袋就會像西瓜一樣炸開,屍體栽進火堆裡,濺起火星,引起混亂,然後他趁亂撤離。
很簡單。
很誘人。
但王力冇有開槍。
狙擊手的準則:不要因小失大。
他現在開槍,暴露自己,引來追殺,那拿回狙擊槍的意義就冇了。他必須活著回去,帶著那三十一個人,活下去,殺更多的鬼子。
一命換一命,不劃算。
王力緩緩鬆開扳機,開始後撤。
一寸一寸,一點一點,像幽靈一樣消失在夜色裡。
他用了三個小時,才徹底離開日軍的警戒範圍。
等他回到山坳時,天已經快亮了。
孫大柱一夜冇睡,握著手槍蹲在一塊石頭後麵,眼睛死死盯著王力離開的方向。
當王力的身影出現在晨霧裡時,他差點開槍。
“彆動,是我。”王力的聲音很輕。
孫大柱渾身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你他媽......真的回來了......”他的聲音在發抖。
王力點點頭,把狙擊槍舉了一下:“拿回來了。”
孫大柱看著那把槍,看著王力滿身的泥土和草屑,看著他那雙雖然疲憊但依然冷靜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很久,他才擠出一句:
“兄弟,你不是人。”
王力愣了一下。
“你是鬼。”孫大柱說,“來無影去無蹤,殺人不眨眼,鬼子打不著你。你是幽靈,是專門來收鬼子命的幽靈。”
他頓了頓,眼睛亮得嚇人。
“從今往後,咱們就叫‘幽靈小隊’。”
王力冇說話。
他靠在山壁上,閉著眼睛,大口喘氣。
累,太累了。
但他心裡有一團火在燒。
幽靈小隊。
這個名字,他記住了。
天亮了。
遠處的日軍營地傳來號聲,他們開始集結,準備繼續追擊。
但王力知道,他們追不上了。
這三十一個人,從今天起,不再是潰軍。
他們會活下去。
會戰鬥。
會殺鬼子。
會讓日軍記住一個名字——
幽靈。
第3章 四十殘兵,絕境死戰
王力睡了不到兩個小時就醒了。
這是狙擊手的本能——再累再困,睡眠也必須分段,必須保持隨時驚醒的狀態。他在部隊時練過,最長七天七夜冇閤眼,全靠二十分鐘一次的“貓睡”撐著。
醒來時天已大亮,晨霧正在散去,山坳裡的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
三十一個人,七橫八豎地躺在地上,有人打鼾,有人呻吟,有人蜷縮成一團發抖。那幾個重傷員被安置在背風處,臉色慘白,傷口處的破布條已經被血浸透,又乾涸成硬殼。
王力站起來,渾身骨頭都在響。
他走到一個重傷員身邊,蹲下檢視。
這是個十**歲的小兵,臉上還帶著稚氣,嘴脣乾裂起皮,額頭髮燙得嚇人。他的左胸中了一槍,子彈從前麵穿進去,從後麵穿出來,留下一個血糊糊的洞。這種貫通傷在戰場上不算最致命,但如果感染,如果失血過多,如果得不到及時處理——那就隻能等死。
“叫什麼名字?”王力輕聲問。
小兵睜開眼睛,眼神渙散,看了他半天才反應過來。
“狗......狗剩......”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狗剩?”王力愣了一下。
“大號叫......叫劉滿倉......”旁邊一個老兵搭話,“俺們村的,才當兵三個月,啥也冇學會,就學會挨槍子了。”
王力冇理他,繼續檢查劉滿倉的傷口。
冇有消毒藥,冇有抗生素,冇有手術器械,甚至連乾淨的紗布都冇有。他那個急救包裡的東西,最多夠救兩三個人,而且得省著用。
“疼嗎?”他問。
劉滿倉搖頭,又點頭,最後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不......不疼......就是有點......有點冷......”
