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陵萬機 第10章 活字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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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像一條剛打撈上岸的烏篷,沉甸甸罩在頭頂。
宋南川擰亮手電,光圈隻來得及照見第一枚銅印——
那是枚指甲大的方印,陽文反刻「幽」字,字麵鍍著暗紅,像被火烤過卻未熄的炭。
他蹲下,指尖剛觸到字口,一股冰涼的水銀順著指紋爬上手背,凝成一條反寫的「幽」字。
字體貼著皮膚,微微跳動,像一枚寄生的心臟。
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
5000枚銅印同時滲出暗紅水銀,像一場無聲的銅雨。
水銀彙成細流,在銅印與銅印之間拉出血絲,最終織成一張巨大的棋盤。
棋盤的格子並非直線,而是微微凹陷的溝槽,槽底反著光,像一條條極細的血管。
薑厭的攝像機紅燈亮起,螢幕自動跳出提示:
「**墨跡檢測中……5000處異常。」
5000枚銅印同時開口,聲音像老磁帶倒帶,帶著沙沙的靜電:
“入此室者,先獻其字。”
“錯一字,失一影;錯二字,失一魂;錯三字,失一命。”
聲音落下,棋盤中央升起一條光帶,光帶由銅印字麵拚成一句空缺:
「幽
陵
第
七
層
惟
血
可
啟」
空缺處,閃動著九個光標,像九隻饑餓的螢火蟲。
光標下方,地麵裂出九個凹槽,凹槽邊緣鑲著極細的金線,金線裡流動著暗紅色液體——
那是1978年隊員的血,至今未凝。
李荒原用腳尖試探第一枚銅印【幽】。
字麵下陷3毫米,發出「嗒」一聲老打字機的脆響。
黑煙從字口噴出,在空中摺疊成一張透明薄膜,薄膜上浮現李荒原的背影。
背影被拉長、扭折,像一張被揉皺的照片。
薄膜突然貼回地麵,李荒原的影子少了一半——
從膝蓋以下,影子憑空消失,像被剪刀裁走。
他踉蹌後退,卻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
牆上,用他自己的影子寫著:
“繼續,否則永遠留在此格。”
影子的字體邊緣,還殘留著水銀的光澤。
顧小夏的腕錶停在00:17:48,表麵卻多出一條血線。
血線從12點位置開始,一秒向下爬一格,共48格。
每爬一格,銅印棋盤便亮起一枚新字,像48盞倒計時的燈。
她數了數,血線爬到第10格時,銅印字麵開始滲出細小氣泡,
氣泡破裂,發出極輕的「啵」聲,像嬰兒打飽嗝。
宋南川割掌,血滴在【血】字銅印上。
銅印吸飽血液,字麵浮起一行微字:
「幽陵第七層惟血可啟」
——正是棋盤中央的光帶句子。
九字順序即句子順序。
他們依次踩下:
【幽】——字麵噴出一縷黑煙,煙凝成烏木指針,懸在宋南川右臂外側。
【陵】——字麵裂開,露出1978年隊員齊守一的半張臉,臉在字麵裡眨眼。
【第】——字麵浮起一根斷指,指紋清晰,是1978年隊員老趙的左手食指。
【七】——字麵滲出鐵鏽味的水,水在地麵畫出北鬥七星,星勺指向升降台。
【層】——字麵彈出一枚銅鑰匙,鑰匙柄是微型漏壺,壺嘴滴著血。
【惟】——字麵長出一張嘴,嘴形與顧小夏一模一樣,卻發不出聲音。
【血】——字麵吸飽宋南川的血,血在字口內旋轉,像微型漩渦。
【可】——字麵變成鏡子,鏡中是2024年的薑厭,卻空白無嘴。
【啟】——字麵噴出白煙,煙凝成「通行劵」三個字,懸在半空。
每踩一字,銅印便發出老打字機的「噠噠」聲,聲音在穹頂迴盪,像無數幽靈在複誦。
棋盤中央升起一台骨質打字機。
鍵盤由9枚銅印組成,字麵被血灌滿,像9顆紅寶石。
滾筒上夾著一張空白宣紙,紙邊有1978年的水印。
打字機自動鍵入:
「持劵人:宋南川
李荒原
顧小夏」
每打一人名字,銅印鍵盤便噴出一縷白煙,煙凝成三行小字:
「代價:右眼視力」
「代價:左手小指」
「代價:三年壽命」
宋南川右眼一陣刺痛,視野像被紅墨水淹冇,隻剩左眼可視。
李荒原左手小指齊根而斷,斷指被銅印【命】吞噬,字麵浮出他的指紋。
顧小夏的鬢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三根白髮。
通行劵列印完畢,銅印棋盤開始下沉,像電梯。
5000枚銅印同時翻麵,字麵朝下,露出背麵編號:1978-2024。
編號排成螺旋,直通幽陵-5層。
下沉停止,眼前是一間六麵銅壁的立方體。
每麵銅壁都鑲滿銅印,字麵朝向室內。
室內空無一物,隻剩中央一張課桌大小的銅桌。