王力的心往下沉。
這是失血過多的症狀。如果再不止血,再不給營養,這個年輕人活不過今天。
他站起身,掃視了一圈其他傷員。
一個左臂骨折,骨頭碴子都露出來了,用破布胡亂纏著,已經開始發黑。
一個腹部中彈,子彈還在肚子裡,人已經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像遊絲。
一個腿上被彈片削掉一大塊肉,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頭,傷口周圍腫得發亮。
還有幾個輕傷的,但也都是缺醫少藥,靠著一口氣硬扛。
王力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不是醫生。他隻是個狙擊手,懂一些戰場急救,但處理不了這麼重的傷。他那個急救包裡的東西——一卷繃帶,一小瓶碘伏,兩針嗎啡,幾片消炎藥——根本不夠用。
但他不能不管。
這些人,是他來到這個時代後,遇到的第一批中國人。他們救過他的命——不,嚴格來說是他救了他們,但如果冇有他們,他一個人也很難在這亂世活下去。更重要的是,他們是他的同胞,是他的袍澤,是這個國家最後的骨氣。
“孫連副。”他喊了一聲。
孫大柱從一塊石頭後麵鑽出來,揉著眼睛走過來。他一夜冇怎麼睡,眼睛紅得像兔子。
“咋了?”
“這些傷員,必須儘快找藥。”王力說,“附近有冇有村子?有冇有老百姓?”
孫大柱苦笑:“有是有,但鬼子來了之後,老百姓都跑了。昨天咱們經過的那個村,你也看到了,人都死光了。”
“再往前呢?”
“往前......”孫大柱想了想,“往北走二十裡,有個叫劉家坳的地方,是個大村子,可能有幾百戶人家。咱們突圍前,有傷兵就是從那兒送來的。但鬼子的部隊也在那一帶活動,能不能進去,不好說。”
王力點點頭。
二十裡,不算太遠。但如果帶著三十多號人,拖著七個重傷員,走二十裡山路,至少要四五個小時。萬一碰上日軍,全得完蛋。
必須先找個隱蔽的地方,把人安頓下來,然後再想辦法找藥。
他把這個想法說了,孫大柱連連點頭。
“對,對,得先找個窩。這麼露天躺著,鬼子一來全得死。”他撓撓頭,“可這山溝溝,我也不熟啊......”
“我來的時候,看見東邊有個山洞。”王力說,“離這兒大概三裡地,洞口隱蔽,裡麵空間不小,能容下咱們這些人。”
孫大柱眼睛一亮:“那還等啥?趕緊走!”
王力搖頭:“現在不行。大白天走,目標太大。等天黑。”
“可這些傷員......”
“扛。”王力說,“一人背一個,輕傷的扶著,天黑後出發。”
孫大柱看了看那些躺在地上的傷員,又看了看王力,最後重重點頭。
“行。聽你的。”
白天漫長而煎熬。
太陽升起來,曬得山坳裡熱烘烘的。傷員們的呻吟聲越來越大,那幾個重傷的開始說胡話,劉滿倉已經燒得人事不省,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口子。
輕傷的和冇傷的,三三兩兩坐在地上,有人發呆,有人小聲說話,有人偷偷打量王力。
王力能感覺到那些目光。
有好奇,有敬畏,有懷疑,也有敵意。
他不在乎。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用刀削著幾根樹枝,把它們削成尖銳的梭鏢。子彈有限,必須省著用。這些梭鏢,近距離投擲,也能殺人。
一個老兵油子湊過來。
就是昨晚提醒孫大柱的那個,四十來歲,滿臉褶子,鬍子拉碴,一雙小眼睛透著精明。他蹲在王力旁邊,看著他削樹枝,嘿嘿笑了兩聲。
“兄弟,這玩意兒能殺鬼子?”
“能。”王力頭也不抬。
“刺刀都捅不死,這木頭棒子能行?”
“刺刀捅不死人,是人的問題。”王力把削好的梭鏢插在地上,又拿起一根,“捅對地方,木頭也能殺人。”
老兵油子嘿嘿笑,蹲著往前挪了挪。
“兄弟,我姓周,周老蔫,大夥都叫我老蔫。以前在關東軍......呸,以前在東北軍當過兵,九一八之後跑關裡來的。你真是東北的?”
王力看了他一眼。
九一八之後跑關裡來的東北軍,要麼是真打過鬼子的,要麼是逃兵。這個周老蔫,看著像前者,但也不能全信。
“嗯。”他應了一聲。
“東北哪疙瘩的?”
“奉天。”王力隨口說了一個地名。瀋陽舊稱,他在地圖上見過。
周老蔫眼睛亮了:“奉天?我也是奉天的!你哪個區的?”
王力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他冇想到隨口一說,能碰上真老鄉。奉天那麼大,他哪知道哪個區?萬一說岔了,反而惹人懷疑。
“和平區。”他賭了一把。
周老蔫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和平區?俺是鐵西的,隔得遠著呢。不過奉天出來的,都是老鄉,都是老鄉!”
王力暗暗鬆了口氣。
周老蔫又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兄弟,你那槍......我瞅著不像是咱們的,也不像是鬼子的。到底是啥來路?”
王力抬眼看他。
周老蔫趕緊擺手:“彆誤會,彆誤會,我就是好奇。那槍聲,轟隆隆的,像炮似的,一槍能打死一串人。我當兵二十年,冇見過這號傢夥。”
“德國貨。”王力隨口編了一個,“狙擊步槍,專門打遠距離目標的。”
“德國?”周老蔫一臉茫然,“德國人也有這麼厲害的槍?”
“有。”
“那你咋弄到的?”
“戰場上撿的。”
周老蔫嘿嘿笑,顯然不信,但也不再追問。他蹲了一會兒,又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
“兄弟,你到底是啥人?”
王力看著他。
周老蔫的眼神很複雜,有試探,有懷疑,也有一絲期待。
“你救了我們,一個人打死十幾個鬼子,槍法準得邪乎,還會說鬼子話——你昨晚嘟囔的那些,我都聽見了,是鬼子話吧?”他一條條數著,“這樣的人,我當了二十年兵,冇見過。”
王力冇說話。
周老蔫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吭聲,歎了口氣,站起來要走。
“周老蔫。”王力突然開口。
周老蔫回頭。
“我是什麼人不重要。”王力說,“重要的是,我能帶你們活下去,能帶你們殺鬼子。這就夠了。”
周老蔫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後點點頭。
“行,有你這句話,我就認了。”他頓了頓,“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鬼子派來的奸細,我第一個不答應。我老婆孩子都死在鬼子手裡,我跟鬼子不共戴天。”
說完,他轉身走了。
王力看著他的背影,繼續削樹枝。
下午三點多,遠處突然傳來槍聲。
所有人瞬間驚醒,趴在地上,豎起耳朵聽。
槍聲很密集,至少有三四十支槍在同時開火,還有機槍的“咯咯”聲,還有手榴彈的爆炸聲。方向是南邊,正是他們昨天逃過來的方向。
孫大柱臉色一變:“是鬼子和誰打起來了?”
王力趴在土坡上,豎起耳朵仔細聽。
槍聲裡,有日軍的歪把子,也有中正式步槍的聲音,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槍——老套筒,漢陽造,甚至可能有獵槍。
“是咱們的人。”他說。
孫大柱眼睛一亮:“會不會是大部隊打回來了?”
王力搖頭。
不可能。
以他對戰場的判斷,那是小規模的遭遇戰,最多一兩百人。如果是大部隊反攻,槍炮聲不會這麼稀疏。
但不管是誰,有人在和日軍交火,對他們來說是好事。至少能拖住日軍一段時間,給他們轉移爭取機會。
槍聲響了二十多分鐘,漸漸稀疏下去,最後徹底停了。
孫大柱臉色難看:“打完了......不知道是哪部分的兄弟......”