銅桌上,擺著一部1978年打字機,滾筒上夾著一張舊通行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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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劵人:齊守一
段無咎
老趙
女乙
男丙
男丁
男戊」
七人名單被紅筆劃掉,旁邊用血寫著:
「下一批:宋南川
李荒原
顧小夏
薑厭」
薑厭的名字是濕的,像剛寫上去。
薑厭不在下沉平台。
她留在活字殿,成為第5001枚銅印。
銅印字麵:【厭】
背麵編號:2024.7.28
銅印邊緣,滲出她最後一句話:
“替我活下去。”
幽陵-5層銅壁開始轉動,5000枚銅印字麵重新排列,拚成一本巨大的銅書。
書頁翻動,發出金屬摩擦的低吟,像無數鐵片在耳膜上刮擦。
第一頁:
「1978年,七人入陵,七人失臉。」
第二頁:
「2024年,四人入陵,一人成印,三人留名。」
第三頁:
「下一批,將在2070年抵達。」
銅書合上,封麵浮現一行新字:
「活字陷阱,永不竣工。」
燈光熄滅,隻剩銅印低語在黑暗中迴盪:
“字成墓閉,墓閉字成。”
黑暗像一條被拉緊的帷幕,突然鬆開。
鎢絲燈泡在頭頂炸出最後一簇橙火,火點落在銅書脊背上,發出“滋——”的一聲。
宋南川左眼僅剩的視力裡,映出銅書封麵最後一行字正在融化:
「下一批,2070年7月23日
00:17:48」
數字像被高溫烤化的鉛,沿著書脊淌成一條細線,滴在地板上,凝成一枚新的銅印——
【2070】
字麵尚未冷卻,便“嗒”一聲立起,像一枚剛被列印出來的活字釘。
銅印【2070】背後,滲出一線冷白的光。
光裡站著七個人影,輪廓模糊,肩膀高低不齊,像被拉長又壓扁的皮影。
最前端的影子抬手,指節敲在銅壁上,發出空洞的回聲:
“咚、咚、咚——”
回聲與宋南川的心跳完全同步。
每敲一次,李荒原斷指的傷口便抽緊一次,像被看不見的線拽動。
顧小夏鬢角新生的三根白髮,也在節拍裡一顫一顫,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連根拔起。
銅書下方的地板,重新裂成螺旋階梯。
階梯由5000枚銅印側立而成,字麵朝向井心,字背朝外。
每級階梯都刻著一句讖語,字跡在黑暗中泛著鐵鏽色微光:
「字蝕人魂
人蝕字骨」
「影留一半
身留一半」
「血為鑰
命為鎖」
階梯儘頭,懸著一盞鎢絲燈,燈罩裡飛滿黑蚊,翅膀振動聲與心跳同頻。
宋南川抬腳,第一級【字蝕人魂】便滲出暗紅水銀,水銀沿鞋幫爬升,像藤蔓。
第二級【影留一半】,他的影子被階梯邊緣剪走一塊,缺口處露出銅壁紋理。
第三級【血為鑰】,斷指的李荒原踉蹌踏上,銅印字麵立刻長出細小倒鉤,鉤住他未愈的傷口,一滴血被抽走,化作鑰匙形狀。
階梯下到第18級,鎢絲燈突然“啪”一聲熄滅。
黑暗中,傳來2070年的對話:
男聲a:“注意,1978年的臉已經貼好,2024年的臉正在路上。”
女聲b:“2070年的臉呢?”
男聲a:“在2070年的人腳下。”
女聲b:“那我們現在踩的是什麼?”
男聲a:“是2070年的臉。”
聲音結束,鎢絲燈重新亮起。
宋南川低頭——
腳下銅印字麵,竟是他自己的臉,隻是被壓扁、拉長,五官扭曲成反字。
他抬腳,臉便“哢”一聲碎裂,碎片像玻璃紮進鞋底。
階梯儘頭,是一扇由銅印拚成的門。
門高2.2米,寬0.9米,字麵排成一句完整的句子:
「幽陵第七層
惟
2070
可
啟」
門縫處,夾著一張1978年的舊報紙,報紙頭條:
《太行山考古隊七人失蹤
官方稱已放棄搜救》
報紙背麵,用血寫著:
“下一批,2070年7月23日
00:17:48
準時抵達。”
血字尚未乾透,一滴落在宋南川手背,燙得他猛地縮手。
門縫下方,露出一角白紙,紙邊壓著銅印【厭】。
紙上是薑厭的筆跡:
“銅印是活的,彆讓它記住你的名字。
我已變成第5001枚字,背麵編號2024.7.28。
替我活下去,彆回頭。”
紙角被風吹動,像有人輕輕招手。
門緩緩開啟,冇有鉸鏈聲,隻有銅印字麵相互摩擦的沙沙。
門後是一間立方體墓室,六麵銅壁,每麵鑲滿銅印。
墓室中央,擺著一口透明棺。
棺內,躺著2070年的七個人影。
他們臉上,貼著1978年、2024年的麵具,麵具邊緣用銅釘釘在骨上。
最末端,空著一張麵具,麵具輪廓正在慢慢鼓脹——
那是宋南川的臉形。
透明棺蓋自動滑開,銅壁銅印同時亮起:
「請補全最後一張臉。」
宋南川、李荒原、顧小夏三人,臉上空白無五官,像三張等待蓋章的紙。
2070年的影子們,緩緩抬手,指向他們。
倒計時在銅壁上亮起:
00:00:10
00:00:09
……
00:00:00
燈光熄滅。
黑暗中,隻剩銅印低語:
“活字陷阱,永不竣工。”
【第十章
活字陷阱
下半闕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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