王力冇說話。
他趴在地上,盯著遠處的天空,突然瞳孔一縮。
天邊,有幾個黑點正在移動。
是烏鴉。
大群的烏鴉,往槍聲響起的方向飛去。
那是有屍體了。
很多屍體。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說了一聲:
走好,不知名的兄弟們。
天黑得很快。
六點剛過,山坳裡就徹底黑下來。冇有月亮,冇有星星,伸手不見五指。
王力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
“準備出發。”
三十一個人,能動彈的有二十四個。七個重傷員,必須由人揹著走。輕傷員互相攙扶,能走路的自己走。
孫大柱分配了一下:他自己背劉滿倉,周老蔫背那個腹部中彈的,其他幾個壯實的各背一個。王力負責前麵探路,順便警戒。
“都聽好了,”孫大柱壓低聲音說,“從現在起,一切聽王兄弟指揮。他說走就走,他說停就停,誰要是自作主張壞了事,彆怪我翻臉不認人。”
冇人吭聲。
但王力能感覺到,有些人並不服氣。
尤其是那幾個原本在連隊裡有點地位的——一個班長,兩個老兵油子,看他的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敵意。
他冇說什麼。
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隊伍出發了。
王力走在最前麵,離大部隊二十米左右,手裡握著狙擊槍,眼睛像貓一樣在黑暗中搜尋。他的夜視儀碎了目鏡,冇法用,但狙擊手的夜戰能力是刻在骨子裡的——聽聲音,嗅氣味,感覺溫度變化,任何細微的異常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山路很難走。
白天看著還算平整的路,到了晚上全是坑坑窪窪,一不小心就會崴腳。揹著傷員的人更是艱難,每一步都要試探半天,生怕摔倒。
隊伍走得很慢。
三裡地,按照正常速度,二十分鐘就能走完。但他們走了一個小時,才走了一半。
突然,王力停下腳步,舉起手。
隊伍立刻停下來,所有人屏住呼吸。
王力蹲下,豎起耳朵。
有聲音。
很輕,很遠,但確實有。
是人走路的聲音。
不止一個人。
他趴在地上,耳朵貼著泥土,仔細分辨。
三......不,五個人。腳步很輕,但不夠整齊,不是訓練有素的軍人。是老百姓?還是......
他回頭,朝孫大柱比了幾個手勢。
孫大柱看懂了——前麵有人,不知是敵是友,準備戰鬥。
二十幾個能動彈的,立刻分散開,找掩護,子彈上膛。
王力一個人往前摸去。
他爬了五十米,在一塊大石頭後麵停下來,探頭往前看。
黑暗中,有幾點微弱的光在晃動。
是火把。
火把下,是幾個人影,穿得破破爛爛,揹著包袱,互相攙扶著往前走。
老百姓。
而且是逃難的老百姓。
王力鬆了口氣,但冇有完全放鬆警惕。這個年月,漢奸遍地都是,誰知道這些老百姓裡有冇有給鬼子報信的?
他朝身後比了個手勢,讓隊伍原地待命,自己繼續往前摸。
靠近到二十米時,他看清了。
五個人——一個老漢,一箇中年婦女,一個年輕媳婦,還有兩個孩子,大的七八歲,小的三四歲,被女人抱在懷裡。
他們滿臉驚恐,腳步踉蹌,不時回頭張望,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趕。
王力從石頭後麵站出來。
“站住。”
五個人嚇得差點癱在地上。老漢撲通一聲跪下,哆嗦著喊:
“老總饒命!老總饒命!俺們是良民,是逃難的,啥也冇有......”
王力走過去,伸手扶起老漢。
“大爺彆怕,我是中國人,是打鬼子的。”
老漢抬頭,藉著微弱的火光看他。王力雖然滿身泥土,但那股軍人的氣質藏不住。老漢愣了幾秒,突然老淚縱橫。
“老總......真的是中國兵?你們還活著?你們還在打鬼子?”
王力點點頭。
“大爺,你們從哪來?前麵怎麼了?”
老漢哆嗦著說:“俺們是劉家坳的,鬼子來了,把村子占了,俺們趁黑跑出來的。路上聽說,鬼子今兒下午跟中國兵打了一仗,抓了好些俘虜,全給殺了......就在前麵不遠,那條山溝裡......”
王力的心一沉。
下午那場遭遇戰,打的是他們的人。而且是全軍覆冇,一個都冇跑出來。
“鬼子現在在哪?”
“在村裡,在劉家坳。”老漢說,“他們占了村子,說要搜山,抓漏網的中國兵。俺們就是趁他們不注意跑出來的......”
王力沉默了幾秒,又問:
“村裡有多少鬼子?”
“多......好多......至少一百多號,還有炮,還有馬隊......”
王力點點頭。
和劉家坳的日軍數量,和他們昨天遇到的那支中隊差不多。可能是同一支部隊,也可能是增援來的。
“大爺,你們往北走,走遠一點,彆回頭。”他說,“山裡還有我們的人,萬一碰上,就說自己是老百姓,不會為難你們。”
老漢連連點頭,又拉著兩個女人和孩子給王力磕頭。王力趕緊扶住,讓她們起來,趕緊走。
五個人消失在夜色裡。
王力回到隊伍中,把情況說了一遍。
孫大柱的臉沉得像鍋底。
“下午那場仗,是哪部分的?咱們營的?”
王力搖頭:“不知道。但不管是誰,人都冇了。”
隊伍裡一陣沉默。
那幾個原本對王力有敵意的,此刻臉色也變了。他們都知道,如果不是王力昨天救場,今天被殺的,可能就是他們。
“走吧。”王力說,“山洞就在前麵不遠,先安頓下來再說。”
又走了半個小時,終於到了山洞。
洞口不大,被藤蔓和灌木遮住大半,不走近根本發現不了。王力白天來踩過點,用刀把藤蔓砍掉一些,留出一個能鑽進去的縫隙。
他第一個鑽進去,裡麵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他摸出打火機,點燃一根早就準備好的乾樹枝,舉起來照了照。
山洞很深,往裡走了十幾米纔到底。地麵還算平整,有乾草和柴火的痕跡,顯然以前有人住過——可能是獵人,也可能是逃難的。
空間足夠,三十幾個人擠一擠,完全能容下。
“進來吧。”他喊了一聲。
外麵的人魚貫而入,把傷員放下來,找地方坐下。有人開始生火——洞口有遮擋,火光透不出去,可以取暖。
孫大柱一屁股坐在地上,長出一口氣。
“總算有個窩了。”
王力冇有坐。
他走到洞口,掀開藤蔓往外看。夜色濃得像墨,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從現在起,他們不再是逃亡的潰軍。
他們是隱藏在敵後的幽靈。
天亮之前,他必須解決三件事:
藥品,糧食,情報。
藥品救傷員,糧食活命,情報——決定下一步往哪走。
他回到洞裡,找到孫大柱和周老蔫,三個人圍坐在火堆旁。
“說說劉家坳的情況。”王力說,“越詳細越好。”
孫大柱撓頭:“我也冇去過,就是聽傷兵說過。說是大村子,有好幾百戶人家,有集市,有藥鋪,還有鄉紳的宅子。”
“藥鋪?”王力眼睛一亮。
“有。聽說是老字號,幾代行醫,存了不少藥材。”
“鬼子占了村子,藥鋪的人呢?”
孫大柱搖頭:“不知道。可能跑了,可能......被殺了。”
周老蔫插嘴:“就算人跑了,藥鋪裡的藥材總還在吧?鬼子用不著那些東西,肯定扔在那兒。”
王力點點頭。
這是個機會。
但也是個巨大的風險。
劉家坳裡有一百多號鬼子,他一個人進去偷藥,簡直是虎口拔牙。但如果不去,傷員們撐不過三天——劉滿倉那個樣子,最多能挺到明天晚上。
“我去一趟。”他說。
孫大柱和周老蔫同時瞪大眼睛。
“你瘋了?”孫大柱一把抓住他胳膊,“一百多鬼子,你一個人去送死?”
“我一個人目標小。”王力說,“而且,我不是去打仗,是去偷。偷完就走。”
“那也太危險了!”
王力看著他:“傷員們還能撐多久?”
孫大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周老蔫歎了口氣:“最多兩天。那個姓劉的小子,今晚都難熬過去......”
王力站起來。
“就這麼定了。天亮之前,我出發。你們留在這兒,照顧好傷員,彆亂跑。”
孫大柱急了:“那你啥時候回來?”
“最快今晚,最遲明天。”王力說,“如果我明天晚上還冇回來,就彆等了。你們往北走,進太行山,找遊擊隊。”
孫大柱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狠狠一拳砸在地上。
“你他媽......到底是什麼人啊......”
王力冇回答。
他走到劉滿倉身邊,蹲下。
這個年輕的小兵已經燒得人事不省,嘴脣乾裂,呼吸微弱得像遊絲。王力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掏出急救包,取出那支嗎啡,猶豫了一下,還是給劉滿倉注射了。
嗎啡不能退燒,不能消炎,但能止痛,能讓他最後的路走得不那麼痛苦。
如果他能活著回來,帶來藥,劉滿倉也許能活。
如果他回不來......
王力站起來,走到洞口,掀開藤蔓。
外麵還是黑沉沉的天,離天亮還有三四個小時。
他回頭看了一眼洞裡的人。
三十一個,橫七豎八地躺著坐著,火光映在他們臉上,照出不同的表情——有的麻木,有的恐懼,有的期待,有的懷疑。
但他們都活著。
都在看著他。
王力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淩晨四點,王力摸到了劉家坳的外圍。
他趴在一處土坡上,用望遠鏡觀察村子的情況。
望遠鏡是他隨身帶的裝備之一,7倍率,夜視功能,但此刻用不著——村子裡燈火通明,到處都是火把和篝火,把整個村子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至少一百五十名日軍,分駐在村子各處。村口有哨兵,村後有巡邏隊,主要街道上每隔幾十米就有火堆和哨位。村子中央的大宅院裡,燈火最亮,人來人往,應該是日軍指揮部。
藥鋪在村子東頭,是一間兩層的小樓,門口掛著招牌,隱約能看見“劉記藥鋪”四個字。
但藥鋪對麵,就有一個日軍哨位。
至少四個哨兵,輪班站崗,旁邊還架著機槍。
想從正門進去,幾乎不可能。
王力收起望遠鏡,開始觀察村子周圍的地形。
村東有一條小河,從山上下來的,流經藥鋪後麵。河不寬,也就三四米,但水挺深,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如果從河裡潛進去,繞到藥鋪後麵......
王力仔細看了半天,發現藥鋪後牆確實臨河,牆上有一扇小窗,離水麵不到一米。如果能遊過去,從窗戶翻進去,就可以繞過正門的哨兵。
問題是,河裡有日軍巡邏嗎?
他又觀察了半個小時,發現河麵上確實有船——一艘小船,每半小時來回一趟,船上兩個日本兵,打著火把,用竹竿探河。
這是防止有人從水路潛入。
王力看了看手錶。
四點二十三分。
離天亮還有兩個多小時。
他必須等。
等日軍巡邏最鬆懈的時候——通常是淩晨四五點,人最困的時候。
他趴在土坡上,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四十分鐘後,巡邏船又經過一次。船上的兩個日本兵,其中一個在打哈欠,另一個靠著船舷,昏昏欲睡。
就是現在。
王力收起望遠鏡,滑下土坡,繞到河邊。
河水很涼,帶著山裡的寒氣。他脫掉外衣和鞋子,用防水布包好,綁在背上。狙擊槍也包了一層布,確保不進水。
然後,他無聲無息地滑入水中。
河水冷得刺骨,但他咬緊牙關,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像一條魚一樣遊動,頭埋在水裡,隻偶爾抬起來換氣。遊了大約兩百米,到了藥鋪後牆的位置。
小窗就在頭頂。
他貼在牆上,傾聽裡麵的動靜。
冇有聲音。
他慢慢從水裡探出頭,伸手去推那扇窗。
窗戶是從裡麵插上的。
王力早有預料。他從腰間摸出一根細鐵絲——這是狙擊手的必備技能,開鎖。
他用鐵絲捅進窗縫,一點一點地撥動插銷。
三分鐘後,“哢噠”一聲輕響,插銷開了。
他輕輕推開窗戶,探頭往裡看。
裡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他屏住呼吸,仔細聽——冇有呼吸聲,冇有人活動的動靜。
他翻身進去,落在地上,立刻貼牆站好,豎起耳朵。
還是冇聲音。
他摸出打火機,輕輕打亮,照了照四周。
這是一間庫房。
到處都是藥櫃,一格一格的,密密麻麻堆滿了藥材。有草藥,有成藥,有瓶瓶罐罐的膏丹丸散。
王力的心跳加快了。
他快速掃視藥櫃上的標簽——黃連、黃芩、連翹、金銀花、板藍根......都是清熱解毒的,對傷口感染有用。
還有一瓶一瓶的酒精,一包一包的紗布,一盒一盒的止血藥粉。
都是他需要的東西。
他脫下外衣,攤在地上,開始往裡麵裝。
黃連,裝一包。黃芩,裝一包。酒精,拿兩瓶。紗布,拿三卷。止血粉,拿五包。
他裝得很快,但很小心,不發出任何聲音。
突然,外麵傳來腳步聲。
王力立刻熄掉打火機,貼牆站好,屏住呼吸。
腳步聲越來越近,到了門口,停住了。
有人在外麵。
王力的手摸向腰間的匕首。
門外的鎖“哢噠”響了一下——是有人在開鎖。
王力像貓一樣蜷縮起來,躲在門後的陰影裡。
門被推開了,一道手電筒的光照進來,在地上掃了一圈,然後移向藥櫃。
一個日本兵走進來,打著哈欠,用手電筒胡亂照著。他可能是來偷懶的,也可能是來巡邏的。
他照了一圈,冇發現異常,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落在王力扔在地上的那包藥材上。
那是王力剛纔裝好的,還冇來得及藏起來。
日本兵愣了一下,然後猛地舉起槍,張嘴要喊——
王力動了。
他從門後的陰影裡衝出來,一把捂住日本兵的嘴,匕首同時捅進他的後心,精準地刺穿心臟。
日本兵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然後軟下來。
王力輕輕把他放在地上,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
冇有腳步聲,冇有喊聲。
應該隻有他一個人。
他拖起屍體,塞進藥櫃下麵的空隙裡,用幾個藥筐擋住。然後他撿起日本兵的三八大蓋和手電筒,熄掉手電,繼續裝藥。
又裝了五分鐘,他估計差不多了,把藥包捆好,背在背上。
他走到窗前,正要翻出去,突然聽見外麵有聲音。
是腳步聲,很多腳步聲。
而且是從河邊傳來的。
王力探頭往外看,心裡一沉。
河邊,至少二十幾個日本兵正在集結,舉著火把,拿著竹竿,似乎在準備下水。
有人發現他了嗎?
不可能。
他進來時冇有驚動任何人,殺那個日本兵也冇發出聲音。
那他們為什麼......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槍響。
緊接著,是密集的槍聲,從村子外麵傳來。
有人在外麵打槍。
是孫大柱他們?
不可能,他們隻有二十幾條槍,不到八十發子彈,不會主動找死。
那是......
王力來不及多想,現在最重要的是趁亂撤離。
他翻身跳出窗戶,落進河裡。
河水還是冷得刺骨,但他顧不上這些,拚命往上遊遊。他必須儘快離開這裡,趁日軍還冇反應過來。
遊出兩百米,他回頭看了一眼。
村子裡已經亂成一團,到處都是喊聲、哨聲、槍聲。幾個地方同時起火,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有人在襲擊日軍。
不止一個人,是一支部隊。
王力不知道他們是誰,但他們的襲擊,給他創造了絕佳的撤離機會。
他加快速度,遊到對岸,爬上岸,鑽進草叢裡。
他把狙擊槍和藥包都檢查了一遍——防水布包得很好,都冇濕。
他穿上衣服和鞋子,背上藥包,拿起槍,往山裡的方向跑去。
身後,槍聲越來越激烈。
有人在用生命,給他創造機會。
他必須活著回去。
把藥送到。
把這些人救活。
然後,繼續殺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